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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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沖涮著大地,伴隨著電閃雷鳴,整個城市似乎都籠罩著一層不詳的陰影。

肖陽頂著大雨,在擁堵的車流間瘋狂的奔跑。或許是雨水迷了眼,又或許是不小心踩到了什麽,肖陽突然一個踉蹌,整個人都撲倒在泥濘之中。這一跤摔並不輕,他掙紮了兩三下才艱難的爬了起來,然後一瘸一拐的繼續前行。

急救室的門前,杜煜笙的助理倉皇無措的站在那裏不停哽咽。沒多久他便聽見了腳步聲,緊接著就看見肖陽從拐角處沖了出來。

肖陽渾身上下都已經濕透了,黑色的短發全部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雨水順著面頰不停往下淌。他穿著一套白色的居家服,只是現在已經看不出原色了,大片的汙漬浸染在衣服上,那些汙漬合著雨水從褲管流到地面,形成一攤泥漿。

“怎麽...會這樣...”

肖陽紅著眼眶,目光死死盯著搶救室的大門,臉上充滿了恐懼的情緒。這一刻,他的腦海裏浮現的全都是父親死去時的慘狀。

“我們今天去送樣片,回來的路上他說想去看看你,我覺得有點餓,就下車去買東西,誰知道...誰知道就那麽一會兒的功夫...嗚...都怪我,要是我不去買東西,車就不會停在路邊,也不會遇到酒駕的司機...”

助理絮絮叨叨的說著,可肖陽根本沒有聽進耳朵,他整個人就像陷入了魔障似的,嘴裏反反覆覆的嘟囔著為什麽...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呢?為什麽命運總是如此的殘忍。

父親死了,齊程死了,現在杜煜笙也遭遇了不幸。似乎每個親近他,愛護他的人最終都難逃厄運。

老天爺不止摧殘著他的人生,甚至連他親近的人都不肯放過。

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

經過幾個小時的搶救,杜煜笙的命算是保下了,可人卻陷入了重度昏迷,而且情況並不樂觀。醫生說他的腦袋裏有血腫,位置很不好,他們不敢動手術,可是不動手術就意味著杜煜笙清醒的希望十分渺茫。

杜煜笙已經被送入了重癥監護室,肖陽失魂落魄的守在門口,無論怎麽勸都不肯離開半步。

助理見他一身泥濘,臉色慘白,心中十分不忍。於是脫了自己的外套想披到肖陽身上,可他剛靠近肖陽,就見肖陽晃了晃整個人突然載倒下來。

“肖先生!!護士!!護士!!有人昏倒了!!”

肖陽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面對雪白的四壁,他一時間有些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直到看見歪在沙發上的助理,所有的事情才像倒帶一般閃過腦海。

也許是聽到了動靜,助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見他清醒了就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

“你醒啦!感覺怎麽樣?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發高燒燒到暈倒,簡直要嚇死我了。”

“杜哥呢?他怎麽樣了?”肖陽說著就要爬起來,結果被助理一把按住。

“別亂動,你還打著吊針呢!”助理看他急的表情都變了,趕緊安撫到“你先不要激動,杜導的傷情還算穩定,暫時不會有什麽變化。他的父親也過來了,正和醫院商量轉移的方案。”

“轉移?”

“對,杜導現在的情況留在國內怕是處理不好,為了能安全轉移,他父親還特地帶了個腦外科的專家過來。說是已經在m國找好了醫療團隊,技術和條件都是世界頂尖的,只要人過去就能立刻手術,而且手術成功的幾率很高。”

“他們準備什麽時候轉移?”

“情況穩定的話,最遲應該不會超過今天下午。”

“你能幫我買件衣服麽?我...我想去送送他。”

其實如果可以,肖陽更想寸步不離的守在杜煜笙身邊,陪他渡過難關。可肖陽說不出口,不僅是因為他沒有資格,也因為不敢。他怕自己會給杜煜笙帶來黴運,也怕吳九發現後會從中作梗,耽誤杜煜笙的行程。

“可是你還發著燒呢!而且他們轉移的過程十分嚴密,你根本不可能參與,就算你硬撐著跟去,也見不到人的。”

“我可以自己打車跟著他們,就算見不到也沒關系,我只是...只是想去送送他而已。”

“你怎麽這麽...唉...好吧好吧,不過你要答應我,送完杜導後就立刻跟我回醫院接受治療,你的身體情況真的很糟。”

“我答應你...”

餘成澤的婚禮安排在兩周之後,原本雷頓是不打算這麽早飛過去的,可是因為肖陽的緣故,他最近的情緒實在浮躁的不行,即便工作也難以集中精力。他覺得與其這樣,還不如放下手頭的事情早點過去,也許換個地方換個心情,自己的狀態會有所改變。

車剛剛駛入機場,正要拐彎進入停車道的時候,突然猛的急剎,雷頓險些撞在前排的靠背上。

“張叔,怎麽回事?”

“前面的車好像差點撞到人。啊...好像是肖先生!”

