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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山有木兮卿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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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山有木兮卿有意

Y國,東北部。

由於艾爾黛支脈突發雪崩,州政府已經啟動緊急預案。

保險起見,臨近主幹的相關滑雪服務區均已暫停營業。經過白天的緊急運送,許多滯留在主脈山腳的游客也已經安全撤離。

而間接造成此次雪崩的某神,正躺在山腰雪堆裏安詳地看星星。

那晚鳳歧的唳叫引起山頂雪體崩塌,之所以雪崩沒有立即發生,只是因為陣法自帶的結界功能。

當陣法關閉,結界自動撤離,山頂上松動的雪沙便鋪天蓋地滑動,最後滾成一團團雪球疾馳而下。

因為壓力的緣故,雪地的裂縫也越來越大,整個支脈的雪體都開始坍塌瓦解。

雪崩發生得很快,所及之處摧枯拉朽,身在山頂的莫絕已經盡可能地躲過那些巨大的雪球,卻還是被埋在了半山腰。

好在袖間的禦寒珠並未丟失,以至於被小狐貍找到時,陷在重重雪堆裏的他還有微弱的體溫。

作為天造靈物,小狐貍對災難的預感遠超過人類。

那晚它蘇醒後,便一直循著氣味尋找莫絕,直至感知到雪崩提前躲了起來,等山體穩定,這才又跑出來找他。

莫絕的視線落在胸口那團雪白,小家夥之前累壞了,此時正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

從漫天雪地裏找到他,相當不容易了,這麽深的雪堆,不知道用小爪子刨了多久呢。

思及此,莫絕眼神變得溫柔,他費力地伸出手,揉了揉小團子。

睡夢中的小狐貍下意識地蹭蹭他的手心,似乎正在做什麽美夢,鼻翼呼哧呼哧地煽動著,嘴巴也彎彎的。

經歷過自然災害的洗禮,夜幕下的艾爾黛山恬靜得宛如初生的嬰兒。

莫絕望著夜空,漫無邊際地想,就算小家夥找到了他,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這裏。

按照原來的計劃,此時的他應該早已下山回到古堡。禦寒珠的光芒愈發黯淡,此處海拔應有的溫度和氣壓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意識。

他知道,這凡身殼子熬不過今晚了。

勉強撐過這災難的清晨已是極限,更何況之前畫符的時候,已經透支太多的精.血。

他不得不承認,有點托大了。

許久未來人界,他都快忘了這凡界的多災多難。在無情的自然力量面前,所有生命都不過螳臂當車,愚蠢而不自量力。

明明之前還在冥夜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他很快就會渡劫回去,結果現在卻要永遠地埋在這峰雪山中。

元神還沒養好,怕是現在連魂魄都飄不回去了。

莫絕露出無奈的笑意,雖說臨走時放了字條,不過能找到這裏,真是太難為顧言了。

一股寒氣侵入肺腑,他止不住咳嗽起來。唇邊化血,大滴大滴落在沾滿雪花的衣襟。

“咳咳……”

壓抑的咳嗽聲不斷,越來越多的血液隨之湧出,溫熱的鮮血染紅了小狐貍雪白的長毛。

小家夥還是被聲音驚醒了,一睜眼就看到如此場景,它嚇得跳了起來。

“嗷--?!”

看著那關切的眼睛,莫絕沒什麽言語的力氣,搭在胸前的手臂緩緩滑落,連眼神都開始放空。

見莫絕這般,小狐貍頓時慌張起來,“吱!”

仙人怎麽流了這麽多血!誰來救救他!血,到處都是鮮紅的血,它站在血泊裏,無助寓小言而慌亂。

死亡對於這個剛誕生人界不久的小家夥來說格外陌生,小狐貍無措極了,它不知道仙人這是怎麽了,卻直覺地覺得仙人離它越來越遠。

不,它不要仙人離開它!說好的引它化仙呢?大騙子!小狐貍撲在莫絕脖頸處,嗷嗚嗷嗚大哭起來。

淚水滴落在血泊裏,不濺起一絲瀾漪。

雪水,淚水,血水,混合的液體蔓延開來,莫絕像是躺在一汪湖水裏,平靜,安詳。

這就是凡人所說的死亡?彌留之際,莫絕望著天,淡淡地想。

風聲,雪聲,哭聲,外界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遠了,耳邊隱隱傳來遠古的佛偈。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多少歲了,只是一年又一年過著,該渡劫了便渡,該化歸了便化歸,不去追究生命的意義,也不考慮大限的到來。

