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人間從來便是修羅場。

關燈
第200章  人間從來便是修羅場。

佩準說話之時, 皇帝看著老仆手中握著的空杯不語。

佩準話已說完,他還是久久的沒有出聲。

當皇帝難,天下說是皇帝一個人的天下, 可這世間, 從來皆是大臣與皇帝同治的天下, 皇帝難獨權。

難獨權且不論, 倘若皇帝不能手握實權,自己睡的女人, 吃的飯,還需得看大臣的臉色, 是大臣們說了的算, 實與傀儡無異。

皇帝一醒悟過來,便把他所有錢權, 皆換成了軍隊。

民間只看到了他殺貪官汙吏, 滅世家, 殊不知,他殺的同時, 他的大軍同時嚴陣以待, 整裝待發,這才讓那些蠢蠢欲動造反的世家安靜下來。

饒是如此,如今私底下想反他的人,還是大有人在。

軍權是重中之重, 花了皇帝手中每年所能得的銀子當中的絕大部分, 剩下的那些用在民生當中, 當真是磕磕巴巴, 這些年來,無非就是拆了東墻補西墻, 殺世家補民眾,其中包括拆了皇宮補民間。

只要能做成自己想做之事,皇帝也無甚舍不得。

佩家不敬自己,但敬強權,敬生死,敬時勢。

時也,勢也。

他好不容易熬到了如今,順安帝眼神冷漠,嘴角冷冷往上一勾,開口打破了此次沈靜:“做成它,朕有賞。”

他會大賞!

“臣知道,臣會的。”佩準跪著說話,沒有起來的意思,又跟皇帝問道:“那這兩個人,老臣帶了?得空有機會,便把他兩個人帶到您跟前,讓您掌掌眼?”

“還沒帶?”

“家父說了,得先跟您說一聲。”

“呵,”皇帝嗤笑,“朕的內閣沒你父親,乃朕有眼無珠。回頭你幫朕問問,看看老學士什麽時候得空往朕的內閣走一走,串串門,也好讓那幾個老閣士知道什麽叫做天外有天。”

佩準背後當真是冒出了一股接一股的汗,他苦笑著磕頭:“您饒命,佩家當真只有那保命的力,指點江山,佩門實乃有謀無勇啊。”

“滾。”皇帝不想看到他了,也不想再聽這不要臉的說話。

“謝陛下隆恩!”佩準大喜,麻利爬起,提起衣裳轉身便往殿外跑。

吳英看著桌上後來的那份沒動的膳食,挑起白眉,詫異道:“佩大人這是不餓了?”

“拿過來朕吃。”

“這份老奴吃罷,我再去給您拿一點。”見皇帝還想用膳,吳英欣喜。

雖說聖醫說不能讓皇帝撐著了,可皇帝一有好胃口,吳公公還是會給皇帝多盛一點來吃。

“你餓了?”

“是,奴婢餓了。”

“那你吃完去拿罷,朕先理理。”

“是。”吳英坐在佩準的地方,把給那餓死鬼投胎,卻一下子又不餓了的佩大人的膳食用了。

皇帝尋思著佩準將將所說的話,想著精鐵出世,他該如何處置的事,他看著吳英用飯,殿內一片安寧,只覺始央殿的歲月有著從未有過的靜好。

衛國從未如此富裕過,他亦未曾如此富有過。

……

又過半旬,太監的宮人房建成大半,其速度之快,遠超乎佩梅的預料。

等到與周二公公在宮人房又相見,因著佩梅這大半月已見過他三次,她對這位在前朝走動的周公公已有些熟悉,也對他為何能在前朝走動的能耐有了一定的認識。

周公公看似文雅,實則雷霆手段,鐵面無私,佩梅聽三娘打聽到的消息說,這位公公時間也是處置了不少人,且從不跟人講人情,但凡他捉到有偷工減料且偷懶亂規矩的人,他是格殺勿論,哪怕錯殺也絕不做那手下留情之事。

行事手法,頗像皇帝。

工匠們建屋子的速度便快了上來。

以往,佩梅在書裏看到如此像“暴政”一樣的事情,對那受苦的人頗為不忍。

如今,她還是不忍。

只是當她發現她的生死和這些下等的人一樣不保,且她憐惜的這些人但凡有機會能踩在她的頭上榮華富貴,他們的腳下對她只會毫不留情時,那些來自她心底的憐憫,便變成了如今的悲傷。

她悲他們,也悲自身。

生而為人,所有詩句當中所描述的那些詩情畫意,存在於人與人之間不停的構陷與欺壓之上,那是想求真求善的詩人們構造出來的幻象。

這世間哪有何歲月靜好,從來不過是強者勝,弱者死。

軟弱便是意味著過早的死亡,消失。

她也是人,她不想死,是以,不能當弱者吶。

她也是悲苦的人,沒人再可憐她,她便需可憐自己,救救自己。

人間從來便是修羅場。

周二又見到她,見她面孔稚嫩似少女,但臉上那雙像菩薩一樣似悲似喜的眼睛實在令人難以忽略,難以把她當作無知少女看待,是以,他秉持了第一次面見她的態度,恭敬有禮之餘,保持著一定的主與仆之間的距離。

他還是恭敬有加,不僅僅是因著有佩準大人在其間,一半的原因,是她那雙令他心裏頗有些敬畏的雙眼。

不過,她娘家近日著實耀眼……

這日午間,他陪她看過屋子所建進展,又到了門口相送她離開之際,聽她客氣朝他道“公公留步,”周二略一思忖,張口便道:“常侯爺回來了,您知道嗎?”

