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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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頓勸說了許久,終於撫平了雷婉婷的情緒。他將雷婉婷送回房,然後撥通了餘成峰的電話。

“餘總,能不能麻煩您幫我查個人?沒有具體資料,不過二十二年前曾在康樂孤兒院擔任過院長一職。”

其實聽完卡瑞特的那些話,雷頓心裏已經隱約有了答案。兩年的癡傻,孤兒院的信息,以及後面的種種不幸,這所有的一切都與肖陽的過往完全貼合。

他不信現實會有那麽多巧合,可他仍舊不敢去判定。不僅僅是因為心懷多年的夙願突然有了結果,讓他有種難以置信的虛幻感覺,還因為...

回想起他曾對肖陽做過的那些事,雷頓死死攥緊了雙拳。

餘成峰的動作很快,午夜的時候雷頓就拿到了調查結果,那個院長還活著,而且就住在B市。雷頓等不及通知雷婉婷,只留了口信說國內有急事處理便定了最快的航班,匆匆飛回B市。

“你確定嗎?”雷頓拿著一疊照片再一次詢問。

“我確定。”六十多歲的老人點點其中一張照片又說到“那時候外國人很少見,他們一下子來了好幾個,我的印象特別深刻。其他的人我認不出了,但和我談條件的就是這個人。”

照片上的人是卡瑞特的心腹之一,不過幾年前已經死了。

“當初我雖然被金錢蒙蔽了雙眼,做了不少錯事,可我還是有人性的。那個孩子被送來的時候瘸著腿,腦袋也燒出了毛病,我看他實在太可憐就生出了惻隱之心。可我畢竟收了錢,而且他們看起來也不像好惹的人,所以那段時間裏我一直過的忐忑不安,直到被撤職後才真的松了口氣。”

雷頓看得出這位老人並沒有欺騙自己,他是真的沒有對肖陽動過手,雖然他收了錢,也動過心思,但最終還是選擇放過了肖陽。如若不然,肖陽恐怕在那時就已經...

“謝謝您...謝謝您當年沒有對他出手...”

回程的路上,雷頓握著肖陽年幼時的照片五味陳雜,連一個陌生人都沒忍心去傷害肖陽,可自己呢?自己又對肖陽做了什麽?

想起肖陽面對自己時的害羞,癡迷,想到肖陽被逼至崩潰時的絕望與哀求,雷頓猶如萬箭穿心,他痛苦的捂住臉,悔恨的情緒幾乎將他淹沒。

“先生?先生您還好嗎?”出租司機面露擔憂的看著雷頓。

雷頓狠狠抹了把臉,然後擡頭答到“我沒事,麻煩你再開快點。”

他要去見肖陽,他要向肖陽懺悔,哪怕肖陽恨他入骨,他也會用盡一切去彌補自己給肖陽造成的傷害。

肖陽的電話一直打不通,雷頓也知道這麽草率的過去很有可能見不到人,可他心底那股迫切的沖動,還是促使他跑到了肖陽家門口。直到反覆確認肖陽真的不在家,他才慢慢冷靜下來。

靠著陳舊破敗的墻壁,雷頓扯出一個苦笑,那笑容裏有無奈,也有自嘲。

雖然肖陽不在,但雷頓卻不想離開。這是肖陽住了五六年的地方,也是最貼近肖陽生活的地方。只要守在這裏,雷頓的心似乎就能得到些許安慰。

他坐在黑暗的樓道裏,感受著周圍的一切。明明兩天沒有休息,可他卻一點都不困,因為他的腦海裏正不停描繪著再見到肖陽後的情景。

他要說什麽,又該做什麽?他要怎樣才能挽回自己的錯誤,又該如何去彌補肖陽所受的苦。當然了,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他一直在逃避的情感問題...

這些他都必須好好想想...

