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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花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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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花環(下)

“你要來中央星圈?”沈晝驚訝道,“什麽時候,我記得你不是申請了秦教授的研究生嗎,不上學?”

楚辭道:“我要到九月份才正式開學。”

“哦,”沈晝恍然,“我已經上班上傻了,忘了學生到底什麽時候應該上學,應該放假。”

於是楚辭毫不客氣的嘲諷:“真可憐。”

沈晝倒不以為意,只是搖頭感嘆道:“這年頭,什麽工作都難幹吶。只有你這種學生才有時間到處玩。”

語氣裏多少有幾分羨慕的意味,楚辭卻翻了個白眼:“誰說我去中央星圈是去玩的?”

“那你——”

“是因為西澤爾要去舊月基地,讓我和他一起回去。”楚辭道,“而且,我們實驗室的老師說,讓我去首都星科技大學交換交流。”

沈晝仿佛有些驚訝:“什麽?”

楚辭道:“交換交流,就是實驗室得研究項目——”

沈晝打斷他的話:“不是交流,是西澤爾。他叫你一起回去做什麽,見家長啊?”

這句話說完,他和奧蘭多一樣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等等,你之前說過你父親和穆赫蘭元帥是朋友,而他之前在叢林之心做研究員?”

楚辭點了點頭。

他沒有多說什麽,可是沈晝卻已然明白了他的用意,沈思了一下,道:“你決定了?”

楚辭道:“是我決定的。”

沈晝立刻道:“你決定的,所以西澤爾並不同意你這麽做?”

“沒有,他只是顧慮。”

“按照他的性格去,確實會顧慮,不過……”沈晝的手指在下巴上摸索了兩下,道,“那你們什麽時候來?到時候我去接你。”

“還沒有確定具體時間,”楚辭瞥了他一眼,“而且,你有時間去接我?不是天天加班嗎。”

沈晝沈默了一下,道:“倒也沒有這麽誇張,天天加班過分了,機器人也擋不住這麽幹啊。”

“對了,”楚辭問,“Neo怎麽樣?她會不會不適應。而且她又沒有身份卡,怎麽做到安全進入中央星圈不被查的。”

“我不知道,”沈晝攤手,“我問過她,但是她說她有身份卡。這麽好幾天了,也不見出入境管理局給我通訊,就說明她的身份是完全合法的。”

楚辭挑了一下眉,忽然道:“你說,她會不會根本就是聯邦人?”

“也許吧,”沈晝笑道,“反正我可以確定她不是六十七度星人——就是她家所在的那顆小星球,那顆星球上水域遍布,常年氣候潮濕,在那裏土生土長的人都要或輕或重的骨科病,沒有例外,哪怕幾歲的孩子也是,但她沒有。”

“她肯定不是那顆星球上長大的,”楚辭道,“她之前還去過霍姆勒。”

他停頓了一下,又忍不住道:“我不理解,按照她的身體素質,是怎麽在霍姆勒活下來的。”

沈晝無奈道:“說起這個,我本來想帶她去檢查一下身體,但是她死活不願意去,我就只好放棄了。”

“她不會願意出門的,”楚辭聳肩,“能讓她從二星去中央星圈估計已經用完了她上半輩子的出門份額,下半輩子再也不會邁出家門口一步了。”

沈晝壓著笑意:“你有時候嘴巴真的很損。Neo前幾天還想調作息,不過最後還是失敗了,現在她照舊天快亮才睡覺。”

“她調作息都調了多少次了,”楚辭喟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是啊。”

“那,”楚辭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有沒有查過,她購買星艦航班的時候用的是什麽身份信息?”

沈晝搖了搖頭。

楚辭卻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對他揮了揮手,就斷掉了通訊。

沈晝保持剛才通訊的姿勢一直到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他才放下手臂,高聲道:“進來。”

敲門的是米貞。

她探頭進來:“我看你剛才在通訊,結束了嗎?”

沈晝點頭:“結束了,有事?”

