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支口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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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梓巖出生在某個山區,原名叫何勇。小時候父母到外地打工,每年只要過年的時候才回來看看他,他從小和爺爺生活在一起,爺爺年紀大了,腿腳也不靈便,還有關節炎,每到下雨天就痛得不行。

何勇對他的父母印象不深,但是他和他的小姨和小姨夫最為親近。

他的小姨和小姨夫住在縣城,夫妻倆時不時的過來看看他,還給他帶一點吃的和一些小玩具,何勇心裏很是感激。

大約在他七八歲的時候,爺爺去世了。他抱著爺爺的遺體一直哭,像是天塌了一般。

他的小姨和小姨夫此後攬下了他的撫養權,他來到他在縣城的新家的時候,看見家裏沙發上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小姨說,那個就是他的弟弟了,叫做趙澤。

何勇看著那個笑嘻嘻的小孩,也開心的笑了。

他的小姨為他改了名字叫何梓巖,希望他像木石一樣堅強。

他們縣城的教學水平不高,何梓巖的成績也一般,他也不喜歡讀書。初中一畢業就來到外面的城市打工。他什麽都做過,只要能養活自己。

弟弟趙澤成績也是一般,也是初中一畢業就出來跟著哥哥混。兄弟倆的性子倒是互補,哥哥性格柔弱,弟弟倒是爭強好勝。

剛開始的一段時間還好,倆兄弟一起住在一個小公寓裏,過得貧窮但是安穩。何梓巖的小姨知道那兩個兄弟的現狀,也算是放心了。

哥哥何梓巖比弟弟趙澤大四歲,所以對弟弟很是照顧。一來是因為他的小姨——也就是趙澤的母親對他很好,從小將他養大,教他做人,照顧好趙澤,也就是報答小姨的恩情:二來,趙澤這人倒是很討人喜歡,一直都是把他當做哥哥來對待的,而不是外人。

那一年,何梓巖二十歲,趙澤十六歲,都在M省打工。哥哥在一家酒吧工作,弟弟則在一家理發店做學徒,他們一起住在何梓巖的公寓裏,每天簡單的生活著,像是小時候在小縣城的一樣。

那時,何梓巖還記得,某個早上,兄弟倆一起在那間擁擠的公寓吃早飯的時候,趙澤啃著百年不變的饅頭,喋喋不休的抱怨著,哥,你說人與人差別怎麽怎麽大?為什麽有些人一生下來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吃好穿好?我們這麽辛苦的討生活是憑什麽啊?

何梓巖說,因為我們沒錢。

趙澤夾了一口鹹菜,沈默了好一會兒,問道,我們會有錢的對嗎?

會的。何梓巖說,雖然他自己都不信,他們這種初中文憑的人,能做什麽工作呢?他都出來混了好幾年了,也沒什麽起色。

日子就這麽過了兩年,何梓巖戀愛了。

他喜歡上了酒吧的一名常客,名字叫謝雲。二人互有好感所以很快就確定了關系。他時不時的帶他的女朋友回家,趙澤覺得他待在屋裏很尷尬,索性經常晚上出去找朋友混,把房間讓給他哥。

何梓巖當時一門心思都在他的女朋友身上,對其他的事情都是漠不關心。他真的好愛他的女朋友,他想給她一切,但是到頭來發覺他其實什麽都給不起——哪怕給買一支好一點的口紅,何梓巖都要省吃儉用好多天。

“哥,你至於嗎?隨便買點東西給她就好了嘛,幹嘛每回都買這麽貴的?”趙澤已經看見何梓巖連續幾天頓頓都吃饅頭就鹹菜了,這樣吃下去身體哪裏受得住啊。

何梓巖看著他女朋友的照片,笑道:“你個小孩懂啥?化妝品得買好的,不然爛臉。”他拍了拍自己的臉,滿腦子都是謝雲收到禮物時興奮的表情。

趙澤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真是搞不懂他哥的腦子在想什麽。

何梓巖省吃儉用了好一陣子,總算是留出了一筆錢,謝雲的生日就快到了,他想著過兩天就去專櫃看看禮物。

然而就在這個當頭,他小姨家發生了變故。

他的小姨夫在他十歲左右就出去打工了,每年過年才回來看他們一眼,有時候忙,便也就許久不回來。每回趙澤問他爸爸去了哪裏,小姨總是會回答說,他爸爸在外面打工,賺了很多錢,是個小老板。趙澤又問,那為什麽爸爸不回來?小姨說,爸爸工作忙,沒時間回來。

趙澤雖然有些失落,但是何梓巖知道,在趙澤的心裏,他爸爸就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他經常出去跟他朋友說他爸爸又多麽多麽牛,混的有多麽多麽好。何梓巖看著他,也只是笑笑,直到他某次看見他小姨躲在門邊自己抹著眼淚。

他不知道他小姨說的話有幾分是真的,他也不知道他小姨夫在外面具體混的怎麽樣。

而這次,小姨打電話找他,是關於他小姨夫的,並且他小姨千叮萬囑,千萬不要告訴趙澤。

何梓巖動身回了縣城,趙澤沒有起疑,還以為他又去和謝雲約會了。

他再次看見他小姨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姨讀的雜書很多,所以氣質很好,加之自身保養不錯,所以一向看著年輕,沒有一點農村女人的粗俗。可是這次他再見她,發覺她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小姨告訴他,他小姨夫這幾年在外面其實混的很不好,不僅如此,還欠下一屁股債,幾天前被債主追債,他小姨夫急著跑路,結果出了車禍,現在在那邊的醫院躺著。

