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三四年前的故事了。

我那時陸陸續續的出版了好幾本書，頗受好評，算是小有名氣。可是我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一直都沒有公布有關自己的任何信息，所以行動倒是自由。

我喜歡混跡在各地的酒吧，比較安靜的那種，正因為他們很少，所以才更讓我喜歡追尋。而更多的原因是，那裏有很多故事。

我喜歡聽那些人講故事，但是我又不喜歡與人深交，所以那些地方倒是一個很好的平臺。

那時我在J省，來到那裏是因為聽說那裏辛夷花特別好看，然而我似乎是記錯了花期，並沒有達成我本來的願望，但是來都來了，還是待幾天再走吧。

我在一家酒店住了下來，並詢問前臺這附近有沒有什麽酒吧之類的地方。

那個前臺的小姐說她也不清楚，這讓我有些尷尬。

我又問她她們平時一般都在哪裏聚聚，她想了想告訴我了一家網咖的地址。

我循著路找了過去，發現那家店雖然位置偏僻，但是裝橫幹凈明亮，比我之前去過的那些地方不知好到哪裏去了。

我心裏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在退學以前還算是個人物，從小到大一直都是，所以對外面的世界也了解不深，每天活在象牙塔裏面頂著學霸的光環日子過得倒也滋潤，不過一出來倒也是圖個新奇，竟然喜歡上了以前心裏最看不起的地方，喜歡上了與這些三教九流的人交流。

其實我也是個三教九流之一了。

我之前的生活圈子的人活得都太順，著實沒意思。

我進了那家店，點了一杯果汁，找了一個偏僻的位置坐了下來。

那時是下午，外面有些陰沈沈的，似乎是要下雨的樣子。

我看著窗外，沒註意到服務員過來將我點的果汁呈了上來。

“我認得你，你不就是當時在M市的那人嗎？”

我聽到他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是個年輕的男人，身材瘦削，個子有點矮，長著一張娃娃臉。

我看著他，是有點眼熟，但是具體是誰我就真的有點記不清了。

“小姐，我想你是不記得我了，當時你經常來我們酒吧，回回來就點一杯朗姆酒，總是喜歡一個人坐著。”他笑著說著，我似乎是記起來了。

那時是愛上了朗姆酒，老是想喝一杯，不過現在我倒是沒有那麽癡迷了，還是克制一下自己，喝點果汁吧。

我沖他笑了笑了，算是打個招呼了。

他說他家裏有點事，所以就沒有在之前的那家酒吧工作了，辭掉了工作之後他就回到了J市，在這裏另謀了一份差事。

我說他記性真好，我記得我去M市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你居然還記得。

他笑笑說，您是沒有在那裏工作過，您和那裏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區別，所以印象很深。

我心說到底有什麽區別，難道我得去做一個殺馬特的造型再刺一個紋身什麽的？可是那種人畢竟是少數啊，真是不懂。

他又問我，您怎麽不喝酒了？

我說老是喝酒對身體不好，我還想多活幾年。

他笑了笑，退下了。

我在那裏坐了許久，可能是去的時間不對，或是那個前臺小姐騙我，我沒有看見什麽帶著故事的人，倒是讓我有些失落。

我看著外面的天，心說怕是要下暴雨，得趕緊回去，畢竟我沒有帶傘。

就在我打算叫服務員收錢的時候，外面不緊不慢的響起一聲悶雷，瞬間就開始下起了傾盆大雨。

我有些焦躁的看著玻璃窗上的水瀑，心說是走不了了。

沒過多久，一個十八九歲小夥子拉著一個年級相仿的女孩子的手狼狽的跑進來避雨。突如其來的暴雨淋濕了他們的全身，冷的他們瑟瑟發抖。那個男的有些不滿的扯了扯自己濕透了的衣服，對著剛才與我搭話的服務員大叫到：“何梓巖，老子都濕透了，給個衣服噻！”

那個叫何梓巖的服務員有些抱歉的沖我們鞠了幾個躬，過去敲了一下那個男生的腦袋，教訓了他幾句，那個小孩似乎有些不耐煩，一把打開了他的手，自顧自地走到一臺電腦面前玩了起來。何梓巖無奈的看了一眼那個人，轉身進了他們的員工房間，不一會兒就拿了幹凈的衣服出來，給了剛才的那個小孩。

