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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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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第 9 章

馬背上的顛簸超乎他的想象,苻繚勉強挺直身子,任由馬匹帶著他飛馳過昨夜走過的景色。

想吐。

比當時卡在奚吝儉肩上更甚,手心裏像是流過一道又一道的電流,逼迫他放開手。

不能放。

奚吝儉在開始前特意提醒他,要抓牢這個位置。

冰涼的手似乎重新傳來熱意。

奚吝儉的手很溫暖。

暖和、幹燥,是絕佳的棲息地,教人尋到了便忍不住要打瞌睡。

苻繚不知奚吝儉為何這樣做。

他以為自己能稍微明白些奚吝儉的心思,現在看來不過是自己的狂妄自大。

右手臂隱隱作痛,苻繚沒有特意使力,這匹馬似乎自己就認得方向,熟悉地轉著彎,帶著他在道上馳騁。

“世子,莫不是想著心上人出神了?”

身後突然襲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話。

苻繚面上一熱。

奚吝儉這麽快就追上來了?

還好他不知自己方才在想什麽。

比起自己,奚吝儉輕松多了,臉上的笑意比之前見到的更狂妄些,像當時以騎術逼退敵軍的意氣風發。

苻繚不知為何,有些高興。

但由於太過顛簸,他還是不能完全看清奚吝儉,即使他們已是並行。

不對,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太暗了。

太暗了?

奚吝儉的聲音適時傳來。

“世子,要下雨了。”

苻繚這才發覺,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黑壓壓的,幾乎要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就在說話的當口,苻繚感覺鼻尖被一滴水滴打濕。

“集中精神。”奚吝儉的身位已經超過他,看起來像是勝者隨意給他丟的一句話。

再轉過這一個彎,他們又要回到群眾的視野,終點也近在眼前。

已經能看見那塊大石,可惜奚吝儉的身影有意無意地遮著他的視線。

雨陡然下大了,不少人見勝負已定,快步跑了回去。

豆大的雨點砸在苻繚身上,密集且兇狠,好似也想取他性命一樣,要逼他放開韁繩。

前路已看不清楚,苻繚只能看見一片霧蒙蒙的混沌,連周圍的殘像也消失不見。

雙手開始發痛,像是結冰後一錘一錘再砸開。

耳邊不只是雨水與馬蹄聲,似乎還多了另外的聲音。

什麽東西轟然落下的聲音。

“世子小心!”

苻繚聽不出這是誰的聲音,接連的巨聲讓他一時無法判斷該先對哪個事情做出反應。

整個地面都在震動,旁邊的大石轟然滾落。

“走山!走山了!!”周圍的聲音大喊,“快跑!!”

苻繚嘆息一聲。

麻木的雙手終究支撐不住,一個小石塊飛落,正好砸在他的虎口處。

苻繚手上一陣吃痛,多出一截的韁繩抽打到他的傷處,教他失了力氣再去握緊。

他身子一歪,從馬上直直摔落。

苻繚已經感覺到自己身子落在空中時,周圍時間詭異地慢下來的感覺。

沙石擦過他的耳尖,一瞬間像是戰場上閃著寒芒的銀槍。耳邊聽不見任何具體的聲響,唯有疾風堵塞他耳道的咆哮。

雙目因為細密的塵碎無法睜開,雙臂找不到任何著力點。

但有人找到他了。

手腕猛地一停,因為慣性還沒反應過來的身子受到拉扯的疼痛。

苻繚只覺得腦袋一陣天旋地轉,直到穩穩地坐在了馬身上。

仍舊是他的馬,奚吝儉就在他身後,一手後面緊緊箍住他的胸腹,另一只手握著韁繩。

奚吝儉的馬匹嘶叫一聲,率先沖去前方。

“就這樣別動。”奚吝儉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無論發生什麽,都別動。”

苻繚聽著猛烈的心跳聲,不知是他的還是奚吝儉的,抑或是他們一同,與逐漸被打濕的衣裳一起,濕答答地相互緊貼,好似在寒風中取暖的人們。

雨水順著苻繚的發絲劃過面龐,有些癢,被疾風蹂躪過後更加冰涼,像鐵了心要阻礙他們。

苻繚有些脫力,即使想抵著奚吝儉的胸膛,也難免隨著陡峭的山路左右搖晃。

“別動。”奚吝儉提醒。

“我相信你。”苻繚窩在他頸側,重覆道,“我相信你,奚吝儉。”

他身子不斷發著抖:“但我很不舒服……我好難受。”

他聽見奚吝儉沈沈地喘了聲氣。

是在嫌棄自己拖後腿了麽?

但他又為何要救自己?

