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說要有光(2)

關燈
神說要有光(2)

修纆怎麽可能讓人離開。

安德魯是他殺的,祁術也是他主動救下並帶回來的,現在放人走,和讓小神父自投羅網做他的替罪羔羊有什麽區別?

修纆做不出這種擯棄良心的事。

“你不用走。”

迎著那雙寫滿驚訝的碧綠色眼眸,他能言善辯的嘴像是突然間失去了往日的伶俐。

“洛伊斯,留下。”

“可是。”

“沒有可是。”

他打斷祁術的顧慮,下定決心。

“留在我身邊,我來保護你。”

他親手救回來的人,他理應保護好他。

祁術沒有再推辭。

他被修纆帶著重新坐到木桌邊,後者猶豫再三,還是將那塊黑麥面包遞給了他。

“暫時只有這個。”

粗面粉搟好後直接上爐火烤的面包,完全沒經過酵母發酵,經過熱烤變得又黑又硬,像路邊隨處可見的石頭,吃著崩牙不說,還味同嚼蠟。

作為食物,它僅有的用途大概就是飽腹,不過跳開食物的框架,它還能用作近身防禦的武器。

“謝謝,已經很好了。”

祁術並沒有露出什麽嫌棄的表情。

盡管嘴裏的食物確實難以下咽,耳邊幾乎能聽到牙齒碾碎面包塊的嘎吱聲,但單從外表來看,祁術垂著眼吃得很認真,不看他的手,沒人能猜到他正在吃的東西。

原主對黑面包並不陌生。慈幼所屬於慈善機構,除去貴族裝模作樣的捐款,大部分經費都來源於帝國政府,而當政府以各種理由扣押經費時,孩子們的食物就會變成黑面包。

在原主的記憶裏,這樣能當石頭穿墻過的黑面包,他每年都會吃上幾次,食用它的最好方法就是細嚼慢咽,否則貪圖速度硌了牙齒,就是得不償失。

吃完面包,日頭也偏了兩分,修纆的組織剛剛建立,許多事需要他親自出面處理,不能在屋子裏久留,祁術聽他再三叮囑在他回來前不要隨意離開屋子,只說自己會待在屋子裏向光明神禱告,祝他心想事成、光明永伴。

修纆在略顯奇異的神色中點頭應下。

他不信仰光明神,祁術當然知道這點。

信仰光明神的人哪怕再窮困潦倒也會勒緊褲腰帶在家供奉祂的神像,而這間屋子裏什麽也沒有,表明屋子的主人是個無神論者,並不相信所謂的神祇。

盡管如此,在祁術提出為他祝福時,修纆還是沒有拒絕。

他帶著某種微妙的心情離開家,而說著要向光明神禱告的神父,則再度研究起了體內的光明之力。

那是和末世光系異能相似又不同的力量。

光系異能溫暖明亮,無論對外傷還是內傷都能起到有效的療愈作用,末世裏這樣的異能無疑受人追捧,但和光明之力比起來,就顯得相形見絀了。

光明之力給人的感覺,是溫煦而磅礴。

它涵蓋光系異能所有的療愈效果,卻遠不止如此,攻擊、防禦、輔助、凈化,光明之力足夠充沛的情況下,它的作用幾乎是全能的,莉塔維亞大陸曾由宗教淩駕於皇權之上,原因並非無跡可尋。

值得探究的是,這片大陸已經確確實實被神祇遺棄,世界線的進程也堅定地向工業時代邁進,那些魔物的黑暗之力還能說是黑暗神的殘留,可原主就是個普通人,他出生時光明神已經離開百年有餘,卻為何他體內會有純凈的光明之力?

司特維術·洛伊斯,真的是個普通人嗎?

耀眼奪目的金色長發落入手心,祁術合掌收攏,在某個極為短暫的瞬間,他的瞳孔似乎也呈現出與發色相近的金色,轉瞬即逝,叫人來不及察覺。

修纆回來的時候祁術還待在房間,他帶著燉豆子的香氣敲開門,腰上是破舊衣服制成的簡便圍裙,與堅毅俊美的五官形成鮮明對比,反差中又有微妙的和諧。

“洛伊斯,吃飯了。”

收養他的老人去世後,修纆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說出這句話,家中有人在等的感覺真的很好,中午與組織裏其他人告別時,他的語氣都帶上了迫不及待的意味。

組織成員: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首領今天好像格外不願意多待。

祁術對此全不知情。

燉豆子的味道算不上好,畢竟說白了就是蠶豆和其他蔬菜混在鍋裏清水煮成的大雜燴,沒有調味料,鹽巴也因為稀有放得吝嗇,但這在貧民窟已經是很不錯的食物,更是莉塔維亞大陸普通家庭最常見的飲食。