“謝氏那件案子,”米貞道,“卡羅拉團隊的幾個小朋友把他們星網上對外公布的《隱私政策》和《個人信息收集及使用告知書》的條款全都梳理了一遍,一會有個研討會,你要不也去參與一下?”

“行。”

沈晝起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你什麽時候出去的?”他隨口問米貞,“我都沒有看到。”

起初的時候為了交流方便,她和米貞在同一間辦公室,後來因為米貞要時常接見外來客戶,就把原本那間大辦公室從中隔開,中間卻只是一面半透明的晶體材料墻,需要的時候可以變色,徹底隔開兩塊獨立辦公區,但是大部分時候都是開放的,米貞如果要找他,只要隔著晶體材料敲一下。

“你和誰通訊呢,”米貞調笑,“那麽認真。”

這個問題沈晝沒有來得及回來他們就到了會議室,一直到研討會開完,他才想起來回答米貞的問題:“還記得我之前告訴過你,我家的那個小孩,在北鬥學院上學的那個。”

“記得,你表姐收養的孩子。”米貞笑著搖頭,“所以你只是在和家裏的小孩通訊?”

“對啊,”沈晝坦然道,“不然你還以為是誰。”

“我可沒以為是誰啊。”

“肯定以為是你的追求者。”卡羅拉笑意盈盈的嘆了一聲,“沈律師,剛才你發言的時候會議室的小姑娘眼睛都恨不得粘在你身上了。”

“誒,”米貞打斷了她一下,“嚴謹一點,小夥子的目光也都在我們沈律身上。”

卡羅拉:“啊對對對。”

沈晝:“……”

他指了指卡羅拉:“你當心我去你男朋友那裏告狀。”

卡羅拉擺手:“快點去,正好分手,下一個更乖。”

沈晝無語:“那還是算了。”

三言兩句,最後的話題卻又轉回了案子上,卡羅拉沈思道:“立案的是蒲公英大區第一法院,我們可以試著先提管轄權異議,最好是轉到昆蘭大區來,蒲公英大區的大法官是個老頑固,非常不好溝通,陪審團也都上了年紀,尤其是這種基本權相關的案子,他們根本不會留有餘地。”

“我也這麽想,”米貞點了點頭,“沈晝,你有什麽建議嗎?”

沈晝攤手:“沒有。”

卡羅拉白了他一眼:“沈律,這時候打擊報覆就顯得太小心眼了。”

“我是真的沒有什麽更好的建議,”沈晝無奈道,“這一塊你們二位不是更擅長嗎,為什麽要要來問我一個外行?”

“外行?你要是外行宇宙裏就沒有真正的內行了……”

卡羅拉說著回去了自己的辦公室,米貞壓低聲音對沈晝道:“這件案子太大了……她有壓力。”

“依你看,”沈晝微微偏過頭看向米貞,“我們的贏面有多大?”

“一半一半,”米貞和緩地道,“我是無所謂,謝氏這個客戶固然重要,但我們也得講事實不是?但我覺得,卡羅拉是真的想贏。”

“她當然想贏,”沈晝隨意地拍了拍手,“她要是再不幹出點成績,搞不好就是下一個杜銳。不過你也不要給她太大壓力,剛才開會的時候翻了翻案卷,我覺得還是有贏面的。”

“你不是外行嗎?”米貞故意道,“瞎摻和什麽。”

“好家夥,原來你才是最小心眼的那個……”

就在這時,沈晝的終端通訊燈忽然閃了一下,而讓沈晝驚訝的是,通訊他的竟然是西澤爾。連接之後只說了幾句話就通訊結束了,米貞笑道:“不會又是家裏的小朋友把?”