雷頓心頭一緊,立刻擡眼去找,只見前方車裏的司機探出頭來大罵,而肖陽則呆楞楞站在車頭的位置。與此同時,一個年輕男子飛快的從機場大廳奔到肖陽身邊,然後拽著肖陽的胳膊,一邊點頭哈腰的道歉,一邊往遠處走。

“雷頓少爺,您要下去看看嗎?”

“不用了,繼續開吧。”

車開始緩緩前行,而雷頓的目光卻無法控制的聚集在肖陽身上,當車開過肖陽身邊的那一瞬間,雷頓終於看清的肖陽的面容。

肖陽的臉色十分難看,可表情卻麻木而僵硬,尤其是那雙空洞的眼睛,根本不像是受到了驚嚇,反而更像是被什麽東西抽幹了靈魂。

“雷頓少爺,該下車了。”

張叔的一句話點醒了雷頓,他這才發現自己失了神,而肖陽他們也早已不知去向。

助理將肖陽送到醫院才離開,臨行前他還不放心囑咐兩句。

“你好好養病,至於杜導那邊你也不用太擔心,一有消息我就會立刻通知你。”

助理走後病房裏就只剩肖陽一個人,他呆呆的坐在病床上,內心一片茫然。強烈的孤獨感開始一點一點的侵蝕著他的身心,時間似乎也被無限拉長,每分每秒都變得格外難熬。

鼻間充斥著濃郁的消毒水氣味,耳朵裏還時不時聽到各種痛苦的□□。這些信息不斷刺激著肖陽的感官,拉扯出糟糕的記憶,也漸漸喚醒了他對醫院的恐懼和排斥。

肖陽痛苦的蜷縮起身體,用雙臂死死抱住腦袋,似乎想把一切都隔絕外在。

“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一個護士輕輕拍打著肖陽的肩膀,將肖陽從掙紮中喚醒。

“我...我沒事...”肖陽擡起頭,慘白的臉頰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你怎麽一個人待在這裏,沒人照顧你嗎?你的家人呢?”

“我...沒有家人了...”

護士聞言,露出一絲不忍。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又問。“那朋友呢?你可能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如果跟前有相熟的朋友,最好能叫一個過來。”

“朋友?”肖陽楞了楞,便去摸手機,隨即才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已經跟賀佳鬧翻了,他苦笑著搖搖頭說“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

護士似乎也看出了他的處境,默默嘆了口氣,將手裏的檢查報告遞給肖陽。

“你之前昏倒,我們替你做了檢查。這是剛出來的檢查結果,一會兒醫生應該就會過來給你解釋。嗯...情況可能不太樂觀,你要有心裏準備。”

肖陽抱著雙膝呆呆望著窗外,見過醫生後,他已經坐在那裏五六個小時了,連姿勢都沒變過。

腎衰竭,一個危險又燒錢的病。即便是有錢,他的後半生也要在病痛中煎熬,更何況他還沒錢。

之前拍戲的酬勞要等明年上映後才能結清,他卡裏卻只有兩萬多塊,而且他還沒有醫保。一周三次的透析,再加上平日吃的藥,這點錢或許連一個月都撐不住。

他也想過是不是該找些來錢快的工作應急,可是這樣的工作都很熬人,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稍微受點累就有可能高燒昏迷。在這種情況下,別說讓他接這種辛苦活了,恐怕連份普通的工作他都幹不了。

沒存款,沒收入,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只能的躺在家裏等死了吧。想到這裏,肖陽忍不住苦笑。

肖陽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生命的盡頭,所以也不想繼續留在醫院忍受精神上的煎熬。他不顧醫生的勸阻出了院,然後買了許多從前舍不得買的食材,又買了幾瓶好酒,最後還買了一束開的正盛的香水百合。

肖陽給自己做了一桌子的菜,又開了一瓶紅酒,便坐在桌邊對著百合花幹了一杯。他現在根本不能喝酒,可是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他快死了。

他現在只需要靜靜等待,如果能等到杜煜笙安然無恙的消息,那他這輩子也就沒什麽好惦記的了。

“我已經很努力了,是老天爺不肯放過我。齊程若泉下有知,應該也不會怪我違背承諾,你說對不對?”

肖陽摸了摸花瓣,又飲盡一杯。

“沒想到,這輩子活到死,我都沒活出個人樣來,到最後身邊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是不是連你也覺得我很可悲?”

肖陽就這樣對著一束百合花,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喝了個爛醉。

“你知道嗎?我這裏...”肖陽流著眼淚,用拳頭使勁捶了捶心口“我這裏好疼。”

肖陽說完,便捂著臉哽咽起來。可沒一會兒他又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一臉天真的拿過手機。

“你說我現在打給他,把事情說清楚,還來的及嗎?”

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他竟然抖著雙手撥通了雷頓的電話,可下一秒他便瘋了似的狂按著紅鍵,讓這通尚未連接成功的電話草草結束。

肖陽的酒意瞬間被自己的沖動之舉給嚇醒了,他楞楞的握著手機,然後扯出一個淒然的笑容。

來不及了,在他踏錯第一步的時候,很多事就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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