祁術安靜地用完了自己的午餐。

他目前和修纆還不熟悉,僅有的共同話題就是安德魯伯爵和伯爵府正四處搜查的士兵,沒人喜歡在吃飯時討論這些,尤其在食物本就難以下咽的情況下。

修纆傍晚回來時手裏拎了條魚。

柯斯圭魚,多數生活在洛德裏基山頂上的柯斯圭湖中,因湖水冷而清澈,生活在其中的柯斯圭魚肉質細嫩鮮美,深受貴族喜愛。

只是這種魚抓捕起來費時費力,修纆自己都想不通,他是出於怎樣的心理直奔洛德裏基山,耗費整個下午又匆匆趕回。

這個問題在祁術驚喜的神色中有了答案。

他們共同烹飪了這難得的美食。柯斯圭魚幾乎嘗不出腥味,簡單的燉煮就鮮美至極,但餐桌除了咀嚼聲依舊是沈默,修纆在思考每天去趟洛德裏基山的可能性,祁術在估算乞罪書發布的時間。

後世對乞罪書發布的具體日期並沒有準確論斷,只說它的出現使修纆·艾德裏安對宗教和皇權徹底失去了耐心,親眼目睹教皇和貴族利用向光明神乞求寬恕的名義瘋狂斂財,導致莉塔維亞大陸民不聊生後,修纆·艾德裏安以反叛者的身份砍下教皇的腦袋,帶領由他親手建立的德謨克拉西傭兵團,正式走上開辟新時代的道路。

然而這條路從開始就困難重重。

世界線裏,因為莉塔維亞的百姓對光明神虔誠的信仰,擁有'光明神使者'身份的教皇在他們心中地位無比崇高,所以哪怕天價乞罪書會讓本就貧窮的生活雪上加霜,他們還是趨之若鶩,飛蛾撲火般渴求那張薄薄的羊皮紙。

在這樣的前提下,殺死教皇的修纆·艾德裏安不僅蔑視宗教,還被扣上'不敬光明神'的帽子。光明神的信徒遍布莉塔維亞,他的下場也可想而知。

如果不是德謨克拉西傭兵團那個時候已經趨近成熟,修纆·艾德裏安也許早就死在了他想要解救的平民手中。

想到這裏,祁術目光微沈。

站在理性的角度,修纆的經歷和其他革命者並沒有什麽不同,更不用說祁術自己就扮演過不知多少次類似的角色:冒險救下的人反手對自己喊打喊殺、並肩同行的夥伴轉頭將自己置於死地,恩將仇報、見利忘義,閱歷尚淺時挖空了心思去猜測原因,經歷得多了,才明白不過人性如此,沒必要深究。

然而同樣的事放在修纆身上,祁術卻發現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就不要讓它發生。

對祁術來講,這並不是什麽難事。

他現在要考慮的,反而是怎麽讓修纆接受同床共枕這件事。

這間屋子顯而易見是沒有第二張床的。

原來也許有,但在養父離世後,修纆將空出來的房間做了改造,現在裏面雜七雜八放了不少東西,留出的過道走路都有些困難,就更不用說打地鋪了。

臥室倒是有打地鋪的空間。

然而在誰睡地鋪這個問題上,兩人產生了分歧。

修纆堅持祁術是客人,他作為主人家,再怎麽也不能讓客人睡地上去,而且他這人身強體壯,以前傭兵團出任務時就經常席天慕地,實在沒什麽大不了。

祁術卻也有自己的堅持。

“艾德裏安閣下從安德魯伯爵府救了我,又好心收留我,給我提供飽腹的食物和安穩的住所,而我不僅什麽都不能為您做,還要讓您為了我睡在地面的話,光明神大人必定會嫌惡我的不勞而獲,厭棄我的坐享其成。而我也會遭受良心的譴責,即便躺在舒適的床上,同樣無法安然入睡。”

他完美扮演著良心不安的神父角色,修纆說不過他,抱著被子傻站在原地,將近兩米的個子,看上去竟有些可憐。

祁術順勢提出同床共枕的建議。

照理來說,這不是個讓人為難的建議。

莉塔維亞大陸不像古華夏,在禮儀大防上沒有那麽看重,何況祁術和修纆同為男性,就算是古華夏,男子抵足而眠也不是什麽大事,又蓋著兩床被子,更沒有拒絕的理由。

修纆卻遲遲沒有點頭。

沈默中,祁術的神色漸漸黯淡,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安地蜷縮著,無意識揪住棉麻制成的神父服。

“閣下,是不願意和我同眠嗎?”

他仿佛明白了什麽,沒等修纆回應就徑直躺到了床上,昏黃的燈光裏,和衣而眠的神父嘴角緊抿,縮在墻角的模樣倔強得有些可憐。

修纆盯著他看了許久,眉頭都快擰成繩結了,終於挪著步子吹滅柴油燈,將手中的被子放到床上。

“沒有不願意。”

低低的聲音在徹底陷入黑暗的臥室響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特意解釋給誰聽。

他只是,自慚形穢罷了。

【作者有話說】:德謨克拉西傭兵團:德謨克拉西取自英文democratic,意味民主的,民主精神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