沈晝緩慢地搖了搖頭。

米貞繼續道:“真沒想到十來歲的孩子還願意和你通訊說話,琴子已經很久都想不起來我這個姑姑了。”

“也是有事才來找我的,”沈晝笑道,“說是過幾天可能要去科技大學做學術交流,才想起來告訴我一聲。”

“來交流?”米貞道,“看起來在這孩子很優秀嘛,是住在你那裏?到時候帶出來一起吃個飯,就說米貞阿姨請他吃好吃的。”

“這可說不好,”沈晝笑道,“說不定是住在穆赫蘭元帥府。”

米貞“嗯”了一聲,尾音上揚,滿是疑問。

“他是穆赫蘭元帥朋友的孩子,”沈晝平和地道,“所以來了之後大概率是要先去拜訪長輩的。”

米貞恍然大悟:“難怪穆赫蘭夫人認識你,我就說你們看起來好像很熟悉的樣子。”

“不過我說到做到,”她說道,“一定會請客的,放心。”

“那我可得好好記住。”

“說起請客,”米貞撫了撫額頭,“我差點忘記了一件事。”

她從終端裏調出來一份邀請函,道:“何局長夫人這星期日過生日,邀請函有已經發到了你的信箱,聽說你回絕了?”

沈晝皺眉:“這種場合我去做什麽?”

“所以何局長親自通訊我,讓我來說服你,”米貞無奈道,“我知道你對小何沒有那什麽意思,但是該出席的社交場合還是要去的,更何況何局長都親自通訊我了……你要是不去,不就是不給人家面子?”

“行,”沈晝拖長了聲音,“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你記得叫我。”

“沒問題。”

沈晝對於中央星圈的某些社交晚宴一向敬謝不敏,尤其是何舒舒看到他的時候眼神亮晶晶地提起裙擺跑了過來,他只能在心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米律,沈律。”何舒舒禮貌地打招呼,然後目光凝在沈晝身上,小聲道,“沒想到你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你會像我過生日那次一樣,不來呢……”

米貞好整以暇地微笑道:“何局長都親自通訊了,哪裏有還有不來的道理?”

何舒舒的眼神黯了黯,卻依舊保持著姿態,側過身道:“父親在那邊,他專門叮囑過,等你們來了讓我叫他呢。”

何局長剛和一位同僚寒暄完,一回頭看到沈晝和米貞,很是熱情地過來和他們握手以示歡迎,何夫人打量了沈晝幾眼,溫婉笑道:“這就是沈律師和米律師吧?我經常聽舒舒提起你們,工作的時候 承蒙二位照顧舒舒了。”

“您太客氣了,”沈晝道,“這是應該的。”

毫無營養的車軲轆話來回說了幾句,何局長和何夫人轉身去招待別的賓客,宴會廳門口不知道來了誰,先是安靜了一瞬,接著卻是一陣亢奮的笑聲,沈晝大概可以分辨出來那笑聲來自於何局長,想必是到了什麽重要賓客,他才如此興奮。

過了一會,沈晝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他回過頭,不遠處赫然站著謝清伊和一位妙齡美人,宴會廳的水晶燈光輝仿佛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的容貌美麗無可挑剔,而周身氣質更是優雅神秘,像是一泊流動的月光,讓人忍不住心生驚艷。

那張臉太有辨識度,沈晝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中央星圈乃至全聯邦都紅得發紫的大明星桐垣小姐,他知道桐垣其實是這位小姐的藝名,而她真正的名字叫艾黎卡·穆赫蘭,是陸軍元帥的侄女,西澤爾的妹妹。

不過,這還是沈晝第一次在全息廣告投影或者影視劇之外見到桐垣,她本人比熒幕上還要漂亮一些,並且沈晝記得她已經將近三十歲,可是看上去卻和剛出道時的少女沒有分毫差別。星網上無數人都在猜測桐垣小姐的保養秘籍,甚至有人說她做過換皮手術,但這都是猜測和傳言罷了,沒有人會去真的相信。

何夫人姓謝,所以謝清伊出席她的生日宴會無可厚非,但是桐垣……

按理說,桐垣只是一個晚輩,她來參加何夫人的宴會理所當然,但據說她近幾年很少出現在社交場合,上次出息某個晚宴,還是總統夫人舉辦的慈善晚會,那一次之後,中央星圈的名流們就很少在社交場合看到她。