現如今,作為一個凡人,他正切身感受迎接死亡的感覺。

寒冷,疼痛,壓迫,所有的感官感覺在消退,最後,莫絕緩緩閉上了眼。

一顆圓潤的小石頭隨著松開的指尖從掌心滾落,在血水的浸潤下散發出異樣的光芒。

小狐貍埋在少年頸間,完全沈浸在失去仙人的悲痛之中。

光暈無聲覆過莫絕全身,凝成透明的結界包裹著一人一狐。

天空又飄起雪花,孤寂的山峰清寒料峭,一切都無聲無息。

與此同時,Y國境內的搜尋工作依舊馬不停蹄地進行著。

古堡大廳燈火通明,各路情報消息源源不斷在此匯聚,大家努力尋找莫絕去向的蛛絲馬跡。

斯圖爾特失望地看著手機屏,上面是威利斯傳來的最新訊息,連暗域都查不到莫絕的蹤跡,難道莫絕人間蒸發了嗎?!

蘭切特在大廳裏不安地踱步,其他人該下達命令的下達命令,該篩選信息的篩選信息,所有人的神色都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凝重。

短時間從全國找到一個人並非易事,從間隔的時間來看,莫絕一個人應該跑不了多遠。

然而,他們將近鄰城市都尋了個遍,依然沒有什麽線索。

就是這個合乎常理的推斷誤導了眾人,生生錯過許多寶貴的救援時間,他們不得不由近及遠逐漸擴大搜索範圍。

時間還在一點一點流逝,這種漫無目的的搜尋煎熬著在場所有人的心。

顧言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沈默地一遍遍摩挲手中的字條。

紙片齊整的邊緣已經變得有些卷翹,清秀的字跡也略顯斑駁。

從抵達Y國到現在,他已經連續兩個晚上沒有睡個好覺了,長時間的精神緊繃把眼角渲染得通紅。

他盯著那一長串包含了時間和號碼的數字,總覺得遺漏了什麽。

因為皺褶的緣故,落款時間和日期數字間的小點已經模糊。他再次默念起裏面的數字信息,“12 05 19…… ”

莫絕走得匆忙,標註的時間雖然只有數字,但今天是12月5號,所以他先前並沒有過多在意。

直到現在墨跡模糊之後,顧言終於察覺出一絲不對,日期5之前為什麽要特意寫個0呢?

突然,他有個大膽的猜測,急忙拿出手機,快速搜索Y國地圖,逐一篩選可能的地標。

食指一直向東走,找到緯度刻度,有了!這是哪裏?盯著地圖上蒼茫一片的區域,顧言眉頭越皺越緊。

夜色裏少年的眼神再一次浮現在眼前,那般凝重,又那般不確定。

莫名地,他聯想起今天匆忙離開酒店時,電視裏傳來的聲音。

“今日要聞,費斯裏達州東北部艾爾黛部分支脈發生雪崩,州政府已經啟動一級預警……”

記憶留下的線索像是眾多散落在地的珠子,終於在某一時刻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串聯在一起。

“我知道莫絕的位置!”

聲音突兀地響起,所有人目光聚焦過來。大家齊齊看向那個低調的H國明星,據說他是莫絕的朋友。

男人顫抖的聲音報著精準的坐標,“西經120,北緯51.9。”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不管對方是怎麽得到的這一消息,現在都值得一試。

莉莉安奇怪地盯著電腦屏上不斷縮小的定位,質疑道,“艾爾黛山?你確定?”

“我確定!快去救他!”

