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樹林到病房，杜煜笙一路上什麽都沒說，他看的出肖陽現在情緒混亂，所以回到病房後他便自覺的給肖陽留下了一個獨處的空間。

肖陽的腦袋裏確實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雷頓出現的太突然，突然的讓他不知所措。當雷頓抱著他哭著道歉的時候，當雷頓對他說想照顧他一輩子的時候，肖陽的思維淩亂的幾近崩盤。

許許多多的片段瘋狂湧入腦海，覆雜的情緒在心頭相互沖撞，他死死攥緊手中的毛毯，才勉強遏制住顫抖的身體。他不知道自己是帶著怎樣的表情熬過的那十幾分鐘的，因為他的臉已經完全僵硬了，而他的視線也早已模糊。

為什麽呢？肖陽又開始問自己。

為什麽要來找他？為什麽要道歉？為什麽要對他說那樣的話？為什麽要在他心灰意冷之後，又突然改變立場，企圖打破這互不相幹的平衡？

命運似乎特別喜歡作弄他，一次次的給與他希望，再一次次的將他推入絕望，反反覆覆，樂此不疲。

肖陽痛苦的捂住臉，矛盾的念頭瘋狂撕扯著他的靈魂，整顆心就像是掉入了油鍋，備受煎熬。

生命中最渴望的東西就擺在面前，仿佛觸手可得，但他卻不敢再信，也不敢再要了。他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夢幻泡影，是命運給他設下的又一個陷阱。只要他信了，要了，現實就會立刻跳出來給他重重一擊。

他已經很疼很累了，臨死前也不過是想找個清凈的角落，平平靜靜的了卻殘生，可老天爺為什麽還要用這種方法折磨他？為什麽？

“你們沒有相認？”

醫院附近的咖啡廳裏，杜煜笙吃驚的看著雷頓，然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隨即一變，露出嘲諷的表情。

“你是不是怕他病好以後纏上你，挾恩圖報，所以才不肯表明身份？”

雷頓苦笑著搖搖頭，解釋到“你誤會了，我這麽做是因為來之前咨詢過心理醫生，是醫生建議我不要這麽快告訴他實情。他一直想找的是活在他記憶中的小哥哥，那個小哥哥在他心裏是純真與幸福的化身，所以他很害怕小哥哥知道他的過去。可我卻偏偏見過他最不堪的一面，這在他心裏是個難以跨越的障礙。他現在的精神狀態本來就不好，如果我直接與他相認，很有可能會促使他完全崩潰。”

杜煜笙將信將疑的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說到“好吧，我暫且相信你。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循序漸進吧...醫生說他經歷了太多的不幸，對周遭的一切包括自己都產生了的很負面的認知。他害怕再被傷害，所以才退縮，甚至用死亡來逃避現實。先前我的出現已經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刺激，得讓他緩幾天，等他稍微平覆一些，我再去看他。”

“你還要去？你就不怕吳九發現嗎？”杜煜笙難以置信的望著他，眼裏滿是不認同。冒險個一次兩次他尚可以應付，但次數多了他就沒什麽把握了。

“他現在自顧不暇，只要你還肯繼續幫我，這些就都不是問題。”

杜煜笙猶豫了一會兒，才點頭說到“好吧，我會配合你的。不過我也要提醒你，肖陽的狀態不樂觀，他已經沒太多的時間可以消耗了，你最好能快一點。”

“我知道，不會很久的。”

杜煜笙回到醫院時，肖陽已經冷靜下來，他慢慢走到肖陽身邊蹲下，然後認真的望著肖陽。

“關於今天的事情，你有什麽問題想問我嗎？”

肖陽覆雜的看了杜煜笙一眼，然後搖搖頭。他又不傻，怎會不懂雷頓的出現與杜煜笙有莫大的關系。他雖想不通杜煜笙為何要這樣做，但他也知道杜煜笙不會害他，至於其他的事情，他著實打心底裏抗拒，並不願深究。

杜煜笙見肖陽不問，也不再多說。如果不是為了肖陽的病情，他根本不希望肖陽再與雷頓有任何瓜葛。雷頓給肖陽造成的傷害可以說是誅心之舉了，肖陽之所以走到絕境與那些傷害有很大關系。更何況他現在對雷頓的行為還持有懷疑的態度，自然不會輕易幫雷頓說好話。

可不管杜煜笙的想法如何，肖陽接下來的表現確實有了細微的改變。這種現象並不明顯，吳九來過兩次也沒察覺到異樣，但杜煜笙是導演，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捕捉人類細微的變化。

他發現肖陽發呆的次數與日俱增，有時候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恍惚，最重要的是，偶爾有那麽一兩個瞬間，他在肖陽的眼睛裏竟然看到了掙紮和痛苦情緒。