杜煜笙出院後就趕緊飛回國內,吳九派來的車早早就等候在機場外面,一接到他就直奔醫院。

吳九已經找到了□□,這本來是件好事,可問題是肖陽現在的身體評估和精神狀態都十分糟糕,根本不適合手術。醫生說只要肖陽能擺正心態,積極配合,這種情況也是可以扭轉的。但如果繼續再放任下去,問題就棘手了。

杜煜笙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急的要炸了,他不顧父親的阻攔執意出院,為此還與父親大吵一架。

杜煜笙的出現確實讓肖陽驚訝,他拉著杜煜笙說了好久的話,言辭間滿滿都是關心。他看起來很正常,情緒似乎也不錯,可是他的眼睛裏,卻找不到任何生氣。

“他...有沒有欺負你?”杜煜笙意有所指的瞟了眼門外。

肖陽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誰,他微笑的搖搖頭。

“沒有,他對我挺好的。”

可能是杜煜笙懷疑的表情太過明顯,肖陽安撫似的拍了拍杜煜笙的手背,然後又說到“我知道你擔心我,不過他對我確實挺好的。而且這段時間我也想清楚了,有些事該放下的時候就要放下,總是攥在手心裏耿耿於懷,不僅我辛苦,周圍的人也會無所適從。其實我和他之間的恩怨並不覆雜,過去都是我太偏激太執拗,才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如今我想開了,跟著他也沒什麽不好。”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你不必委屈求全。我父親在國內有不少人脈,來的時候我已經托他聯系好了,如果你願意,我隨時可以帶你走,吳九絕對攔不住我們。”

“真的不用...國外雖好,可對我來說太陌生了,語言和環境都要重新去適應。我都快三十的人了,哪有那麽簡單。而且我也累了,不想再折騰。”

“可是...”

“好了好了,你就別瞎操心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前幾天他突然拿了幾個劇本給我,說是專門給我準備的,還要讓我當主角呢。你快幫我看看,到底選哪個比較好...”

肖陽興奮的拿出劇本,一個個攤在杜煜笙面前。他似乎特別開心,可杜煜笙看著他的笑容,心裏卻梗的難受。

肖陽的表演太拙劣了,盡管他已經很努力的想要展現出生動活潑的模樣,可他眼睛卻早就將一切暴露無遺。

杜煜笙很想問問肖陽為什麽,為什麽你要編造這種空洞的假象來欺騙我,為什麽新的人生就在眼前,你卻想放棄?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再也沒有能讓你留戀的東西了嗎?然而杜煜笙並沒有問出口,因為他心裏早已有了答案。

這些年,肖陽受盡了折磨,嘗盡了屈辱,整個人都被摧殘的遍體鱗傷。他在殘酷的現世中拼了命的掙紮,為的只是尋求一條活路,可命運對他永遠都是那麽殘忍,不僅硬生生碾碎了他最後一絲渴望,還讓他患上了這樣痛苦的疾病。

有句話肖陽並沒有說謊,他是真的太累了,所以他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肖陽的身體很虛弱,聊著聊著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杜煜笙輕輕走出病房,一擡頭就對上了吳九詢問的目光,他微微搖搖頭,不再看吳九怔楞的表情。

在杜煜笙回國之前,吳九曾在電話裏跟他有過一次深談,吳九表示自己對肖陽已經無能為力,如果離開能讓肖陽的病情有所好轉,自己願意妥協。

杜煜笙不知道吳九這番話是認真的,還是僅僅為了權宜之計,可他覺得吳九既然肯配合,那麽對肖陽來說總歸是件好事,但他沒想到肖陽竟然會拒絕的如此果斷,或許連吳九自己也沒想到。

就在杜煜笙回來的第二周,吳九的公司似乎發生了什麽問題,他突然忙的不可開交,每次來醫院也是行色匆匆,就連表情裏都透著一股沈重的味道。

吳九待在醫院的時間越來越短,杜煜笙自然而然的就接過了照顧病患的重任,而肖陽的表現則一如既往,仿佛沒有察覺到其中的變化。

十二月底,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肖陽坐在窗邊望著光禿禿的樹梢發楞。

“今天陽光不錯,想出去轉轉麽?”杜煜笙問。

肖陽有些困惑的看著他,似乎對他的提議感到很意外。

“多穿點衣服就好,冬天還長,你也不能總待在屋子裏。”

肖陽對這樣的解釋沒什麽異議,反正能出門他也覺得挺好。杜煜笙把肖陽裹的密不透風,然後又蓋了一條厚厚的羊絨毯,這才推著他出了門。

兩人離開時,吳九的手下本想緊隨其後,但是杜煜笙背著肖陽默默朝他們搖了搖頭。

吳九之前吩咐過他們,只要不牽扯到原則問題,讓他們盡可能的配合杜煜笙。何況吳九派來的人也不止他們幾個,還有一部分人日夜守在醫院附近,如果只是在醫院裏轉轉,倒也沒什麽問題。幾個人猶豫了一下,便默許了杜煜笙的要求。

