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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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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借光

她走出辦公樓,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跟老狐貍打交道自然耗費精氣神,但扮蠢也很累人。

她真是低估張海東,高估自己了。沒料到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她還得說服檀祁跟他吃頓飯。

吃飯事小,重要的是吃飯時要談的事。

張海東說什麽給她指路,雖沒明說,但她也料到了,八成是想從她入手,拉風投資金。

聽他那意思,可以給她分股,安安穩穩做股東,但絕不可能進科研團隊核心。

他這麽做倒是一舉兩得,正好試試她在檀祁心中的分量,以及在檀家的地位。如果是真的,那他得利,如果是假的,他就是避險。

她咬著牙,在心裏不重樣地罵他。

罵歸罵,至少得到一個情報,張海東需要資金。藥物研發本來就是高投入領域,他們大概已經進入了最燒錢的臨床階段,需要大量資金進行實驗和數據收集。

那麽她必須擁有令他眼饞的籌碼,才能跟他談判,讓他屈服在她的淫威下,滿足她各種條件。

這時不免失望,要是檀祁真的什麽都聽她的就好了。除了生活中,他會妥協於她的各種撒嬌賣乖。但在這種事上,他可不會烽火戲諸侯。

既然走到這一步,她只得試著從檀祁身上找突破口。

一看時間,五點了,她還要趕去檀家大宅。

檀祁父母回國了。

檀家經營的檀氏資本在業界算頂尖風投公司,中美兩國都設立了部門,檀祁和檀霜主要負責國內業務。而檀宗和林雨霖常年在美國,時不時回來一次,總要聚一聚。

檀宗是新加坡華僑。他曾祖父清末下南洋,在新加坡發了家,真是百年大家族,富了幾代的僑商。檀宗在改革開放後才回大陸經商,那時認識了高官的女兒林雨霖。

而她最不想面對的就是他媽,林雨霖自恃出身名門望族,從小享盡特殊待遇,一身傲氣,堪比女王。

對林雨霖來說受教育不是為了找工作,真名媛不工作。她一輩子活躍在慈善活動和社交場合中,贏得一堆華而不實的頭銜。也不能說沒用,她倒很能為丈夫積累和維護人脈。

林雨霖每回見她,都昂著頭,揚著下巴,眼風只輕輕掃過,看小貓小狗似的。

即便如此,她也必須喊一聲林阿姨。林雨霖通常會從鼻子裏輕輕嗯一聲,表示接受了她的請安。

如果不喊,林雨霖一定不會背著她跟兒子告狀。一般都是不當兒子面,而是當著她的面,對她進行全方位的教育。

檀祁大概也知道母親的臭毛病,好在奚涓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抱怨,也許正是這點,讓他更欣賞她。

她把耳環項鏈取下來放包裏,取出粉餅,捏起粉撲補妝,又淺淺地補了層口紅。

見林雨霖不能不化妝,不能不穿高定,仿佛她要靠這個評估你對她的重視程度。

她走到別墅門口,花園裏有一人一狗,是檀真,正跟他養的邊牧玩飛盤。一見著她,立刻揮手招呼,邊牧也跟著跑過來招呼她。

狗狗太熱情,支起兩爪撲向她,在潔白的裙子上留下爪印。

檀真喊,“肉絲,不準撲人!”他跑到她身前,一把逮住肉絲的脖圈,笑出一排大白牙,“涓涓,好久不見。”

她也跟著笑,一見著他,才驚覺日子過得快。初見檀真那會兒,他才初二,還是個小豆丁,如今都十八了,過完暑假就要去國外讀大學。

他們一起走回別墅,檀真接過她手裏的包,為她開門,盡顯紳士風度。

她笑著問:“都來了嗎?”

“就我最早,幸好你來了,外公外婆太悶,我只能跟肉絲玩。”

林雨霖從樓梯下來,妝容精致,頭發總是一絲不茍地盤起。五十多歲了,鵝蛋臉又耐老,舍得錢保養,有健身習慣。背影正青春,正面風韻猶存,皮膚,頭發,指甲,無一處不透露出昂貴,而一生富足滋生出高傲。

她也沒跟她打招呼,垂著眼,施施然走下樓梯。

她喊了聲,林阿姨。

林雨霖不負眾望地“嗯”了一聲,又頗為意外地問了一句,“衣服怎麽回事?”