那個小孩拿到衣服就開始脫了上衣，何梓巖踹了他一腳，那個小孩才很不情願的拎著衣服去了衛生間，一邊走還一邊給何梓巖豎了個中指。

那個女孩子坐在門邊瑟瑟發抖，何梓巖走過去將手上另一套衣服給了她，她擡頭看著他低聲說了一聲謝謝，我看見那個女孩的妝都被雨水淋濕了，頭發也緊緊的貼在頭皮上，看著真有些不舒服。

過了一會那個小孩出來了，不知從哪裏順來了一條毛巾，他迅速的擦著頭，走到了剛才的電腦面前，頭上還頂著那個毛巾，便開始玩了起來。

那個女孩子也去了廁所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順便把臉洗幹凈了，她頭發還是濕的，我看見她慢慢的走到那個小孩的面前，取了他頭上的毛巾，擦自己的頭發，那個男孩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女孩子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很不耐煩，罵了幾句臟話，打發那個女孩子走了。那個小姑娘有點委屈，孤獨的縮在門口的角落，等著雨停。

何梓巖有些的同情的朝那邊看了一眼，輕輕的嘆了口氣，又接著忙其他事了。

我看著外面的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下來，便又點了一點吃的，順道點了一杯熱可可讓何梓巖送去個那個坐門口的人——以他的名義。

何梓巖照做了。

我看著那個丫頭片子那個可憐的眼神，心說你今天真是運氣好，遇到我心情好的時候，不然你連一杯熱可可都沒有。

我看了看何梓巖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專註於游戲的少年，有意無意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心說這裏真的有點意思。

我在J市的旅店住了一段日子，幾乎每天我都會去那家網咖坐坐。

每次都是一樣，何梓巖親切的跟我說了句“您來了”後，我點了點頭表示回應，然後坐在角落點一杯果汁，看一會兒書。何梓巖也是摸清了我的作息規律，日後我去幾乎不用說話都有果汁喝。

那個男孩倒是經常來這裏耍游戲，而且隔三差五還帶個女的來，都是年輕丫頭，妝容挺濃，重點是每次來的女的都不一樣，她們都是只出現過一次就再也不見了的，除了那個那次在雨天遇到的姑娘，倒是執著的不行，回回來都活似一出瓊瑤劇。

真是瞎了我的眼。

我在那裏蹲守了二十多天，這二十天裏何梓巖倒是我的關系不錯。雖然我們之間的話不多，但是我總是會感覺到那種其妙的情感交錯，怎麽說呢？可能叫做物以類聚吧。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這種感覺類似於同病相憐。

我們都是悲哀的人，都有不能說的故事。

又一次，下了雨，不過這雨是從夜裏開始下的，下了整整一天。我還是來到了那家網咖，那天倒是人少的不行，就我一個客人，估計也是，這個天，鬼才願意出門。

何梓巖看到我很是意外。我向他點點頭，便坐到我鐘愛的角落。我看見他縮進了後廚為我拿果汁去了，這個店今天似乎就只有他一人值班。

我坐在那裏等了一會兒，就看見何梓巖端著一杯橙汁來到了我的面前，說今天他請我。我輕笑了笑，說好。

他在另一張桌子那坐下了，為自己開了一罐啤酒，靜靜的喝著。

我說，你怎麽了，店老板不在就開始放肆了？

他笑著說是啊，然後沈默了一會兒，問道：“您經常來店裏坐著，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我看著他幾秒，想了想，說，我叫慕司南。

畢竟當時我的書買的不錯，慕司南這三個字還算有名，但是這個酒吧的服務生應該是不知道的，我想。

但是我想錯了呢。

何梓巖驚訝的看了我一眼，問道：“你就是那個慕司南？那個作家？”

我一楞，僵硬的點了點頭，心說下次應該用一個假名。

“啊，怪不得呢，”他說，“我老覺得您的氣質與眾不同。”

我有意無意的敲了敲桌面，心說這麽多年了，怎麽見人都這麽說我。

“那您為什麽每天來著呢？”他揚了揚下巴指著外面的傾盆大雨道，“還是雷打不動。”他又打趣道，“我曾一度以為我長這麽大終於交到桃花運了。”

“可是您每回來眼神都是飄忽不定的，我真的不知道您在看什麽？”

“你們作家的心裏我不懂，可是你們能寫出那麽多書一定是經歷了不少的事，見過不少的人。”

“唉，我在胡言亂語一些什麽啊？您知道嗎？我本來這個人話很少的，今天嘰嘰喳喳的簡直沒完了。”

我靜靜的看著他說話，看著他的眼眶漸漸泛紅，聽著他的語速漸漸放慢，似乎是在極力的壓抑著聲調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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