但奇怪的是,她今天竟然來參加了何夫人的生日宴會,難怪剛才何局長會笑得那麽大聲。

“這就是沈晝,沈律師。”謝清伊給桐垣介紹道,“也是你哥哥的朋友。”

沈晝和桐垣簡單地點頭示意,謝清伊又道:“這位是米律師……”

謝清伊和米貞交談的聲音逐漸遠去,沈晝不動聲色的目光在桐垣臉上一觸而過。她很美,但是她的面目輪廓和西澤爾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她也不是綠眼睛,而是一雙神秘迷蒙的灰色眼眸,像是峽谷中清晨的迷霧。

沈晝不可抑制地想起了Neo。

真奇怪,相比起桐垣,Neo反而更像是他的妹妹……

他腦海中不自覺地開始回溯那天西澤爾通訊他時所說過的話。他說,他懷疑他姑姑傑奎琳·穆赫蘭的失蹤和西赫女士有關。

而眼前這位桐垣小姐,應當是傑奎琳·穆赫蘭的女兒……但是他們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您在想什麽?”桐垣輕聲提醒沈晝。

沈晝偏過頭去咳嗽了兩聲,不置可否地道:“您的眼睛顏色很少見。”

“是的,很多人都這麽說過。”桐垣微笑,“但其實這並不是天生的,我十二歲的時候發生過一次基因病變,從那以後瞳孔的顏色就發生了改變。”

“原來如此。”

謝清伊聽見了,順口解釋道:“她小時候眼睛是灰棕色,和她父親一樣。後來生了一場病,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沈晝道:“但這並不減損您的美麗。”

桐垣莞爾:“謝謝您的誇讚。”

她又和沈晝多聊了幾句,宴會正式開始的時候,謝清伊驚訝道:“你好像和沈律師很談得來?”

“我只是好奇哥哥的朋友會是什麽樣子,”和自己的舅母在一起的時候,她要隨意很多,輕輕抿了一下嘴唇,又道,“而且沈律師和中恒律師事務所都很有名,和我合作的顧問律師合同也快到期了,我想把他換掉。”

“你哥哥上學的時候確實沒幾個朋友,”謝清伊笑著搖頭,“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以前他的老師還給我通訊,說讓我帶西澤爾去檢查一下,他是不是有自閉癥。”

“我記得住這件事。”桐垣輕快地道。

“顧問律師快到期了,”謝清伊沈吟道,“那你這次去凜江星系,還帶律師嗎?”

“舅母,”桐垣好笑道,“我是去凜江星系拍電影,又不是去打官司,帶律師做什麽?”

“瞧我,”謝清伊嘆了一聲,“總覺得你是去凜江談生意,說起來,你都好幾年沒有拍過電影了?”

“哪有,去年不是還上映了一部嗎?”

“但那不是以前拍的嗎?”

“去年補拍了一大半,都可以算重拍了。”

宴會結束的時候,桐垣專門去要了沈晝的通訊ID,這讓米貞頗為驚訝:“這位小姐也對你青睞有加?”

沈晝轉動方向盤,隨意地道:“宴會開始之前她和我聊了幾句,大都是在問我們的業務範圍、團隊配置,所以我猜測她大概是想換個服務律所。”

米貞“哦”了一聲,摸著下巴道:“不過輿情公關事件我們所可沒有哪個團隊擅長,是不是應該先找個小明星練練手?”