急切而沈重的音調夾雜最後一絲希翼,顧言近乎崩潰地看向那個面容精致的女子,眼眶裏早已蓄滿淚水。

銳利紫眸沈沈地打量男人幾秒,蘭切特與莉莉安對視,點了點頭。

不稍片刻,直升機搜救隊悉數派出,醫療團隊也全部整裝待命,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看似荒謬的猜測之上。

莫絕找到了。

就在顧言報出的地標附近,搜救隊找到了雪地裏的莫絕,並連夜送往戈林郡皇家醫院。

前往搶救的人員都覺得少年已經沒救了,雪崩發生後被埋超過半小時,生還率便幾乎為零,天知道莫絕已經在那兒躺了多久。

醫院裏彌漫著壓抑的空氣,搶救室還在竭盡所能地進行最後的搶救工作。

覆溫,除顫,升壓…盡管希望已經渺茫,但只要還有心跳,終歸還是存留一線生機。直接宣布死亡,是搶救室外任何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實。

直到心電圖永遠地連成一條直線,任何儀器都挽留不住生命的流逝時,醫生們終於回過頭,朝玻璃窗外無聲地搖搖頭。

向來沒心沒肺的斯圖爾特此時也安靜得可怕,他目不轉睛地觀察屋內的動靜,漂亮的紫眸湧動著一層濃濃的霧氣。

莉莉安深深嘆了口氣,斯圖爾特平日是什麽行事風格她是清楚的,她不該因為皇室行程,就那樣放心地將莫絕交給斯圖爾特。

蘭切特依靠在莫如風懷裏失聲痛哭,洶湧的淚水打濕男人的衣襟。

走廊裏人們或坐或站,卻都不約而同地眼含傷痛。似有若無的啜泣聲在空氣中蔓延,氣氛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顧言雙眼通紅,憔悴的臉上依稀掛著幹涸的淚痕。掌心覆過眼睛,滔天的悔恨早已將他吞沒。

心像是被狠狠地剜了一刀,那傷口血淋淋的深不見底,像是道黑幽幽的深淵。深淵裏站著另一個自己,咄咄逼人地質問他。

如果那晚他死死攔住莫絕,莫絕是不是就不會離他而去了?

如果他能早些明白莫絕留給他的信息,莫絕是不是就可以活著回來了?

淚水流盡,留下的是無法舒緩的悲痛,他站在巨大的深淵面前,在一聲聲質問中瀕臨崩潰。

他無比清楚,在場所有人中,他是最應該知道莫絕行蹤的人。

然而可笑的是,在得知莫絕被救出的那一刻,在內心最深處,他還抱著一絲最隱秘的慶幸。

在他的認知裏,他所愛的那個人,總能化險為夷,游刃有餘,神秘得無所不能。

他深深鐘情這樣的莫絕,足夠優秀,足夠強大,也足夠愛護他。

他滿足於這種安穩的陪伴,歡喜於未來可期的幸福。

漸漸地,他對那個總喜歡以神仙自居的少年產生的依賴,早已不知不覺地滲入生活的點點滴滴。

近乎自欺欺人般地,他那時自我安慰著,一如那晚臨別時的擁抱。

他像個道貌岸然的劊子手,拿信任當借口,一步步抹殺莫絕生還的可能。

如今,莫絕就冷冰冰地躺在那兒,再也不會笑著跟他玩鬧,再也不會歡喜地品嘗剛出爐的甜點,再也不會跟他說睡一覺就會好起來。

太多的如果都救不回他的少年了,膽怯和慶幸讓他永遠地失去摯愛。

視線從病房移開,顧言將臉龐埋在掌心,壓抑的哽咽聲終於從指縫溢出。

床旁站了許多人,有莫絕的父母,哥哥,姐姐,還有連夜趕來的溫莎夫人。

莫如風深深看了眼沈默的斯圖爾特,抱起哭至暈厥的妻子,率先離開房間。

自責的還在自責,難過的依然難過,希瑞繃著慣常的冰塊臉,良好的職業修養讓他在這個特殊時期,依然一絲不茍地做著身為管家該做的事。

當一切塵埃落定,已經是後半夜了。

人群漸散,屋內只剩下那具冰冷的凡身,還有站在門口久久不肯離去的顧言。

床尾立著一抹虛影,冥夜依然撐著那把火紅的油紙傘。

窗臺上放有一盞素樸的燭燈,燭影搖曳,映出少年的模樣。

兩人來這裏已經有一會兒了,虛無狀態的他們靜靜地看著人來人往,偶爾交談兩句。

冥夜安靜地看著床邊光景,而莫絕就慵懶地橫坐在窗臺之上,垂落的雙腿一晃一晃。

待人群散盡,莫絕伸了個懶腰,瞥了眼燭心的燈撚,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而此時,冥夜輕裊的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他就是顧言?”

