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 10 章

關燈
第10章 第 10 章

奚吝儉眉頭驟然壓低。

耳邊人因著受了寒,行動有些遲緩,與他的距離沒有拉遠,竟還有些期待地望著他,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奚吝儉只覺得一股道不明的情緒積壓在胸腔,砸下的雨水越是冰冷,體內的熱意越是肆意膨脹,慫恿他做出反應。

偏生這個罪魁禍首了無懼色,一呼一吸逐漸歸於平靜,像早知道罵了也是對牛彈琴的小獸。

奚吝儉瞇了瞇眼,倏然靠近他,禮尚往來地貼著他的皮膚,接觸之地先是一冷,隨後逐漸渡來暖意,仿若沾上了帶著他溫度的水滴。

他涼涼開口:“你在指導孤做事?”

苻繚呼吸略微一滯,聽奚吝儉的語氣又恢覆成以往的冷漠,知道他是聽不進去,也不再說。

又是這樣。

奚吝儉垂眸,目光落在方被苻繚分開的,絲縷分明的黑發上。

“殿下。”孟贄嘶啞的聲音恰好打斷沈默,在周圍嘈雜的聲響中格外清晰,“走山後,山腳處奇異地出現了一座小屋,外形並不顯眼,但……”

苻繚放在奚吝儉衣袖上的手頓了一下,指尖在布料上扣緊了些。

奚吝儉沈吟一聲:“可有查看屋內?”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動了動手,那衣袖恰好從苻繚的指尖滑落,指腹結結實實地落在奚吝儉溫熱的皮膚上,燙得苻繚立即縮回了手,身下的馬匹也跟著在原地踏了兩步。

遠處還有未離開的居民,遠遠地就望到那個格外突出的屋子,開始與周圍人竊竊私語起來。

“屬下已讓隨從將屋裏的東西盡數清點。”殷如掣從快步前來稟告,“文官們有些正在來的路上,有些心虛地要跑,安排的人已經攔住了。”

“公子!”

苻繚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他順著聲音望去,看見之敞在不遠處揮了揮手。

他穿著蓑衣,另一手拿著傘,見自家公子回應了,連忙就要前來接苻繚。

“之敞。”苻繚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

這裏山路本就不好走,之敞還跛了只腳,苻繚看他隨時都有可能摔倒,急著就要下馬。

他下意識看了奚吝儉一眼,見他沒動,發覺自己犯傻了。

怎麽下意識地就去找奚吝儉了?

“公子,你什麽時候會騎馬了!小的都不知道呢,侯爺若知道了,定是相當高興的!”之敞看見坐在公子身後之人,沒認出他是誰,“哎,這不是龍王爺嗎!公子真是得到龍王相助了!”

苻繚一時楞怔,奚吝儉已經輕巧地從馬上下來了,雨勢仍大,之敞視線被鬥笠一遮,再一轉頭,奚吝儉便不見了。

“公子,龍王爺不見了!”他驚訝道。

“之敞。”苻繚嘆了口氣,暫且沒法探究之敞的話,“你知道如何下馬麽?”

之敞啊啊兩聲:“會,小的會!公子可要小心些!”

苻繚在之敞的指導下緩慢下了馬,想找尋奚吝儉時,眼前便只有紛紛落下的餘地與一片狼藉。穿著侍衛服的人來來往往,就是不見其中那位惹眼的攝政王。

苻繚手裏的韁繩還沒放下。

他摸了摸黑馬的腦袋:“你聞得到主人的氣味麽?”

黑馬打了個響鼻,再沒其他動靜。

“公子,我們快些回府吧,話說公子今日清晨是如何來這兒的,小的沒看見轎子呢。”之敞為苻繚打著傘,引著苻繚回府。

苻繚一時無言。

若要走回去,怕是得花一個時辰,雨勢還如此大。

即使有傘遮擋,周邊飄進的細雨也早已把身上的布料濡濕。

他看了看旁邊的馬匹。

怪漂亮的。

“走回去吧。”他道。

苻繚吸了吸鼻子,小心地帶著之敞走下泥地。

身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再不快些回去,怕是不好辦了。

奚吝儉也沒帶走這匹馬,不知他是什麽意思。

苻繚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殊不知他想著的那個人正緊緊盯著他。

奚吝儉看著那兩人病的病,殘的殘,眉尾微微壓低了。

“其他人呢?”他道。

殷如掣望向主子的視線,道:“明留侯昨日便把自己灌醉了,此時尚未醒,女眷均陪著他,苻藥肅被苻延厚拉著去玩鬥蛐蛐。苻延厚以為世子必輸無疑,想等著比試結束來看笑話,被告知是平局後便回府了。”

奚吝儉嗤了一聲,沒說話。

殷如掣等了半晌,不見有指示,連忙看向孟贄。

孟贄瞥了眼主子神色,兩指動了動。

殷如掣知道這是讓他繼續說的意思,但能說的他已經說完了,明留侯府需要關註的人就這麽幾個。

他只能硬著頭皮道:“……其他人再無動靜了。”