“小明星哪裏付得起您的咨詢費?”沈晝玩笑道,“不如再找一個團隊加入,拓寬一下業務範圍。”

見米貞仿佛真的在思考這件事,沈晝連忙道:“我只是隨口一說啊。”

米貞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沈晝望著車窗外整齊的霓虹燈火,思緒頻繁地切換到宴會開始前,桐垣和他聊天的那幾句話語上。

桐垣這種千金大小姐從小就是從各種社交場合中鍛煉出來的,察言觀色和話術本領都極強,她向沈晝詢問的問題確實都是律所業務相關,但其中卻也並不排除一些其他問題。作為偵探,沈晝本就敏銳無比,這讓他覺得,桐垣仿佛並不是對中恒律師事務所的業務感興趣,而是對他,對沈晝這個人有幾分想要了解的欲望。

對於沈晝來說,這種感覺很怪異。

桐垣就像是在高處,在遠方,冷眼俯瞰著他。

“開車的時候就專心一點。”米貞懶洋洋地提醒他,“當心撞在什麽東西上。”

沈晝嗤笑:“我開車這多年,還從未出過任何交通事故呢。”

將米貞送回家之後,沈晝這才慢悠悠地驅車回家,他家雖然位置偏僻,但是只要穿過空間場,很快就可以到達。他回去的時候Neo正在吃飯,也不知道是早飯還是晚飯,沈晝湊過去看了一眼,反正都是在二星的時候南枝不準她吃的垃圾食品,現在沒人管著她,她就像是脫韁的野馬,每天快樂的不行。

沈晝覺得自己多少應該履行對南枝的承諾,管管Neo,於是咳嗽了兩聲:“這麽晚了,你怎麽還能吃這麽辣的東西呢?”

Neo擡起頭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道:“要一起吃嗎?”

沈晝只猶豫了一秒鐘,就拉出椅子坐在了Neo對面。

“你今天為什麽這麽久才回來?”Neo問。

沈晝這才想起來自己忘記告訴她宴會的事情,遂道:“去應酬了。”

Neo淡淡地“哦”了一聲,低頭認認真真地剝著她的卷卷蝦,沒有再說話。

沈晝隨口道:“現在還不到吃卷卷蝦的季節吧,你從哪裏買的?”

Neo道:“我朋友送的。”

沈晝驚愕道:“除了我你在中央星圈哪來的朋友?”

Neo冷冷道:“你看不起誰呢。”

沈晝:“……”

他試探著問:“是你在星網上認識的?”

Neo沒有回答。

她不會說謊,也從來不屑於謊話,因此遇到她不想回答的問題時,她就會緘口不言。

所以不是網友。沈晝在心中猜測,是她以前認識的?還是真的像林之前說過的,她本身就是聯邦人。

沈晝忽然道:“你為什麽總是不願意見到西澤爾·穆赫蘭?”

Neo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一般,繼續埋頭吃東西。

這不是沈晝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但是卻像過往許多次一樣,毫無回應。他不得不放棄,催促道:“趕快吃,吃完我好收拾桌子。”

Neo果然按照他說得加快了速度,然後留下滿桌狼藉揚長而去。沈晝認命般的搖了搖頭,將自動清掃機器人叫出來,清掃掉桌上的蝦殼和油漬。

“你怎麽這個時候通訊?”西澤爾看著通訊屏幕裏的沈晝驚訝道。

“這才幾點?”沈晝鄙夷,“你不會已經睡覺了吧。”

“我沒有,但是楚辭睡了。他下午和朋友出去玩,應該是累了。”

沈晝猶豫了一下,道:“我今天在一個宴會上見到了你妹妹。”

西澤爾道:“艾黎卡?”

“對。”

西澤爾疑惑:“這有什麽問題嗎?她出息某次宴會是很常見的事情。”

“我知道,但是……”沈晝皺起了眉,“雖然你沒有見過Neo,但是小林一定告訴過你,Neo和你長得非常像,尤其是眼睛。”

西澤爾緩慢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有沒有——”

西澤爾打斷他的話,沈聲道:“有沒有懷疑過,Neo其實和我有血緣關系?”

半晌,沈晝點了點頭。

“我想過,”西澤爾道,“我甚至猜測,是不是當年我父親去找艾黎卡的時候認錯了人……但是他大概率沒有,因為艾黎卡的基因經過了多次檢測匹配,而且她以前生過病,所以每個半年就要進行一次基因檢測,我之前甚至拉取過她過往的所有檢測記錄,沒有任何異常。”

“有沒有可能,”沈晝猶豫半晌,還是道,“她是一個,覆制人?”