肖陽並不在意他們之間的互動,他只是想出去透透氣,跟不跟對他來說毫無區別。

杜煜笙推著肖陽在醫院的小路上慢慢移動,肖陽閉著眼睛感受著冬日難得的陽光,可走著走著,肖陽覺得眼皮上的光影越來越暗。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推到了醫院後面的小樹林裏,他轉頭正要詢問,卻在看清身後人的一瞬間瞪大了雙眼。

“...肖陽...”雷頓握緊了輪椅把手,極力想要克制自己的情緒,可那顫抖的聲線還是讓他險些暴露。

肖陽微微張了張嘴,蒼白的嘴唇抖動了幾下,卻沒說出一句話來。他太震驚了,震驚於雷頓的出現,也震驚於雷頓此刻的狀態。

雷頓穿著一件黑乎乎的羽絨服,褲腿和袖口還沾著泥土,他頭發淩亂,兩鬢被汗水浸透,布滿血絲的雙眼下還泛著青影。他的嘴唇有些幹裂起皮,下巴上胡子拉碴,看起來就像一個臟兮兮的農民工。

肖陽的腦袋完全蒙了,他楞了好半天才聽到自己嘴巴裏發出微弱的聲音。

“你...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

肖陽幹巴巴的喔了一聲,便沒了下文,雖然他的視線還停在雷頓身上,可表情卻呆呆的,好像整個人都陷入了恍惚之中。

“...肖陽...”

看著肖陽茫然無助的表情,雷頓心頭無比疼痛。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撫摸肖陽的臉頰,可指尖剛碰到溫熱的皮膚,對方卻像被電到似的避開了。

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肖陽便恢覆了正常,他低下頭不再看雷頓,聲音也變得冷冷淡淡。

“雷先生是大忙人,而我只是個垂死掙紮的可憐蟲,您又何必浪費寶貴的時間,專程來看我的笑話。”

“不是的...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我只是...”雷頓平生第一次體會到笨嘴拙舌的困苦和焦急,他想解釋,想懺悔,想請求原諒,可想說的話那麽多,他卻找不到一句能說的出口的。因為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無論自己說什麽都只會讓他變得更加無恥和卑劣。

“對不起...”

比山還要沈重百倍的三個字,慢慢從口中吐出卻狠狠砸在心頭,雷頓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

忽然被人從後面緊緊抱住,肖陽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然後,一滴溫熱的眼淚就落在了臉頰旁,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肖陽難以置信的瞪圓了雙眼,他梗著僵硬的身體,甚至忘了呼吸。

杜煜笙遠遠看著樹林裏的兩人,心情格外覆雜。雷頓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也很錯愕。因為肖陽的關系他對雷頓的印象並不好,所以當雷頓問起肖陽的情況時,他除了冷嘲熱諷之外,並沒有透露分毫信息。雷頓當時沒有多說什麽,不過第二天就追到了他住的酒店,將他堵在了房間門口。

這次談話最終是以他狠狠揍了對方一頓作為結束,盡管對方從頭至尾都沒有還手,可他還是難解心頭之恨。

他覺得自己下手已經夠重的,沒想到隔天雷頓鼻青臉腫的又出現在他面前。他驚嘆對方的厚顏程度,於是毫不客氣的再次舉起了拳頭。

第三次看到雷頓的時候,連杜煜笙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忍直視。那張臉腫的和豬頭一樣,就算他想動粗,也實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因為痛痛快快的揍了對方兩回,杜煜笙的怒火也漸漸平息。作為朋友,他可以狠揍對方幾頓替肖陽出氣,但說到底,這畢竟是肖陽跟雷頓之間的恩怨。選擇原諒也好,選擇一刀兩斷也罷,都是肖陽自己的事。他既沒有立場,也沒有權利替肖陽做決定。而且肖陽現在的狀態十分堪憂,雷頓的出現或許真能夠扭轉這樣的局面也不一定。所以這次杜煜笙並沒有動手,而是心平氣和的跟對方談了一談。

杜煜笙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麽,但是從兩人的神情來看,結果似乎並不理想。雷頓沒有過多的糾纏,只是默默將肖陽送回他身邊,然後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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