聞聲,莫絕循著冥夜的視線看去,原來是一直站在門口的顧言朝病床走來。

莫絕撇撇嘴,正欲說些什麽,卻見顧言在床旁突然半跪下來,執起床上少年冰冷的手掌,深深烙下一吻。

那俊朗星目此時布滿血絲,皸裂的唇瓣有些許顫抖,莫絕望著那張臉,突然沒了聲音。

“對不起,那晚我不該放你走的。”

“你總說自己是神仙,所以你這是離開人間,回天上了嗎?”

病房裏回蕩著男人溫柔的低喃,充滿磁性的男低音仿佛在為床上的少年念著恬淡的睡前故事。

“那把我也帶走吧,我會洗衣做飯,還會做你最喜歡的紅豆酥。”

男人一邊說,一邊將少年的手掌貼在臉頰,低低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仿若喃喃,“戈林都快夏天了,你的手怎麽還這麽涼。”

莫絕眼神覆雜地看著床邊的男人,記憶穿越萬年,熟悉的場景每一幀都歷歷在目。

“你可是要離開這人界,回了那九重天?”還記得那日的思無崖,細雨微蒙,和風碩碩,那人一身素衣,仰頭問他。

“把我也帶去可好?我會煮茶釀酒,還會彈你最喜歡的聆歌賦……”

那時,他站在崖邊笑而不語,只消伸出手掌撫了撫那人的臉頰。

“這都快夏天了,你的手為何還這般涼?”山崖雲霧繚繞,那人的聲音也越來越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留我一個人……”

“不要留我一個人啊……”

顧言細語輕喃著,當兩道聲音漸漸重疊,莫絕望著床旁,一陣恍惚。

冥夜始終靜靜地旁觀,他看看無聲流淚的男人,又看了眼神情覆雜的莫絕,心下頓時明白幾分。

怪不得第一眼看到這人便無由覺得熟悉,這眉眼確實像極了容傾轉世。

可是為什麽他看不出這人的前世今生呢?冥夜看著那人影,心生困惑,難道因為他法力還未完全恢覆麽……

像是說完了該說的話,許久的沈默過後,顧言俯身吻了吻少年額頭,輕聲道,“莫絕,我愛你。”

與曾經的伴侶不同,對待心愛的人,顧言向來不吝嗇真情流露。

這不是莫絕第一次聽到這般話了,然而這一次的感覺卻不同以往。

原來“情愛”二字可以這般沈重,深沈得無從談起,深重得來不及離別。

若不是冥夜察覺不對及時找到那抹神魂,已是游魂的他怕是永遠都無法看到這一幕。

床上蒼白的少年依舊沒有回應,安恬的面容像是睡著了。

顧言最後一次摸摸那張臉,然後掙紮地站起身,拿起搭在床旁的外套,失魂落魄地走向門外。

莫絕沈默地看著顧言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男人絕望的眼神浮現在眼前,蹣跚的背影無端讓人心生不安。

“要不要跟過去看看?”冥夜看出莫絕眼中的隱憂,出聲提醒。

“不了。”莫絕收回視線,遲疑地看向床上的凡身,“反正,過了今晚,魂魄歸體我就活了。”

莫絕在猶豫,冥夜笑著想,沒想到這凡人竟有這本事。能夠觸動莫絕內心的,六界之內也不過寥寥幾位。

那他要不要暗中推一把呢?看到倚在窗臺上的莫絕心思早已飛遠,冥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過了今晚,你能活,他就不一定了。”冥夜騙他說。

聞言,莫絕猛地擡頭看向冥夜。

冥王看凡人,可是能看出前世今生陰陽命簿的,冥夜這般說是什麽意思?

只見冥夜與他對視,頷首笑道,“還不快去。”

莫絕不疑有他,直接從窗臺跳下,提起琉璃盞中快要燃盡的燭火,便朝外面飛去。

瞧著那急切的身影,冥夜想,原來莫絕的心還能夠為愛而跳動,真好。

窗外夜色漸漸淡了,冥夜依舊撐著朱傘守在床邊,不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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