西澤爾卻緩慢地搖了搖頭:“覆制人的基因鏈路都是不完整的,她不是,她是個正常人。”

“這就很難說明問題了……”沈晝嘀咕道,“難道Neo和桐垣是雙胞胎?可是她們倆完全不像,而且我總覺得Neo是不是知道些什麽,她總是躲著不願意見你。”

西澤爾搖了搖頭。

“對了,小林說你們過幾天要來中央星圈?”沈晝問。

“是,但具體時間還沒有定,”西澤爾無奈道,“元帥非得讓我去舊月基地。”

沈晝忍不住吐槽:“這一定是靳總的主意吧?”

西澤爾不置可否。

沈晝斟酌了一下,道:“如果要告訴你父親某些事情,很有可能會造成一些連鎖反應實……”

“我知道。”西澤爾沈吟了一下,道,“但是也許楚辭的決定是對的,他比我更有決斷。”

沈晝笑道:“不是他比你更有決斷,是你太沈默了,有時候開口說話比沈默更重要。”

翌日是個周末,楚辭一直睡到了中午才慢吞吞地起床,西澤爾臨時有事,早早地起來去軍部了,楚辭在房子裏轉了一圈覺得無事可做,就出門去學校餐廳趕著中午飯的末尾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登上空軌,離開了學園島。

如果是往常,這個時候他就可以去靳昀初家裏蹭飯,但是“拯救日”假期開始之前靳昀初就去了醫院,一直要到兩個月後才能回來,因此楚辭決定去醫院探望她。

他本來想買一點靳昀初平時喜歡吃的零食,但是轉念一想,這次可是在醫院裏,還是不要太囂張的好,最後在醫院門口的花店裏買了一束新鮮花。

楚辭預料到這束花一定會被靳昀初嫌棄,可沒想到她會這麽嫌棄……一看見楚辭手裏的花就像是見到了什麽病毒一樣,差點從病床上蹦起來,連連揮手:“拿走拿走,快點拿走,你還不如買二斤蘋果。”

暮少遠在一旁涼涼地補充:“蘋果你也不能吃。”

靳昀初悲哀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我能吃的東西嗎?”

楚辭只好將花放在了病房外間,好奇道:“您為什麽這麽討厭花?”

“因為他們前幾天來看我,”靳昀初生無可戀道,“人手一束花,搞得好像上墳一樣。”

暮少遠輕叱道:“別胡說。”

靳昀初攤手:“我只是比喻一下,總而言之,任何東西見多了都會覺得煩,更何況我本來就不喜歡花。”

楚辭沈默了一秒,道:“主要是,您能吃的東西實在太少了,用的東西想必也不缺,除了帶花,還能帶什麽呢?”

靳昀初冷漠道:“可以什麽都不帶,空手來就行。”

“那顯得多不禮貌。”

“到底是誰規定的探望病人要帶花啊?”靳昀初拍打著自己的被子,“我真想把那個人抓出來鞭屍。”

“不知道,”楚辭搖頭,“反正地月紀就是這樣。”

一會,醫生將暮少遠叫出去了,靳昀初隨口道:“怎麽你一個人來,西澤爾呢?”

“他去加班了。”

靳昀初“嘖”了一聲:“放著小男朋友不陪,竟然去加班?”

楚辭攤了攤手。

“你走的時候把那束花帶走吧,”靳昀初心平氣和地道,“不要放在門口,我看到都覺得難受。”

楚辭訝然:“您這麽討厭花?”

“倒也不是討厭,單純只是見多了煩而已。”靳昀初嘆了一聲,輕聲道,“它們總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我是個虛弱的病人。”

楚辭假裝沒有聽見她語氣裏的落寞,壓低了聲音:“既然您這麽煩看見花,那暮元帥有沒有送過您花?”

