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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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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一枕清風夢綠蘿, 人間隨處是南柯。

那過往對詡兒的憐,對詡兒的情,早就夢醒, 佩梅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心中只存著小郎君一人的小娘子了。

小娘子固然因天真而可愛, 可想在深宮活下去的太孫妃, 心中若只存著小郎君, 小郎君也好,小娘子也罷, 無非不過為深宮塗兩抹年弱的小游魂。

日子的難,做夢無法消解, 那便用雙手去做, 雙手去博,想來是條好出路。

拾掇好儀表, 佩梅出去, 三娘跟在她身邊, 不禁多註視了這小娘子兩眼。

沒出乎三娘所料,丁大人走了, 小娘子殿下眼淚不斷;亦出乎三娘所料, 丁大人走了,小娘子處處有餘不紊,游刃有餘,處變不驚。

亦如此時, 此刻。

主仆倆出去, 方走到鳳棲主殿的門口, 就見白眉白須神色蒼白的公公越走至正殿中間的青石板路上, 快步而來。

這宮裏的公公,有幾個掌權的大公公走路一步一搖, 踱著方步甚是威武氣派,而吳公公出現在眾人眼前時,皆箭步如飛,肅殺冷洌,就像皇帝手中那柄游走的刃,現者殺人取命,令人股寒。

他沒有威武的氣度,他只有殺人奪魂的氣勢。

便是此時他氣勢大減,不似來殺人奪魂,跟在太孫妃殿下身後的三娘等宮人遠遠地便朝吳公公福身施禮。

宮人們先行了禮,佩梅等到人到她跟前,方才跟吳公公淺福了一記腰,細語相迎:“公公好。”

吳英躬身,回了她一記禮,不發一語,拂柄一揚,讓她先行一步。

待到她轉身起步,他踏入鳳棲主殿,跟在她身側,放眼朝殿內望去。

大門處可稱得上煥然一新,他以為鳳棲主殿會比外面更新更全,可眼內看去不是如此,鳳棲殿主殿頭上的牌匾依舊陳舊,上面“鳳棲殿”三字金字還是那幅蒙了一層塵土的樣子,暗沈不已,吳公仰著頭,頓足,看著牌匾:“怎地這牌匾沒重描?”

鳳棲宮不是要了兩架長梯?

“還沒來得及跟皇祖母說,等到下次去看皇祖母,稟告了她,她準允了,梅娘再替祖母重描她屋子的匾額。”

“嗯。”是這麽個道理,這世上沒有鳩占鵲巢的道理,鳳棲宮,只要皇上還活著,這宮殿便是他的皇後狄後的屋子。

佩家女有著不合時宜的愚蠢心善,與此同時,就算她有著與上等貴女一樣的無知與自以為是,可她身上沒有那些上等貴女的猖狂與恣意妄為,小門小戶有著小門小戶的局限,也有著大門大戶所沒有的謹小慎微,謹言慎行,一如她父親佩準。

可這些也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不過,她有個好哥哥,佩準有個好兒子。

天縱奇才,生在佩家,便是佩家不該死。

“瓦片換了?聽說是你上去的?”吳英擡高了頭,看向屋頂。

“換了一些,主殿上面沒找到壞瓦,就是邊上有貓兒踩掉了幾塊,補上了,把中間的也換了幾塊,偏殿倒是有兩處壞瓦,也換了。”

“你聽誰說的,今年雨水多?”

“往年得來的,今年也有些,不過想來要比去年要下得少一點,今年的春耕想必要推遲幾天了。”

這是欽天監和戶部的大人們要做的事,吳英管不到那邊,他不置一詞,側過身,等太孫妃提步往主殿而去,他跟上,走了幾步,等進了主殿,看到主殿中間透光的琉璃瓦射進的光來,他不由地又擡起了頭,轉著身,打量了幾圈,方垂下頭道:“這幾片也換了?”

“換了,”皇祖母在世時,不喜陽光,琉璃瓦用的是暗沈的黃褐色,只比青灰瓦好上些許,外面的光射不過來,殿內便是暗的,姑姑走時,瞪著屋頂,和她說,“把主殿的亮瓦換了,換清白的,娘娘喜歡,”姑姑一走,佩梅便換了,她道:“姑姑走那天與我說,皇祖母喜歡清白的,我便換成了清白的,公公,這瓦片亮嗎?三娘說,這是她在內庫裏找到的最透亮的。”

吳英聽罷,又揚頭看向那清白的瓦片,頷首道:“亮。”

很清白,一如娘娘的一生。

主殿內的柱子也刷了桐油,皇後的鳳座,幹幹凈凈,她踏的腳凳,也是如新般舊……

舊凳還是那個舊凳,刷了桐油,中間依然看得出磨掉的紅漆和木頭,歲月的跡象還在,那皆是皇後踏過的。

鳳棲主殿新了,新的殿,處處還是皇後的痕跡,還有一些,是年輕的皇後的痕跡,那時,陛下日日夜宿於此,吳英也天天呆在此處,這是他和陛下住的第二個長久的住處,是他們主仆二人的第二個家。

後來,陛下不來了,他偶爾來,他見過憤世嫉俗的皇後,見過痛不欲生的皇後,也見過行屍走骨的皇後。

那是皇後和陛下的一生,也是吳英的這一生。

吳英沈默著踏過這往日他熟悉不已的地方,等進入了皇後的寢室,他站在門邊上,不再往內走動,嘴間輕言,生怕驚動了這寢內的鳳駕:“她回來過嗎?”

