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最近多雨。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從上午坐到了中午，從中午坐到了黃昏，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天上的雲漸漸暗了，風也變得大了起來，江面不似從前那般平靜，反而有些波瀾，宛如我現在難以平靜的內心。

我本以為我可以不動聲色的接受所有結果，怎麽也不會料到自己竟然情緒如此的失控。

我明明應該很高興，為什麽會這麽難過呢？

【小南瓜，我想你可能有些誤會，你的血液，很健康。】

【艾滋病第一次檢查出抗體陽性需要去疾病控制中心覆查，因為第一次檢查結果有很小幾率不準確。】

【也有可能是你當年看錯了檢查報告。】

【或是當時你用的那根輸血管其實就是幹凈的。】

……

歐陽剛才在電話裏對我說的話語一遍又一遍的出現在我耳邊，我聽著，腦海裏卻是一片空白。

這算什麽？

我已經不在乎當年那個錯誤的信息是如何產生的了，我只知道這件事情活生生折磨了我七年。

七年，我每一刻都活的好痛苦。

我現在都還記得到，那年大二，孫瀟然一次又一次的接近我，卻被我傷的體無完膚，我還記得他最後站在酒店的燈下，看著我離開的背影，撕心裂肺的叫喊著我的名字，我當時走的又多絕情，心裏就有多難受；我還記得林瑤瑤想和我做要好的朋友，我卻害怕這種熱情會害了她，一次又一次的躲閃，一次又一次的選擇孤獨，直到她去世了，我都沒有跟她好好的說過一句話；我還記得那年那家網咖，何梓巖平靜的跟我講述他的故事，我好羨慕他們之間血溶於水的親情，永遠解不開的羈絆，永遠不會被拋棄的感動；我也羨慕朱老師的愛情，平平淡淡，確實如此動人溫暖。

可是我能幹什麽呢？明明那麽向往，卻一遍一遍的嘲諷他們的生活。

因為我根本得不到，我不配，也不能。

這七年，我不止一次的想死去，湮沒於塵土，卻沒有這番決心；我活著，行屍走肉，不願面對每一天的生活。

我不止一次在深夜中流淚，在浴室裏痛哭，我有多孤獨，我又有多無奈，我自己全都知道。人前活的那麽高傲瀟灑，人後卻悲哀的難以言語。

身上背負著太多不能說的過往，有太多放不下的心事，有太多走不出的陰影。

我活的好累，真的好累。

我甚至很是期盼死神的來臨。

我做了無數次的心理準備，想象過各種死法，我甚至做好了下一秒就離開人世的準備。

沒有牽掛，無人牽掛，死了就是死了，倒是一種解脫。

我怎麽也沒想到，約定期至，它違約了。

這算什麽啊。

我輕輕的朝水面擲著石子，看見它飛出指尖在水面打起四五個波紋。我的手顫動的厲害，我努力想讓它鎮定下來，卻怎麽也無法做到。我有些煩躁，隨手抓起一大把石子狠狠的扔進江水裏，自己看見石子落水的瞬間，仿佛全身的力氣被抽幹。我擡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癱倒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風刮的愈發的狠了，我知道快要下雨了。

我不知道保持這個姿勢了多久，我聽見身後有人慢慢向我靠近，我知道他是老羅。

他在我身後停住了腳步，半響沒有說話。

“下回帶上手機好麽。”他溫柔的說。

“帶不帶有什麽關系呢。”我極力壓抑在自己的哭腔道，“反正你都能找得到我。”

他似乎是看了看天，沈默了許久。

“回家吧，要下雨了。”他說。

“可以等我一會兒嗎？”我不想讓人看見我這番德行。

我放下了手，低著頭，沒有睜開眼睛。

老羅什麽都沒說，天下起了綿綿細雨，他撐著傘，靜靜的站在我身後給我擋雨。

耳邊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除此以外我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聽見雨聲漸漸明朗，微微睜開眼睛，發覺天色早已暗淡，我回頭看見老羅為我撐著傘，一動不動。路燈光線昏暗，卻可以清楚的看見他淋在雨中的樣子，像一面墻，靜靜的守護。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七年似乎也不算什麽了。

我錯過了一切，只為遇見你。

他背對著燈光，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感受的到他對我深沈的愛。我想我的眼眶有些濕潤了，明明忍了這麽久，卻在這一剎那全盤皆輸。

我跪坐在椅子上，伸手緊緊的環抱住他的脖子。我清楚的感受的到他身體的溫度，他在雨水中的瑟瑟發抖，他心跳的聲音，他呼吸的頻率。是啊，那七年算的了什麽。我現在有老羅了，他比什麽都重要，我現在可以長長久久的和他在一起了，為什麽不開心呢？

我很開心啊。

我真的好開心。

我像個傻子一樣，抱著老羅開始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快回家吧，別被雨淋了，你身體不好，別感冒了。”他一邊輕輕的拍著我的背，一邊溫柔的說。

我小聲的應了一聲，卻賴在他的身上不肯下來。

浴室氤氳的水汽包裹著我的全身，溫暖的水流沖刷過我的皮膚。我靜靜的看著水柱劃過我的指尖，心裏卻有些惴惴不安。

我說不出來這是一種什麽感覺，但是這種感覺熟悉到讓我害怕。上次這種感覺出現時，是我十八歲的時候，我轉身離開我的母親，從鏡子中看見了她看我的眼神——溫柔而充滿愛憐——她從來沒有那樣看過我。