檀真替她答:“是肉絲太熱情,我賠給涓涓。”

奚涓搖搖頭,“不用了,回去洗洗就好了。”

林雨霖從嘴裏溢出一聲趾高氣揚的笑。她暗叫不好,知道自己無意中遞上了刀子,林雨霖要大殺四方了。

林雨霖笑著說:“這有什麽好洗的,穿一次就不穿的,洗了也沒型了。我兒子給你買的?他怎麽也不教教你。”

奚涓深吸一口氣,笑著說:“是雪姐的裙子,我賠一條給她。”

“這倒不必,小雪也不缺裙子。不過裙子也要借?怎麽還改不了小家子氣的毛病,搞得我們虧待你了一樣。”

這時檀真說話了,“外婆,我餓了,你看廚房有什麽現成的能吃。”

林雨霖橫他一眼,牽起他的手,邊走邊說:“小讒嘴,跟我去廚房看看。”

檀真回過頭,對她做了個鬼臉,用口型說,別放心上。

奚涓微笑著點點頭,知道檀真幫她解圍,他歷來就是小天使。

其實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她自認世上沒有什麽還能傷害到她。林雨霖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她都是右耳進左耳出,聽完就忘。

她不允許自己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內耗,沒必要,真刀真槍才傷人,這算什麽。就算她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只要她霸著她兒子一天,林雨霖都是抓心撓肺的難受。

她去衛生間處理裙子上的汙漬,翻開標簽一看,不能機洗,不能幹洗,不能手洗。

忍不住就笑了,不收割窮人是他們最後的仁慈。

她回到客廳,坐到沙發上跟肉絲玩。沒過多久,檀霜和檀祁一起回來,檀祁坐到她身邊,問她今天面試怎麽樣。她說,回去再說。又理了理他的領帶,溫柔地問,累不累?

檀霜說:“累什麽累,今天你別走,讓司機送涓涓回去。我們跟爸爸好好談談那個股權投資項目。”

檀霜齊耳短發,繼承了檀宗的濃眉大眼,穿一身剪裁得當的女式西裝,175 的個子,骨架纖細卻不羸弱,幾乎具備超模素質。

性格完全有別於老二檀雪,向來精明幹練,雷厲風行。一生就愛兩樣東西,事業和女人。十歲就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異於常人,十八歲跟家裏人宣布出櫃,二十歲跟愛人跑到美國,生下檀真。後來跟愛人鬧矛盾分了手,再找的無一例外都是女人。父母完全絕望,畢竟早傳開了,同階層的人都說檀霜是假女人,真男人。

檀祁說:“要談你自己談,我不加班。”

檀霜點上一支煙,笑著調侃:“你們這麽早回家幹什麽?兩個人這麽多年了還沒看膩。”

檀雪正好來了,哼著歌從玄關到客廳,一進來聽見這句話,立刻接上:“姐,你別酸,趕緊找一個吧,不要企圖用工作來掩飾自己欲求不滿。”

她今天是滿面春光,唇不點而朱,腮不染自紅,沒少被情欲滋潤。

檀霜確實孤寡一年了,見不得人春風得意,冷哼一聲,“我也勸你別縱欲過度,死在床上。”

檀雪風情萬種地撩撩頭發,“西門慶才死在床上,潘金蓮可活得有滋有味。”

檀祁將手搭在她身後的沙發背上,湊近耳語:“看見了吧,我從小多不容易,身邊不是孫二娘,就是潘金蓮,就這還能維持正常狀態。”

她笑起來,雖然林雨霖拿她當眼中釘肉中刺,檀宗又不拿她當回事,但不得不說,他們家氛圍蠻好。兩口子早年受教育程度高,在國外待得久,對兒女都挺民主開放。

檀祁可以說在萬千寵愛中長大,順風順水三十年,一點心理陰影都沒有,性格缺陷還有的是人包容。她有時會有點嫉妒,一嫉妒起來,就想好好給他上一課,讓他體驗下人心險惡。

等開飯,都入了席。檀宗坐上首,他們慢慢吃慢慢聊,奚涓沒有說話的份,她自動自發坐成背景板,充當群眾演員。

檀宗問了他們幾個最近投的項目,又問起檀祁新近合作的律所情況。

檀祁說:“挺好的,修泉正帶團隊調查,起草初步的並購協議。”

“修泉?好耳熟。”

林雨霖說:“修國凜和曾雯的兒子,國凜現在在紅圈所也是數一數二的了。”

“修國凜?”檀宗靜默一分鐘,這期間幾度看向奚涓。

奚涓早在他沈默中察覺出要引火上身了。

檀宗忽然說:“奚涓,我沒記錯的話,修國凜是不是幫你爸爸打過官司,跟你爸是一個大學的同事,也算世交。”

奚涓點點頭,檀宗呵呵一笑,說:“我這記性不行了,要想半天才想得起。不像以前,過目不忘。

檀雪說:“還有這淵源,那你怎麽不認識修泉,”她想了想,又自圓其說:“不過也正常,我媽朋友的孩子我也不是全都認識。”

