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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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95

趙嶼目光漆黑,握住了沈辭的手腕,“先生,你也有前世的記憶,對不對。”

沈辭心裏一顫。

殿下這是誤會了,以為他是因為見到了那個大娘聯想起了前世才害怕的。但歪打正著,倒是猜對了沈辭知曉前塵的事情。

“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是一直都知道嗎?你還知道什麽?為什麽會害怕?就算你知道了,那位大娘待你那般好,為什麽會讓你害怕呢……”太子殿下百思不解,接連追問。

沈辭嘆一口氣,“不是,不是怕這個……”

“那是什麽?先生,你究竟知道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什麽讓你那樣害怕?”太子殿下昨晚上又是守著昏睡的先生,又是熬了一夜查那些事情,還要擔心他的傷,這麽勞心勞力的,這會兒眼睛裏已經帶了血絲。

沈辭不忍心這個時候跟他說那些事情,拉著他的手心疼的勸他,“殿下先休息一下吧,昨晚一夜都沒有合眼吧。都沒什麽大事,我也沒害怕,殿下別胡思亂想了……”

太子殿下顯然沒有被這麽糊弄過去,望著他一言不發。

“好吧……說出來殿下不要笑話我啊,我昨晚上就是被人群擠的摔倒了,一時瞧不見殿下,就……就突然害怕了……”沈辭見糊弄不了,便又開始習慣性的胡說八道,“不是因為什麽大娘……我心裏只有殿下,沒有什麽大娘,殿下乖,別吃這份醋……”

太子殿下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垂目一笑。“你總是這樣……”

他似乎早已料到會是這樣,料到沈辭不會與他說一句實話。

從小到大,他一直被沈辭護著。這輩子上輩子,大將軍都有太多的事情瞞著他,不叫他知道。

似乎不管他做多少努力,不管他是否成長或是不是強大,沈辭都永遠不會信任他,不會依靠他,不會願意被他保護……

“先生,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了你。我怕你什麽都不知道,會被皇帝騙,會在出事時手足無措……我也相信,無論未來發生什麽,你都是那個我唯一可以交付後背,全心信任,並肩作戰的人。”太子殿下垂著頭,不去看將軍的眼睛,聲音裏滿是失落難過,又帶著隱約的自嘲,“可是先生,你從來都沒有想過將你所知的那些告訴我,甚至從來都不想與我說一句實話。這輩子、上輩子、上上輩子,你一直都沒有信任過我,對不對?”

“殿下……”沈辭想說不是的,怎麽會不信你呢,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的確,這輩子、上輩子、上上輩子,他都有很多事情瞞著趙嶼、騙著趙嶼。他從來沒有對他坦言一切,如趙嶼待他那樣。

“殿下,對不住,我……”

“不用,不用道歉。”太子殿下笑一聲,重重的呼出一口氣,起身望著他的將軍,“你明知道,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你的道歉。”

“殿下……”沈辭擡頭看著他,有些無措,“可的確,的確是我對不住殿下……那殿下想要什麽?”

“……你不知道我想要什麽嗎?”趙嶼凝望著他。

“我……”沈辭這會兒又開始頭暈了,他腦子裏一團亂,眼前也有點發黑,他忍著暈眩,仔細想著,殿下剛才說的都對,他的確是太可惡了,殿下真的好委屈好可憐。

得補償殿下啊。可是殿下想要什麽呢。

“殿下,還想要我嗎?”沈辭頭暈極了,身體也不舒服,他一時半刻想不起什麽了,只能故計重施。他撐著床站起來,伸手抱住了他的殿下,帶著歉意和無措仰頭去吻他。

然而這一次的美人計沒有成功。趙嶼咬牙推開了他,太子殿下似乎是忽然生氣了,力氣還有些大,沈辭被他推的踉蹌,跌坐在床上,茫然的望著他。

“沈辭,你怎麽總是這樣!”太子殿下又煩躁又氣惱又委屈,眼睛發紅。“你,你身子這麽差……你以為,你以為我是什麽禽獸嗎?而且你,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麽啊,是用來贖罪的物什嗎?為什麽每次你不想說實話的時候,想騙我的時候,想哄我的時候,都要……都要這樣!”

三輩子加起來,趙嶼沒對沈辭說過一句重話。他眼下忽然發火,讓沈辭楞在那裏不知所措。

“……我還有事,先離開幾日。你……你自己,自己好好想想吧……”趙嶼看不了他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丟下這麽一句,轉頭大步離開。

沈辭這會兒耳邊又開始嗡嗡的響,反映了一陣才明白殿下的話。殿下是說要走嗎?