“……”太孫妃沒有出聲。

吳公公沒在意,他慢慢地轉動著視線,看過這屋內的一切,一如當年,一如當年吶……

他痛徹心扉,險些情難自控,哭泣出來。

他緊緊閉眼,眼中淚光閃過,方才睜開眼來,轉身出門。

皇後啊皇後……

她活著的每一日,都想等到陛下過來,跟她說,我原諒你了……

她沒等到。

陛下懲罰她,也無情地懲罰著當年那個年輕的自己,年輕的讓朝廷亂作一團的皇帝。

那恨,至死方休。

如今方休。

吳英踏出主殿,這一趟,鳳棲宮依舊如舊,他轉身看著這陳舊如四十年前的大殿,他桀桀地笑了。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人世間的事情,如同東逝的流水一去不返,回想這一生,就像大夢一場。

夢裏,陛下,皇後,他,也曾幸福過吶。

吳公公仰著頭,眼淚滑過他臉頰,落入他頸間,就像淚從來沒有掉下來過一般,他垂下頭,轉過身,再行往外踏去。

一夢浮生,皇後不在了,她也還在。

待走到了鳳棲宮的正大門,吳英側過頭,看向那一路乖巧跟來的太孫妃,淡淡道:“你這心倒是小,有你父親的七分知趣。”

七分便算多了,佩梅朝他輕福一記。

吳英停頓,過了些許,道:“等到太孫回來,生個孩子罷,我會跟陛下說的。”

佩梅頓時張大了雙目,來不及多想,不知為何,她的身子卻比她的腦子快上許多,已然朝吳英跪了下去。

半空中,吳英雙手扶住了她,他緩緩扶了她起來,等到她站起了,站直了,方道:“你心性還算可以,但靠太孫,你們夫妻二人,是沒有成算的……”

太孫身子太弱了,陛下絕不可能把他的天下,交給一個活不了幾年的病殃子,“早點把孩子生下來,早做打算。”吳公公淡漠道。

趁佩公子得勢,生下孩子,趁佩公子頭腦還算清楚,等孩子長大,不過這也得看命,太孫的孩子要是來得遲,沒在陛下手裏養幾年,這天下,也絕不是他們夫妻二人的孩子能有的。

一切看命罷,吳英松開她,踏下階梯,踩入青石板路。

太孫的孩子若是有這個母親,他便可以生得下。

可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太子也好,駱王也罷,再論明王襄王,個個皆是陛下寄予厚望的親兒子,親兒子尚且無法如陛下的意,曾太孫,也不過是另一個可有可無的打算罷了。

能如陛下所願,他便是衛家的好兒郎,不能,則是下一個廢太子。

佩家這局,端看佩家如何化解了。

……

“殿下?”吳公公離去,跟在佩梅身邊的三娘方才顫聲叫了太孫妃殿下一聲。

她不解吳公公所意。

吳公公這是站在了殿下這一邊了嗎?

三娘激動顫抖不已,尚還陷在吳公公話間意思的佩梅轉過身來,看著滿臉潮紅的姑姑,她不禁一征。

三娘姑姑,看來比她還激動呀。

是啊,她有了出路,有人幫,三娘姑姑便也有了出路,有了好日子過。

末了,佩梅抓著三娘的手,踏入門內,輕聲細語和三娘道:“姑姑,尚宮大人在時,曾囑咐過我,吳公公的意,便是陛下的意,你與我,是該一道高興的。”

吳公公於千難萬難之時,生死之際,皆與皇帝站在一起,皇帝對吳公公之心,便是寬容了一個祿衣侯府,讓她的表姐夫祿衣侯常侯在都城如日中天,至今已達十餘年。

吳公公是皇帝的半條命,是皇帝在這世間留的最後一絲有情念想。

佩梅相信姑姑與她說的說詞,因著,這也是皇祖母的心詞,皇祖母甚至嫉恨過這個身卑位卑的奴婢,只因皇帝對他的寬容多過於對她的寬容。

他的話,便是皇帝的話,佩梅接道:“可公公話裏的意思,梅娘有些還是琢磨不透,我們暫且就當作沒聽懂,該是如何就如何,你看可好?”

三娘潮紅的臉,便一下子下去了大半紅霞,她也沒有昏了頭腦,只是一下子的詐喜讓她頭腦飄飄然了片刻罷了,這下太孫妃的話一出,那飄然若仙的感覺一去,她便冷靜了下來,扶著太孫妃的手往裏走道:“三娘知曉,殿下放心,我不會做出那利令智昏,利欲薰心的事來。”

她夜夜牢記著丁大人死前對她的殷殷叮囑,每夜必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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