我胡亂的洗完了澡，擦幹了身體，換好了睡衣，扯了一塊幹毛巾隨意擦了擦頭發，進了臥室。

老羅坐在床上，微微的低著頭，光線昏暗，我覺得他的身影有些落寞。

他見我來了，擡頭對我笑了笑，輕輕的拍了拍他身側的位置，示意我坐過去。

床頭放著一杯溫水和幾顆感冒藥，老羅怕我受了涼生病了，讓我吃下。

外面的雨下的有些大了，時不時的會出現幾個閃電，照的臥室裏明亮了不少。

他拿了我的毛巾，說要幫我擦頭發。我閉上了眼睛，任由他打理。

他動作很輕柔，也很熟練。從上之下，從頭皮至發尾。他擦了一會兒，頭發已經有些幹了，他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住了。

我慢慢睜開眼睛，想回頭看看他，他突然環抱住了我，像是害怕失去了什麽東西，他親吻著我的頭發，嗅著我洗發水的味道。這些動作放在其他任何時候我想我都會覺得很幸福，可是偏偏在現在，卻讓我愈發的害怕。

“你怎麽了？”我小心翼翼的問道。

他遲疑了許久，道：“沒什麽。”

我不安的抿了抿嘴唇，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我沒有得病，你不開心嗎？”

“我當然開心，我比任何人都開心。”老羅說的是實話，只是當時的我沒有察覺到，他根本沒有說完，他比任何人都開心，也比任何人都難過。

“既然如此，我們過兩天就去結婚吧。”

老羅沒有說話，我知道他笑了笑。

“今天是怎麽了，平時都是你找話題的，我真的不擅長這個。”我尷尬的笑了笑，手一直抓著他的手臂。

他吻了吻我的臉頰，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用電吹風吹幹了我的頭發，抱著我，關了燈。

窗外閃過一道閃電伴隨著天空中響起的一聲悶雷，突然明朗的窗戶輪廓使我不禁顫抖了一下，老羅緊緊的抱著我，我在黑暗中一直看著他的寬闊的胸膛。他什麽也沒做，只是簡簡單單的，緊緊的抱著，輕輕的吻著我的額頭。

我輕輕地拽著他的衣衫，聽著雨夜不安的聲響，不知什麽時候沈沈的睡過去了。

次日，我恍恍惚惚的睜開眼睛，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灑進裏屋，不知名的鳥在枝頭啼鳴，老羅溫柔的看著我，對我笑了笑，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撫摸著我柔軟的頭發。

我沒有動，看著他，恍惚間似乎看見他眼角泛著淚光。

“你怎麽啦？”我伸手蹭掉了他眼角的淚花。

他楞了一下，隨即懶懶的說：“剛才打了個哈氣。”

我低下頭，向他懷裏靠了靠。

我的心臟跳動的厲害，這一切的一切，像極了那時的場景。

【人活著有很多方式，最難的一種就是忍受孤獨。小暮，你將來會是很優秀的人，沒必要強求自己合群。孤獨的活著也是活著，只不過要比一般人多幾分勇氣罷了。】

我當時真的不明白孤獨的可怕，畢竟我從小喜歡獨處，這樣反而讓我快樂。直到我失去了一切，直到我失去了最後的羈絆，直到我變得像個葦草一樣飄零四方沒有歸宿，變得像個影子一樣游走在各個陰暗的角落，我才真正明白活著，是要多大的勇氣。

我如此懦弱，卻要強裝堅強。

就在我企圖賴在床上不起的時候，我的電話響了起來。本來想等它自己掛掉的，結果老羅支起了身子，幫我將手機抅了過來，他楞了一下，輕聲道：“接嗎？江瀚文的。”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猶豫了半響，按下了免提。

“小暮，今晚七點我有一個演講，是關於基礎物理和宇宙學的，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你還真會撩妹啊，這套路倒是清新脫俗。”

“啊？不是我……我只是想以一個朋友的身份邀請你。”他說話有些結巴，顯然是有些害羞了。

我笑了笑，看了一眼老羅，卻發覺他一直看著我，眼神很是覆雜。然後他微微笑了笑，用口型跟我說：“沒事，去吧。”

我訕訕的低下了頭，明明自己什麽都沒有做卻感覺自己像是做錯了什麽事情。我答應了他的邀請，他說下午五點過來接我，順便一起吃個晚飯。我本想拒絕，但是老羅一直在我身邊小聲說“沒關系的”，我有些不知所措，便答應了下來，掛了電話。

我呆呆的看著老羅，想看看他是否會給我一個解釋。

“小慕？”老羅玩味的說，“他喜歡這麽叫你？”

“以前他們是這麽叫我的。”我平靜的說，“但是我喜歡阿南。”我看著他，楞了幾秒，頓時發現老羅悄無聲息的轉移了話題。

“你為什麽要喊我答應他啊？”我質問道。

“沒什麽，”他說，“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為了我斷了自己本有的異性關系。”

“哪怕你明知道我喜歡過這個人？”

他哽了一下，道：“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我楞住了，沒想到他會這麽發問。我現在對江瀚文什麽感情，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睿智、儒雅、富有才華，說不喜歡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又怎樣呢？

我看著他漸漸發紅的雙眼，深吸了一口氣，真誠的道：“我只知道，我現在想和你在一起。”

老羅一把將我拉進懷中，緊緊的抱著我，在我耳邊喃喃道：“我愛你，阿南。”

我聽著他的話語，眼眶有些濕潤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害怕。

我好害怕，你會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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