雖然不是什麽好情緒，但是能讓一個心如死灰的人再度擁有情緒，就已經可以算是巨大的收獲了。

杜煜笙這時才不得不承認，雷頓的出現確實有奇效，雖然這種效果前景未明，但到底還是讓肖陽宛如死水的內心，泛起了層層波瀾。

雷頓再次出現的時候，肖陽並沒有表現出過激的反應，他沈默的低著頭，似乎對雷頓視而不見。雷頓也沒說話，只是推著他在小樹林裏慢慢散步，偶爾細心的替他拉拉下滑的毛毯。

平靜的會面讓雷頓有了些許底氣，他開始頻繁的出現，幾乎每兩天就要來看肖陽一次。偶爾他也會說些輕松簡單的話題，比如他的莊園裏的野生花田，比如他去過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再比如他見過的奇人異事，諸如此類。當然了，這種溝通完全是單方面的，而肖陽全程都是冷漠以對。

肖陽承認自己無法抗拒內心的渴望，更無法拒絕雷頓的靠近，可他又害怕自己會再次沈淪，落得個慘淡收場，所以只能用冷漠和無視武裝自己。

就這樣耗著吧，肖陽想，他總有一天會厭煩的，而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只是不知道哪個結果會來的更早些。可每每思及此處，肖陽心裏又止不住的難受。

雖然不予以回應，但肖陽也並非毫無感覺。他從沒出過國，拍戲的時候是去過一些地方，但他為了生存輾轉奔波，被困苦磋磨的精疲力盡，哪還有什麽心思留意其他，所以雷頓說起這些趣聞時，他表面裝的兩耳不聞，心裏卻也難免得了幾分趣味。可等雷頓走後，他又會暗暗唾棄自己立場不堅定，咬牙切齒的鄙視自己沒見過世面。

後來雷頓講的多了，內容也漸漸變得沈重。他說起自己在國外的生活，說到父親變態的控制欲和家族的黑暗史，也說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仇恨與抗爭。

雷頓說的很平靜，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氣如何，可他言語間透露的信息卻讓肖陽為之震撼。

肖陽不知道父輩的恩怨情仇，也不清楚小哥哥和漂亮阿姨的過去，更不知道他們離開的原因。但他偶爾也會不由自主的猜測，那個漂亮阿姨是不是和母親一樣，覺得自己是個負累，覺得自己會讓本就貧苦的生活更加無望，所以才選擇帶兒子離開。

每次想到這些，他就忍不住自虐似的在腦海裏描繪出殘忍的畫面。母子倆過著富裕而順遂的生活，臉上充滿了幸福的笑容。而自己則像個骯臟的老鼠，永遠活在不見天日的角落，為了溫飽苦苦掙紮。

或許漂亮阿姨早已預見了這般結局，所以才拋棄了他和父親，甚至在父親去世時也未曾露面。

那小哥哥呢？他又是怎麽看的？

然後肖陽就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怕這一切都是真的，怕接下來的推斷會讓自己徹底喪失生存的動力。

認出雷頓的時候，多年的猜測似乎終於被證實了。雷頓有錢有勢，過著人上人的生活，那樣絢麗多彩的世界是他永遠無法企及的。

他確實很失落，也確實很痛苦。但他仍然為雷頓高興，畢竟他是那麽那麽喜歡自己的小哥哥。即便是在經歷了那些令人絕望的冷漠和嘲諷之後，這樣的想法也未曾改變。

然而，肖陽卻沒料到，自己視如珍寶的小哥哥在離開自己後居然過著這樣可怕的生活。他的小哥哥二十多年來一直活在陰謀詭計和刀光劍影之中，還要時常面臨生死一線的危機。他以為自己的遭遇就已經足夠可怕了，可聽完雷頓的講述後，他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黑暗深淵。

那些事讓肖陽覺得很心疼，很後怕，但與此同時，他也越發的迷惑，他弄不懂雷頓到底想幹什麽。對方明明說了那麽多事，卻對與他相關的過往沒有提及分毫，甚至沒有說起雷母的情況，這分明是在刻意回避。

為什麽要回避呢？是擔心說出來後，會讓彼此陷入尷尬和難堪嗎？還是在暗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於同情和道義，讓自己不要因為年幼的那點情分，生出不該有的念頭？又或許，對方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因為某些不得已的原由才對自己虛與委蛇，其實心裏根本不想與自己有太多瓜葛？

肖陽不願用惡意去揣測雷頓的行為，可他卻沒辦法控制自己。他曾卑微無助的哀求，甚至毫無尊嚴的跪地哭泣，但那些淩遲身心的諷刺和威脅，還是一刀刀落了下來。那時候他真的太痛了，痛的恨不能立刻死去...