沈辭心裏一陣著急。有了昨晚的事情,沈辭覺得自己搞不好就什麽時候忽然聽不見看不到了,因此特別不想跟趙嶼分開。見趙嶼已經出了帳子,他趕緊起身去追。大將軍也顧不上忍過起身的暈眩,心急的直接邁開步子,結果膝蓋一陣劇痛,腳下一個踉蹌,又被不知道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他失去平衡,重重的摔倒在地,額頭磕在地上,還順帶著打翻了帳子裏的炭盆。滾燙的炭火貼上他手掌,屋子裏瞬間就燃起了皮肉燒焦的味道。

可沈辭沒有心思去管手上的燙傷和滿頭的血,他被摔的有點發懵,緩過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又一次看不見聽不見了……

小年之後沒幾日就到了除夕。

林引端著藥進帳子時,大將軍剛剛醒來,撐著床坐著,手扶著額頭。

“將軍別碰,是傷口疼還是頭暈?”林引急道,然而話出了口才想起來,他們將軍已經看不見聽不見了。

“將軍……”林引想到那天心裏就十分難受。

太子殿下與將軍不知道為什麽發生了爭吵。殿下一氣之下奪門而出,離開軍營處理公務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臨走前殿下還吩咐他,說什麽將軍需要一個人靜靜,不要讓人進去打擾他。

林引老老實實的等到晚飯時間,進去時見將軍倒在地上,滿臉的血,炭盆扣在地上,炭火熄滅了,帳子裏冷的不像話。等將軍醒來,就看不見聽不見了,直到現在……

“……阿林?”

感覺到了有人進來,沈辭試探著喚了一聲,“是該,喝藥了嗎?”

沈辭看不見聽不見的日子過了五六天了,也算是有了點經驗,自覺的伸出手來。

林引將藥碗遞到他手中,看著他捧著碗慢慢的喝下去。

將軍的右手掌心被炭火灼傷,額頭也磕破了。兩處傷口愈合的都不好,還在滲血。

林引看的心疼的不行,拿過桌上的木板,用小刀在上面刻字,遞到沈辭手邊。

沈辭仔細的摸過,發現是「疼嗎」。

沈辭笑起來,搖頭道,“不疼。你省著點用木板,別老說這種有的沒的。”

「木板有的是」

林引趕緊刻字,「將軍別心疼這個,我陪將軍說說話」

沈辭抿唇笑著,靠回軟枕上,撐著額頭嘆口氣。“可本將軍頭暈的很,不想說話……”

林引見他確實沒有精神,也不敢勉強他,伸手過去替他換藥。

“這也沒沾水,怎麽還是發炎了呢……”林引摸到將軍額頭的溫度,心裏就是一沈。

“又換藥啊……我睡了多久,什麽時候了啊。”沈辭也知道自己有點發熱,昏沈沈的沒精神,睡得天昏地暗。

林引刻了時辰給他。沈辭皺眉,“哦……除夕夜了啊……殿下,殿下有消息嗎?他在哪啊。”

一提殿下林引就來氣,說走就走,還不知道去了哪。林引這些天怎麽都打探不到他的行蹤。

“許衛呢,他沒跟你說殿下在哪嗎?”

「走的匆忙,只提了一句往西北去。說是年前能回來。」

“往西北去,年前回來……那現在該是在回來的路上了。殿下身份貴重,夜裏應當是會留宿朝廷驛站或者是北川軍營。我若是現在出發,尋過去,應當是能在中間遇到的吧……”沈辭揉著額角,喃喃盤算著。

“將軍?”林引一驚,將軍這個身子骨還能出門?這大冷天,天寒地凍的,他看不見也聽不見……

林引手忙腳亂的在木板上開始刻字,一句話還沒刻完,就見大將軍掀開被子要下床。他趕緊扔了木板去扶他。

“阿林,辛苦你,陪我跑一趟吧……”

大將軍輕聲懇求著,“我有六七年沒有與他一起過年了啊……”

林引心裏一軟。

他一直跟著沈辭,自然明白將軍的心意。

“阿林,你看看我這樣,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年……”

“將軍!”眼見著將軍又要胡說八道了,林引趕緊打斷他,卻又想起他聽不見,慌忙撿起木板來,擡頭時遇見將軍的視線,他目光空洞沒有焦點,可林引看的明白他眼中的懇求。

他再無辦法,出去備馬車。

然而沈辭最終還是沒能去的了。風雪太大,他剛一出帳子就被嗆得咳嗽,扶著帳門咳的上不來氣,林引將他扶到馬車前。這麽點路程就耗光了沈辭的力氣,大將軍扶著車轍,怎麽也爬不上去。

他沈悶的喘息著,許久低頭笑了一聲,推開了林引試圖扶他上車的手,轉身慢慢的迎著風雪走回了營帳。

林引趕緊追回去,到帳子裏找木板,他想問將軍怎麽了,不去了嗎。

“不去了。”沈辭還在咳嗽,坐在榻邊揉著刺痛的膝蓋,低低的笑著。

風雪吹散了大將軍心裏那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他這副模樣,大過年的跑到殿下面前添什麽堵呢。

他大約……就是沒有這個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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