小姨哭著說,她沒有那麽多錢去付醫藥費和賭債。

何梓巖抱著他小姨,說,沒事的,他想辦法。

何梓巖將這些年打拼的錢盡數拿了出來,又花了好幾天東奔西走的借錢。那天晚上他終於湊齊了錢,付清了所有的債務,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手機亮了一下,有短信進來,是謝雲的。

他打開手機,發覺有好幾條未讀信息,可是這幾天他太忙了,根本沒時間關註這些。

【你在麽?】

【我想你了。】

【你怎麽不回話呢?】

【我去你的酒吧找你,你不在,我去你的公寓,公寓也沒人。】

【你是不是在給我準備禮物啊?】

【你跟我說你要離開幾天,怎麽消失的這麽徹底?】

……

【明天就是我生日了,我在公園等你,你一定要來哦。】

何梓巖看完了全部的信息,他的手顫抖的厲害。他打了一個“好”字發了過去,他再也抓不住什麽東西了,他癱在床上,任由淚水打濕枕頭。

次日,何梓巖按照約定,早早的來到了公園,他老遠就看見謝雲穿著一身米色連衣裙走了過來,沖他微笑。

何梓巖僵硬的笑了笑。

謝雲走近了,發覺何梓巖手裏什麽都沒有,不免有些失望,不過她想了想,便笑道:“啊,你什麽時候也會玩這套了,還會給人準備驚喜?”謝雲笑著,彎彎的眼睛如皓月般美麗。

“對不起。”何梓巖低聲說。

“行了,別玩了,”謝雲笑著說,“帶我去看看驚喜吧,你已經露餡了。”

“對不起。”何梓巖又說。

“好了!”謝雲有點不高興了,“你是不是忘了給我禮物了?你個……”

“我們分手吧。”

何梓巖話音剛落,謝雲楞在了原地。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呢?”謝雲的手緊緊的握成拳,“不開玩笑了,我原諒你還不行嗎?”

“我沒開玩笑。”他說,“我是認真的。”

“為什麽?”

何梓巖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掩飾好自己的情緒,說道:“有一個美女,比你漂亮,比你有錢,看上了我,我也看上了她,就這麽簡單。”

“漂亮?有錢?老娘還沒有嫌你窮呢!你個孫子長得跟豬一樣我真是瞎了眼當時喜歡上了你!”

謝雲走了。

何梓巖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淚流不止。

他還沒有資格獲得愛情,他需要更多的工作來償還債務。

他也需要充實的工作來緩解悲傷。

何梓巖在那之後白天送外賣,夜裏便去酒吧,空閑時還去發發傳單。他每天睡眠時間少的可憐,每回晚上回去都是淩晨,次日一大早又要起來工作。

趙澤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哥了,他也沒怎麽在意,畢竟何梓巖自打戀愛以後就經常消失不見,八成去陪女朋友了。趙澤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和朋友混跡,每天無所事事。

大約過了幾個星期,趙澤當時正在為一個客人吹頭發。他在這家理發店已經做了兩年學徒,雖說還不具備為客人剪發的資格,但是他的造型吹的不錯。

那個客人是個高個子的男人,五官端正,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趙澤一邊給他吹頭,一邊心想要是自己也有他這健碩的身材就好了,也不知道這個顧客是做什麽工作的,身材這麽好,八成是健身教練。

就在他亂想的時候那個客人突然做了個手勢讓他停一下,趙澤會意的關了電吹風。

“餵,寶貝,我在剪頭呢……嗯嗯,想你呢……你在哪啊?……哦,就在附近啊,那你一會過來吧,我在你前面路口對面的那個理發店……對對對……再見。”那個客人掛了電話,嘴邊還殘留著笑意。

“兄弟,你女朋友?”趙澤重新打開了吹風機的開關,打趣的說。

在機器嘈雜的嗡嗡聲裏,他聽見那個客人說,是老婆。

趙澤笑了笑,心說這些戀愛中的男人真是奇怪,這不免讓他想到他那個老實的哥哥。

沒兩下趙澤已經為他吹好了頭,拿起了梳子給他梳頭。

“小兄弟,你幫我弄好看點,一會兒我老婆要來。”

“行行行,您放心。”趙澤為他擠了一點發膠,說道,“這算我送你的。真是好男人啊,這麽愛老婆。”

“哪有?”那個客人有點害羞了,“你是不知道,我是個軍人,沒時間談戀愛,在部隊一去就是小半年,誰願意做我老婆。這次回來我媽給我說了一個,那姑娘挺不錯的,我們就結婚了。這不,再過幾天我又要走了,不得對老婆好點。”

“唉,心疼你。我是閑著倒是沒錢,你是有錢倒是沒時間。”他做好了造型,和客人一起笑了笑。

門口的自動按鈴響了響,一個店員跑去接待,趙澤順著看過去,卻發現來的人是謝雲。趙澤剛想說他哥不在這裏,就聽見那位客人喊了她一聲老婆。

謝雲似乎是沒看見趙澤一般,過去給了那個客人一個吻。客人去前臺結賬了,趙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問道:“你對得起我哥嗎?”

“什麽對不起?”謝雲掙紮著收回了自己的手,道,“他這個人才不配呢,又窮又挫就算了,還嫌棄別人。這個軍官多好,長得帥,又有錢,自己又沒時間花,我幫他啊!”謝雲看見那個客人走過來了,立馬變了臉色,笑著說,“親愛的,我們回去吧!”

趙澤盯著她,盡量控制住自己想打人的沖動,看著那兩人手挽手的出了店門,上了一輛銀色的雪佛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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