雖然他可以做到不去恨，也不去怨，甚至不去責怪，但他畢竟不是聖母。那些傷害仍然歷歷在目，每每想起都如同剔骨割肉。這種痛太過沈重，終究還是令他無法釋懷。

反反覆覆的猜忌和矛盾的心態讓肖陽煎熬了好幾個晚上，如今聽著耳邊絮絮叨叨的講述，肖陽突然生出一股厭煩至極的情緒，他受夠了對方兜兜轉轉的態度，也受夠了不停糾結猜疑的自己。

憑什麽呢？他想，憑什麽別人就可以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而自己卻要被這些矛盾而可笑的情緒糾纏？憑什麽別人就可以舉起利刃左右他的命運，而自己卻要等待著對方的施舍，膽戰心驚的望著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屠刀？

這一刻，壓抑多年的不甘，委屈和怨懟通通湧上心扉。

與其受人擺布，日夜輾轉反側，還不如痛痛快快的結束這一切。他想，不就是做個了斷嗎？我連命都可以不要，再戳自己一刀能有多難呢？

“別再說了...”肖陽打斷了雷頓話題。

“怎麽了？是累了嗎？還是覺得冷了？”雷頓聞言關切的伏下身，半跪在肖陽面前。肖陽淡淡的掃了他一眼，神情卻越發厭倦。

“別再我身上浪費時間了，如今我身患重癥，實在沒精力和你繼續兜圈子。你有什麽目的大可直接了當的講出來，也省得我哪天一命嗚呼，讓你白忙一場。”

這話說的雷頓心頭一緊，他想也沒想就一把握住了肖陽的手。

“別胡說，你不會有事的，你肯定會好起來的。”

肖陽想抽回自己的手，可試了幾下卻都沒能成功。看著被對方緊緊握住的雙手，他只能扯出一個疲憊不堪的笑容。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就不用再耗費精力糊弄我，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還是清楚的。現在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接近我究竟是想幹什麽？如果你是想要我出面替你做些事，能做的我都會盡力去做。但如果你只是想要戲弄我，或者教訓我，就拜托你放過我吧。我已經很慘了，就算從前有什麽錯，這樣的懲罰也應該足夠了吧。”

肖陽的妥協，肖陽的無奈，還有肖陽的自嘲，就如同一把把利劍狠狠戳進雷頓的心坎兒，痛的他幾欲嘔血。

“不是的，我沒有別的目的，我只是想照顧你...真的...”

“你說這話不覺得可笑嗎？”肖陽紅著眼眶，輕聲問到。然而下一秒他卻像突然爆發了似的，開始對著雷頓怒吼。

“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你是怎麽對我的？在我拼命懇求你的時候，你又是怎麽對我的？我發了那麽多條短信，打了那麽多次電話，甚至毫無尊嚴的下跪哀求，為的就是想在死前見你一面，可你呢？你又做了什麽？你讓手下狠狠羞辱我還不夠，還要將過去的一切全部抹殺，你知道兒時的那些回憶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你當初做的這麽絕情，現在卻又跑來說這些，你就不覺得可笑？”

“短信？什麽短信？我何時讓手下羞辱過你？你到底在說什麽？”

雷頓瞪大了雙眼，目光中的震驚和茫然表露無遺。肖陽原本哭的傷心，見他這樣也楞了一下。

“你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雷頓激動的握住肖陽的胳膊，甚至將肖陽捏的發痛。肖陽見他的神情不似作假，索性一咬牙將事情的始末全盤托出。

“那時候我正在歐洲參加婚禮，你只要隨便問問就知道了，而且我從來都沒接到過你的電話和短信，更不可能派什麽人去傳話...如果你不信我，也可以去通訊部門調記錄。”

“可...可我確實發了的...”肖陽也一臉茫然，他腦袋亂哄哄的，心裏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

“你的手機呢？”

“手機？在...在這裏。”肖陽從口袋摸出手機遞給雷頓。

雷頓迅速拆開手機，裏裏外外翻查了一遍，果不其然，他在手機內部的芯片上發現了遺留的痕跡。

“你的手機被人動過手腳...”

“啊？這...這...”肖陽神色緊張的盯著手機，不知如何是好。

“別擔心，東西已經被清理了，現在不會有問題。你就當什麽都不知道，該怎樣還怎樣，我也要回去查查到底是怎麽回事。”

雷頓安撫似的摸摸肖陽的臉頰，然後又說到“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不過你也要答應我，回去後好好治病，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別想太多，可以嗎？”

肖陽猶猶豫豫的看了雷頓一會兒，最後還是乖乖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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