佩梅頓足,搖頭,“不知。”

又道:“外面的事,還是上次陛下開恩,讓家父見了我,我從家父嘴裏得知了一些。”

她不敢打探外面的事情。

皇後娘娘在世時不曾做過的事,她皆當是忌諱,從不逾界。

說罷,她眼帶希翼看向開口的周公公。

周二看她想聽,便躬身道:“侯爺帶回來了一個姓餘的大師,聽說這位大師頗有些門道,陛下這兩日會接見他。”

佩梅把他的話在心裏品了品,擡眼正視周二,道:“可是,我父的精鐵已經煉成?”

這小貴女,當真是會聽話,周二垂眼,掩去眼內讚賞,垂眼躬身,不發一語。

“多謝公公。”公公有知會之恩,佩梅捏著袖子稍作了遲頓,到底還是從荷包摸出了一小塊碎金子出來。

金疙瘩雖小,可值十兩白銀了。

這是佩梅近日以來,給出去的最大的打賞。

從未收過她賞賜的周二詫異地看向她,只見太孫妃微微抿唇,淡淡一笑,道:“喜錢。”

喜錢?

也是,確乃喜錢。

佩大人這次之功,要歷史留名了。

要不,周二也不會想貪點便宜,把這消息透露給了他女兒。

周二不收賞錢,他喜歡權力,但不喜歡權利。他一個太監,沾權力還能周旋於權臣之間,沾上利字,只能得一個“死”字,是以他是誰的錢皆不納入。

但這個喜錢……

周公公接過,沾了沾喜氣,又把這喜錢轉手遞向了扈三娘,“奴婢還未向鳳棲宮的姑姑姐姐正式問過好,太孫妃給奴婢的賞錢,還請姑姑幫奴婢去內務府那裏置辦點布錦,給宮裏的姑姑姐姐扯一身素衣裳穿穿。”

他清秀的臉孔這廂溫潤如玉,又道:“姑姑過兩天去便成。”

他會叫內務府這兩天把布錦準備好。

三娘轉頭看向太孫妃,見太孫妃朝她頷首,便朝周二略施一記福身,接過了周二手中的碎金疙瘩。

眾目睽睽之下,周二接了賞銀,也算沒接賞銀,回去的路上,路過空曠之地,三娘問太孫妃:“周公公給您遞送這個消息是何意?他這是在討好您嗎?還是在對著佩大人示好?”

“向父親示好罷。”佩梅頷首。

“您好似,不太高興?”

“不是,我只是想,詡兒到哪了。”

此話一出,這廂因聽到了極好的消息,腳步略有些輕盈的三娘腳足頓時一停,等到她又擡步,跟上佩梅,她的臉便也冷厲了,她道:“太孫吉人天相,必會萬事順遂,養好身子回來。”

她說著時,看著太孫妃的臉不放,只見太孫妃的臉上不見悲喜。

她的臉上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淡得像這春末夏初裏的風,也深得像這春末夏初裏的翠色綠葉。

丁大人走後,那個惶恐薄弱的小娘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淡定又深沈的太孫妃。

“嗯。”佩梅淡淡一點頭。

“您還會見到佩大人嗎?”三娘問,“要不要這幾日殿內多備些肉留下?奴婢把肉拿鹽腌好,能多放幾日。”

“備一些罷,父親可能見不到,”佩梅算了算時間,道:“蘇表姐興許會來。”

她表姐也有一段時日沒進宮來了,這次表姐夫把人帶回了衛國,表姐夫也有功,表姐這次若是來見她,想來前朝就是有人參表姐夫,也會被蘇姑父大罵回去罷。

“是極!”三娘一想確是。

前段時間佩大人已見過一次女兒了,這麽短的時間,父女倆不方便見第二次,可祿衣侯夫人為避嫌已有了一段時日沒來了,這次該到她來的時候了,“侯夫人吃得精致,往常來鳳棲宮,那味重的菜她是不沾筷的,那日的菜肴需精心準備一番才成。”

如此才能得侯夫人慧眼青睞,朝席面上多瞧兩眼。

佩梅從丁姑姑那聽說過皇祖母對她表姐的一些說辭,說皇祖母礙於祿衣侯之功,常對她表姐表示喜愛之情,可心裏實則對她不擅言辭說話的表姐頗有些厭煩,可她表姐又是個好靜之人,往往皇祖母停了話不說,不叫她走,表姐便能安靜陪皇祖母坐到皇祖母讓她走之時。

皇祖母嫌棄表姐過於木訥,安靜得像個死人,卻又時不時叫她表姐進宮陪上自個兒一段。

是以鳳棲宮的老人皆對她表姐頗為熟稔。

姑姑在世時,也稱表姐是個她看不懂的妙人兒。

這與佩梅對她表姐的印象頗有所出入。

佩梅的表姐對佩梅來說,是個極溫柔的女子。

佩梅的印象當中皆是她表姐的溫柔靈動,從不覺著她表姐是一個僵硬木訥的愚笨美人。

但世人皆道她表姐愚癡,鳳棲宮的人也當她表姐是一個精致的死板美人,佩梅以前對這種與她對她表姐的印象有所出入的看法頗有所不解,而今來看,表姐能讓世人當她愚笨,又恭恭敬敬地把她當人上人敬著,而自家人又極心悅喜愛她,這何嘗不是能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