“有!”靳昀初立刻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而且第一次送了之後我不好意思說不喜歡,就委婉的告訴他,挺好看的,下次不要送了。結果誰知道他根本不聽呢?下一次還是送了花,我好難。”

楚辭:“……那,那些話您後來都怎麽處理的?”

“哦,”靳昀初淡淡道,“都插在老李辦公室了,他就喜歡這些花花草草,不會嫌棄的。”

“……”

送戀人,想必暮元帥送的都是玫瑰,成束成束的玫瑰放在李元帥的辦公室裏,想想都覺得好怪。

“是您讓專門讓西澤爾去舊月基地開會的吧?”楚辭問。

“對啊,”靳昀初點頭,“他還可以順便回一趟家,看我對他多好。”

楚辭:“……是挺好的。”

“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啊,”靳昀初閑閑道,“去見見沈晝,順便告訴老穆赫蘭你和西澤爾談戀愛的事情,最好是直接訂婚,這樣我說不定還能活著參加你們的婚禮。”

楚辭低著頭半晌,才道:“別這麽說……”

“我並不害怕死亡,”靳昀初平靜地道,“只是多少還是有些不舍。”

她有些惆悵地嘆了一聲:“不是沒有活夠,也不是舍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我相信你們的人生一定會比我的更精彩……我只是,舍不得暮少遠。”

“你應該能體會我的心情吧?”靳昀初看著楚辭眨了眨眼,“你一定能把。”

“嗯,”楚辭點頭,“我能。”

“我有時候看見你,就像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靳昀初低聲道,“我覺得我遭遇了最痛苦的磨難,我什麽都沒有了,但我還有暮少遠愛著我,所以我舍不得死,我想盡量多活幾年。”

“現在不是好好地嗎,”楚辭的聲音比她還要低,“以後也會好的。”

“你真不像個小孩子,”靳昀初笑了起來,“你比我那時候厲害多了,也沈穩多了。”

楚辭說:“可是我寧願不要這麽厲害。”

如果可以,他就一直是偏遠小星球上網絡維修工的兒子,守著自己家裏的小房子,認識的人永遠只有幾個鄰居,多年之後如果鄰居都老了,老林也死了,他才百般無賴的離開錫林,或許在旅途中他會遇到西澤爾,然後帶他去錫林,說,看,這是我和我父親的故鄉。

他走的的時候按照靳昀初說的,將那束花拿走了,走到醫院樓下的時候,有兩個孩子在互相追著玩,那兩個孩子臉上都掛著大大的笑容,可是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他站在旁邊看了半晌,和善的護工解釋道:“這兩個孩子都是聾啞人,因為年紀太小還暫時不能接受手術治療。”

楚辭將那束花拆開,編成兩個花環送給了兩個小孩,然後離開了醫院。

再次路過醫院門口的花店時,他腳步停頓了一下,又退回去到店裏,重新買了一束花。

時間還早,他就去了第一集團軍的軍部,但是這裏他進不去,於是在相鄰的街道上找了一家咖啡店坐著,等西澤爾下班。

不得不說穆赫蘭參謀長哪怕是加班也極其敬業地到了下班時間才離開,楚辭只好給他通訊:“我在旁邊街道上的咖啡店等你呢。”

西澤爾訝然:“你怎麽過來了?”

“順路。”

於是斷掉通訊之後西澤爾著急要走,另外一個副參謀長攔著他:“誒,反正都來加班了,要不一起去吃個飯再回去吧?”

西澤爾搖頭:“不了,有人在等我,我先走了。”

同事玩笑道:“誰啊,除了老婆之外其他人一律不算啊。”

西澤爾“嗯”了一聲,在同事反應過來之前,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嗯?嗯什麽嗯,”另外一位副參謀長自言自語,等他收拾好公文包也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忽然腳步一停,神情微微凝住,“真是老婆在等啊……”

西澤爾在咖啡店外面就看到了楚辭,因為他就坐在櫥窗旁邊,他找了個地方去停車的時候,楚辭已經從咖啡店裏走了出來,然後,西澤爾遠遠註意到,他手裏拎著一束玫瑰。

之所以說是“拎著”,是因為楚辭似乎不太在意這束花朵的生存狀態,走著走著花瓣掉落在地上,他也不在意,甚至還遠遠地朝他揮了揮手。

西澤爾從車上下來,看著他走過來,笑道:“我本來想停車過去找你。”

“我感知到你了。”楚辭道。

“你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

“我去醫院看了靳總,”楚辭笑瞇瞇道,“然後就過來找你了,接你下班怎麽樣?”