苻繚努力穩住身形,憑感覺四處觸碰,終於摸到了奚吝儉固定住他的那只手。

馬匹嘶叫一聲,躲過突兀砸下來的碎石。

“奚吝儉……”

苻繚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被一節節拆散,還要將他浸泡在刺骨的冷水中。

“我在。”

清晰沈穩聲音環繞在耳邊,安魂定魄,似是冰天雪地裏忽然沖出的一股熱泉,讓他覺得只是將死之人的黃粱一夢。

“我知道那處屋子。”苻繚緊緊抓著他的手,“我讓祖娘把他的書信都整理出來了,都在屋子裏,還有他虐待家眷之事,不能繼續掛著寵妾滅妻的名頭……”

“我知道。”奚吝儉陡然打斷他,語氣藏著一絲不耐。

苻繚一楞:“我是說那些書信,他們先前被呂嗔帶回去了,還有祖娘……”

“我知道。”

奚吝儉的聲音又近了幾分,壓在他耳廓上,呼吸的熱氣驅散冰冷片刻,一時的刺激教苻繚忍不住顫了一下。

“所以,閉嘴。”

苻繚抿起唇。

好像真生氣了。

與以往那般自然地盛氣淩人的氣質不同,有股說不上來的違和感,致使苻繚並不怎麽害怕這位正憤怒著,又殺人如麻的攝政王。

反而,這樣的奚吝儉讓他更安心地窩在胸膛裏,感受他實打實心臟的跳動。

他知道?苻繚有些迷茫。

對奚吝儉來說,那份與其他官員的文書通信才是最重要的,他可以一並拔除許多濫吏贓官——雖然他自己也是殘暴無道。

“殿下!”

殷如掣的聲音從側方傳來,苻繚看著他在馬上,俯低身子。

“疏散人群!”奚吝儉打斷他的動作。

殷如掣有些猶豫,似是低頭再看什麽,眼神閃爍幾下,才應了聲,策馬朝前去。

苻繚感覺到奚吝儉的脊背由挺拔變為俯身,前壓,聲音重新附在他耳邊:“坐穩。”

同頻共振的抖動教苻繚的心臟也劇烈跳動起來,狠狠地撞擊著他的胸腔。

已經能看到終點了,那塊堵在屋前的巨石在大雨的沖刷下搖搖欲墜,前前後後有各種石塊泥水滾落。

如果持續向前,很有可能撞上那塊巨石。

奚吝儉的馬匹率先通過終點,立即向一旁跑開,他們二人緊隨其後,奚吝儉拉緊韁繩,兩人猛然向後倒去,苻繚覺得沒有那一刻如此漫長過,長到他有些不願離開這暖和的溫床。

馬兒穩穩地停在了巨石前,穩步走向安全的區域。

苻繚劫後餘生地松了口氣,回味著方才在馬上的時刻。

奚吝儉的身子動了動,因雨水沾濕而黏在一起的衣裳固定著他們,也讓苻繚回過神來。

“多、多謝。”他有些慌亂,想從馬上下來。

奚吝儉放開手,苻繚還在疑惑他怎麽不出聲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不會下馬。

身後沒有笑聲,苻繚感覺到胸腔微微地震了一下。

“壞心眼。”苻繚小聲道。

他的身子不知所措地轉了幾下,但兩人此時還貼在一起,看上去頗像是在撒嬌。

“殿下,與世子的比試結束了。”孟贄的聲音忽然出現,“先前的規矩是,哪位先過線便算勝……”

苻繚心臟一沈,眨了眨眼,沒有回頭。

發絲被雨水打亂,將兩人的發絲纏在一起。苻繚沒什麽氣力,緩緩地將他與奚吝儉糾纏的發絲區分出來。

素手在發絲間流連,苻繚的註意力集中在指尖的發絲上,殊不知奚吝儉長睫下的眼眸在他身上巡了一圈又一圈,落在他抖動的睫毛,下垂的眼尾,與微微張著的,被雨滴打濕的唇上。

唇上還有幾滴仍在滾動的小水珠,似是在邀請他做些什麽。

“既然孤的馬先過終點,而世子之人先過終點。”奚吝儉幽幽道,“這場便算平局了。”

苻繚一時楞怔。

手裏的發絲猛然被扯了一下,他吃痛地連忙解開,又聽見奚吝儉開口。

“不過,世子。”他盯著苻繚的眼眸,“季憐瀆,你是別想帶走了。”

苻繚皺起眉,想要說話,剛一開口便打了好幾個噴嚏,又猛烈咳嗽起來。

奚吝儉望著遠處,見有個身影一深一淺地朝著他們過來,本想下馬,苻繚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雖沒什麽力氣,奚吝儉還是沒再動彈。

“想說什麽?”他看見苻繚不斷發著抖的身子。

定是要發熱了。

“多謝殿下救命之恩。”苻繚將不安分的黑發挽在腦後,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奚吝儉見他嘴唇張張合合:“沒了?”

苻繚的眼神四下閃了閃,挺身想貼著奚吝儉的耳朵。

奚吝儉動作一僵,苻繚已經靠近了。

趴在他身上的人沒了力氣,連唇都貼在了他的耳廓。

軟軟的熱氣縈在耳邊,呼出幾絲水霧。

“殿下,以後不要對季憐瀆說‘閉嘴’這兩個字,他不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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