她簡直想翻白眼,這老頭非要在這時候展現一下超群的記憶。這缺心眼非要在這時候添把柴火。這一對父女,真是從不同角度要置她於尷尬境地。

而且她這時才知道,檀宗調查過她的底,甚至調查得很細,連當時接案的律師是誰都知道。

那檀祁知道嗎?她害怕他發散思維,從而聯想到她跟修泉是不是早認識。最怕他發現他們在裝不認識。

輕輕瞄了他一眼,神色如常,還抽空給她夾了個菜。

應該不知道,檀雪都不知道這一茬。要不是突然說起修泉,也不會聊到修國凜。

不過檀宗是一點面子也不會給她,這麽無遮無攔地說出她父親的事。故意的吧,真就當她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是依附於他們家的物件,一介孤女,父親因貪念名利而身敗名裂。所以不值得他費心思裝點門面。

檀宗和林雨霖從根本上不尊重她,但仍裝作勉為其難接受她的樣子。大概既為了面子,也為了兒子。

他們兩一定特別納悶,要點臉的早跑了,怎麽她還扒著不走,真就銅墻鐵壁般的臉皮。實際上只是她不在乎,總有一天要離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思緒漫無目的地亂竄,這一頓飯形同嚼蠟。

回去的路上,他們都沒怎麽說話。奚涓一門心思想張海東的事,想著怎麽向檀祁開口。檀祁也一門心思地盯著路況,不知在想什麽。

不過奚涓不在意他想什麽,只在意他能不能按她想得做。

片刻後,檀祁不鹹不淡地問:“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奚涓想,問得好。斟酌著說:“誒,你說巧不巧,今天面試我的老板,是我爸爸生前團隊的主任。他現在成立了生物科技公司,也在研發新型藥物,前景很不錯,今天跟我談了談,想跟你吃個飯,請教下投資的事。”

檀祁默了默,吐出兩個字,“不去。”

她一噎,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麽幹脆,仿佛在賭氣。

她半哄半撒嬌地說:“吃個飯而已嘛,又不浪費你時間。他那個項目真不錯,針對 2 型糖尿病,新型的口服藥物,高效控制血糖,副作用小,依從性高,一旦上市......”

他打斷她,“然後呢,面試過了嗎?”

她不說話了。

他輕笑一下,“不會想讓你以入股的方式加入吧,這不殺豬盤嗎?”

“我在給你推薦有前途的投資項目,可以吃頓飯了解一下。我用人品保證,絕不是什麽殺豬盤,他們的科研團隊非常有實力。現在馬上進入 II 期臨床試驗,我相信以後投資回報率會非常高。”

“可真行,嘴一張,掐指一算就知道回報率高,那還要投資分析師幹什麽?”

她忍著想撅他一蹄子的沖動,給他戴頂高帽子,“所以需要你去吃頓飯啊,你專業,一聽就知道行不行。”

“不去。”

她心裏煩躁不堪,面對別人尚且能心如止水,但面對他的冷嘲熱諷,總容易動怒,恨不得大吵一架。

大概他總是好聲好氣,予取予求,那她就恃寵而驕了。

人就是賤皮子,她這麽給自己下定義。

當有了清晰的自我認知,那邏輯思維也會鮮明很多。

生悶氣得不到想要的,大吵一架也只會將對方越推越遠,只好動之以情。

她說:“就當我求你一次,我從來沒求過你什麽。這份工作對我很重要,你今天也看到你爸媽怎麽對我,我只是想在自己的專業裏做出成績,讓他們看得起。”

檀祁眉間柔和不少,嘴角微微上揚。其實他是三姐弟裏最像林雨霖的,繼承了母親精致的五官,卻更為立體。既有男子氣概,又保留一些柔和的孩子氣。

側臉這麽好看,特別是流露出溫柔神情時,會給她幹涸的心裏註入一些暖意。她猜他快要妥協了。

他語氣緩和下來,“你一天天都在想什麽,別理他們,你只要知道我全心全意為你就行。我不想你太辛苦,找個清閑的工作,或者不找工作,一直讀書也行。我主外你主內,我們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別管他們怎麽想。”

“我不想這樣,我也想做事業。”

他玩笑似地說:“要不你把我當成你的事業。”

她轉著指間的鉆戒,這麽小小一枚戒指,五六百萬美金,他舍得花錢。讓他幫襯一下她的事業,他卻不願意了。

剛才那一點感動煙消雲散。

他的愛過於自我,他從來不去深究她的過往,從來不陪她祭拜父母。他不在意她的過去,只想占有她的現在和將來,就仿佛她是月亮,借他的光才能發亮。

她自知他要的是一個合心意的完美妻子,如果知道了她的真面目,那他還會再愛嗎?

他握住她的手,溫存地說:“好了,別為這事跟我生氣,幹嘛費勁去討好那些人,沒必要。”

她望著車窗外一言不發,根本不想理這個油鹽不進的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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