西澤爾道:“好啊。”

楚辭都已經坐在了副駕駛才想起自己手裏還有一束花,其實從看到他西澤爾的目光就一直在那束花上,直到楚辭將花懟到了他面前:“送給你。”

西澤爾:“……”

活了二十多年將近三十年的穆赫蘭參謀長雖然不是第一次收到花,但是說實話,他還從未收到過造型這麽糟糕的花,包裝紙像是壓到了,一面皺巴巴的,而有的的花瓣因為楚辭剛才跑得太快,要掉不掉,整個一個要雕零的狀態。

而楚辭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因為一直看著西澤爾,也沒註意到花是個什麽情況。

沈默半晌,楚辭道:“它好脆弱。”

西澤爾哭笑不得,卻還是將這脆弱的花接了過去,道:“謝謝。”

楚辭嘆了一聲,幽幽道:“你聽我狡辯,我剛才光顧著看你了,就忘了手裏還有花……”

西澤爾揉了一下他的腦袋:“不用狡辯,我知道。”

楚辭心想,你知道什麽啊。

他擺擺手:“我下次重新送你。”

西澤爾點頭:“好。”

吃過晚飯後兩個人回去,西澤爾找了個花瓶將飽受摧殘的玫瑰放了進去,擱在臥室床邊的臺子上,楚辭看著就覺得有點煩,道:“要不扔了吧,我明天去重新買。”

“不用,這個挺好的。”

這一刻,楚辭忽然覺得自己體會了靳昀初的心情……

只能等它趕緊枯死,楚辭想,這種采摘下來的玫瑰應該都活不長,等明天它枯死了,自己就可以買新的送給西澤爾。

結果第二天早上起床,這玩意不僅沒有枯死,西澤爾甚至還給它們換了一瓶水。

楚辭跟在他身後:“不用換水吧,反正花期也沒幾天。”

“要換的,”西澤爾頭也不回道,“不然會發黴。”

發黴了才好呢……

第三天,頑強而醜陋的玫瑰依舊沒有枯死,楚辭開始考慮將它偷偷扔掉的可能性。一束花而已,他思索著,大不了再去買一束新的放進花瓶裏,都是花,西澤爾肯定發現不了。

於是他乘著西澤爾上班,將原本的玫瑰扔掉,換了一束新買的,他一路小心翼翼的帶回來,毫發無損的玫瑰花。

結果西澤爾下班一回來就發現了端倪,問他:“原本的花呢?”

楚辭正色道:“枯死了。”

西澤爾:“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

楚辭攤手:“然後中午就死了,這種采摘的話本來就活不長。”

西澤爾嘆了一聲,戳穿他:“是你扔了吧?”

楚辭嘟囔:“……扔了就扔了,一束花有什麽好寶貝的。”

他擡高聲音:“而起那一束都壞掉了。”

“確實壞掉了,”西澤爾笑著說,“但是你送給我的,所以就算壞掉了,也要更寶貝一些。”

“唔。”楚辭眼珠子轉了轉,道,“你過來。”

西澤爾不明所以,走過去到他跟前:“怎麽——”

楚辭推著他往後退,西澤爾的腿彎碰到床邊緣,猝不及防就向後倒了下去,楚辭摔在他懷裏,笑著摟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小聲道:“花已經扔掉了,現在只有送花的。”

西澤爾還考慮了一下,垂眸看著他:“送花的也行。”

楚辭說:“要我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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