奚吝儉瞥了一眼手上的紙張,因著年代已久,即使被打濕,上面的墨跡也沒被暈染。

眼見那人磕磕絆絆地走著,像是一根蘆葦。

當初他說著要送自己走時,也是這樣,輕飄飄的,隨時都會被風吹走的模樣。

他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

幾縷黑發散下,在奚吝儉發尖的透明水滴晃了晃,不敢擋住大官人的視線,識趣地自己落下來。

奚吝儉瞥開視線。

他咳嗽兩聲,殷如掣註意到,連忙上前,卻見主子偏了身。

孟贄見狀躬身,為奚吝儉匯報著從小屋搜尋到的情況。

殷如掣在一旁摸不著頭腦。

孟贄的嗓子什麽時候這麽壞了,十句裏聽不見九句。

剩下清楚的那句他倒是聽見了:“方才馬匹未派專人看守,不知去向,世子興許會知。”

奚吝儉長睫微顫,摩挲著手指上的扳指。

這是自然,他看著那人牽著他的馬,還挺怡然自得的。

“去尋他。”奚吝儉道。

孟贄應了聲是。

殷如掣不敢說話。

繞這麽大的圈子,這不就是要去找世子嗎。

奚吝儉邁出一步,轉身看向殷如掣。

後者打了個冷顫,立時道:“小屋之事,屬下已著手去辦,不出一天便會見效。”

聚在他身上的目光這才散了,腳步聲逐漸遠去。

漸漸地靠近苻繚。

黑馬率先停下步子,聞見主人的味道,苻繚頓了頓,才意識到奚吝儉來了。他示意之敞等在一邊,自己迎上前去。

“殿下還有什麽事?”

他有些疑惑,末了看見自己手上的韁繩,又尷尬地遞出。

見奚吝儉接過,苻繚收回手,在唇邊呵氣,發絲淩亂地散在身後。

似是為了打破先前總是歸於的沈默,苻繚低低地開口了。

“既然知道小屋裏沒有實質證據,為何非要選在今日?”

帶著幾聲不舒服的鼻音,奚吝儉感覺到他真誠的態度,如同前一晚他說自己還能找到辦法的陳述。

他確實找到了。

“你以為你有資格追究孤的想法?”奚吝儉嗤笑一聲,“倒不如孤來問你,為何非要抓著孤不放。”

苻繚抿了抿唇。

“你非要廷杖呂嗔,是為了暗示你與官家的身份。”他動了動唇,“你想警示群臣,你如今的地位,已經是可以從‘妾’成為‘妻’了。”

苻繚知道如今的皇上就是廢物一個,雖然眾人都將這個原因歸於奚吝儉將他操縱成傀儡,但實際上是不敢惹怒這個穿著黃袍的小孩。

但奚吝儉從不愛惜自己名聲,以至於他一有風吹草動,便會被掛上喪盡天良的名號。

他想做皇上,這事對苻繚來說無可厚非,至少他的治理水平比如今的皇上好太多。

若原文裏奚吝儉沒死,他本是該登上皇位的。

苻繚盯著奚吝儉棱角分明的側臉,水滴在他俊挺的鼻尖懸掛,描摹出英姿颯爽的線條。

深色的瞳孔在此刻無比清晰,盯著自己的目光似是獵物看著已經送到嘴邊的食物。

渾身的冷意激得苻繚瑟縮了一下身子,思緒也一同被拉回。

“你以為宴會上的那些人看不出麽?”奚吝儉俯視著他,話裏聽不出情緒,“不過是借著機會哄鬧輿論罷了。”

苻繚頓了頓。

他知道,他卻不理會。

他本不該承受這些。

苻繚看著他道:“這就是我的原因。”

奚吝儉張了張唇,臉上的淡漠神色似是已做了多年的帝王寡人。

“你自己都顧不好,還想顧著別人?”他道,“少自我感動,世子,沒有人領你的情。”

苻繚知道。

沒人喜歡被指指點點,苻繚也沒覺得自己做的正義,他不過是想去做罷了。

奚吝儉點出來,他就換一個不明顯的方法去做,包括改變他的性子。日濡月染,潛移默化的,他總能感覺到,興許也能隨之變化。

這樣一來,就更該想辦法待在他身邊了。

“哎呀,這不是世子麽!”

徐徑誼邁步到苻繚面前,看了一眼奚吝儉:“老夫聽說,世子與璟王的比試,可是打成了平局!真是後生可畏啊!”

奚吝儉冷笑一聲,徐徑誼不屑一顧,沒註意到奚吝儉看見的是他身後,幾個不情不願還要強顏歡笑的文官。

“徐官人過譽了。”苻繚神色如常,“突然走山,能保下性命已是萬幸。”

“世子走得急,沒備車馬,就讓老夫的隨行送公子回去。”徐徑誼摸著胡子,“老夫聽說走山時有一奇觀,問著路人,他們卻答不上來,甚是好奇,便想留下觀之。”

孟贄見苻繚已被徐徑誼的隨從請走,皺了皺眉。

“世子這般……可否算是與徐官人一黨了?”他低聲道。

奚吝儉興致缺缺,忽地見那瘦弱的身影已經轉過身去,還要來回頭看他。

那人做了個口型。

“註意保暖。”

孟贄聽見“哢啦”一聲。

是主子腳下的泥石被踩碎的聲音。

“他若真是倒好了。”

主子的聲音咬牙切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