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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96
將軍在榻上和衣而臥，面朝裏側，一言不發。
林引不知道大將軍心裏的彎彎繞繞，只是松了口氣。不去了才好，這麽大的雪，幹什麽要去找那只白眼狼。
小道上，頂風冒雪趕路的太子殿下打了個噴嚏。
“殿下，雪太大了，避一避吧！”許衛大聲喊著。
趙嶼咬牙別過頭，回他一句，“你們不行了就停下，不必跟著我。我今晚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回去。他的將軍肯定還等著他回去過除夕夜呢。
那天他是氣急了，竟然那麽兇他，不知道他的先生後來得多難受……有沒有偷偷一個人掉眼淚……不過說起來先生哭起來的模樣可真是……
太子殿下吸了口冷空氣，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清空。
他這些天外出辦事，每每回想起來自己那天的言辭都是特別後悔，恨不得什麽都不管了，趕緊回去陪他的先生。
說起來好多年都沒有陪先生過年了。
一想起去年讓先生空等了一夜，趙嶼心裏就錐心刺骨的疼。他無論如何，不舍得先生再等了。
長夜漫漫，林引熱了壺酒坐在帳子口悶悶的喝著。風雪太大，將士們也沒有在戶外活動。不遠處的帳子裏傳來笑鬧聲響，而這裏卻只有碳火劈啪的聲音。
林引一邊喝悶酒一邊在心裏罵殿下不是個東西。罵到第三十三次的時候，帳簾一掀，一個雪人裹著一身冷風沖進來。
“殿……殿……殿下？”
林引一陣後怕，自己剛才沒罵出聲來吧？會不會被滅九族啊……
“嗯。”太子殿下抖落一身風雪，瞥到屏風後榻上躺著人，便壓低聲音道，“將軍已經歇著了？”
他回來的遲了，已經過了守歲的時辰。
“啊……是……”林引應一聲，“應該也沒有睡著。”
太子殿下脫了鬥篷，聞言快步往裏面走。
“先生，你醒著嗎？”太子殿下小聲的問了一句，隨後就看見了將軍頭上的紗布，急道，“先生……林哥，將軍額頭怎麽了？”
“……磕著了。”林引心想著，你還好意思問。
“怎麽回事……磕哪了啊？”趙嶼心疼的不行，坐在榻邊伸手去輕撫他額角。
“嗯……”半睡半醒昏昏沈沈的將軍被驚動了，他翻了個身，撐著軟榻坐起來，迷糊道，“阿林……什麽時候了，又要換藥了嗎？”
“先生，是我……”趙嶼想伸手扶他，卻又看到了他手上也纏著紗布，“先生，手怎麽了？也磕破了嗎？”
“是燙著了……將軍摔倒，打翻了炭盆。”林引低聲解釋著。
“怎麽回事？什麽時候的事情？先生……”趙嶼皺緊了眉頭，沒等他繼續說話，就聽沈辭又開口，“阿林，什麽時候了啊？我又睡了多久？天亮了嗎……殿下，殿下有消息了嗎……”
趙嶼一楞。
他這才註意到，將軍明明清醒著，也看著他的方向，卻像是沒有看到他也沒有聽到他一樣……
“先生……你在說什麽呢啊……你，你是不是還在生我氣啊？對不起，是我的錯，我那天不該兇你，我這幾天後悔死了。”趙嶼認認真真，“你，別當看不見我呀……別不理我，我知錯了，真的。”
“阿林？怎麽了，是木板刻不下了嗎……早說了讓你別寫那麽多廢話……”沈辭輕笑著，神色卻帶了一點點慌亂。對於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人來說，感覺到身邊有人，卻沒有信息傳來，那種感覺實在很讓人恐慌，他情不自禁的往後縮著身子，帶著傷的手抓住了被子。
“先生……”趙嶼連忙攔著，拉過他的手來，心裏莫名的慌。“先生，你，你怎麽了？”
“殿下，將軍看不見，也聽不見。”林引將一塊木板和小刀遞過來，“您在這裏刻字吧，將軍摸的出來……”
“你說什麽？”趙嶼回過頭，像是聽不明白他的話，“什麽叫，他看不見，也聽不見？”
“……殿下？”大將軍終於也覺出了不對勁，他試探著輕輕的喚了一聲，若無其事般的笑道，“殿下，殿下回來了啊……事情辦完了？路上還順利嗎？”
趙嶼怔怔的看著他，忘記了出聲。
“嗯……那就好，休息吧。哦，我那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沒什麽事，都快好了。”沈辭等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猜測著殿下可能的答覆和問題，含含糊糊的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麽突兀。“我，我也有點累了，昨晚除夕，跟將士們鬧的晚了，還想再睡一會兒。殿下也歇著去吧……”
他說著便抽回了被握著的手，側身朝裏躺下來，拉過被子將自己遮住。
“先生……”太子殿下有點懵，聲音發顫的喚他，“先生……你，你別跟我開玩笑……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兇你，不該那麽跟你說話，我知錯，真的知錯了。你打我罵我都好，你別……別……”
殿下說不下去了。
“大夫說是氣血虛虧導致的。據將軍自己說，大概半個月前就有癥狀了，起初只是有時候會不太清楚，耳邊有嗡鳴聲，眼前發黑，頭暈。是那天摔了一跤之後才真的什麽都看不見聽不到了。”
半個月。
趙嶼心裏一沈。好像似乎就是那個時候起，將軍特別黏人。比如那天晚上拎著燈籠過來尋他，撒嬌一般閉著眼睛讓他牽著慢慢的在軍營裏閑逛。比如將軍近來晚上都睡不好，只有貼在他身邊才能安眠。比如小年夜的廟會上，他跌坐在地上，神情驚惶又無助。
趙嶼早該想到的，世上哪有什麽人什麽事能將戰無不勝的大將軍嚇成那個模樣。
“先生……”趙嶼伸手抱住他，聲音哽咽，心疼的幾乎說不出話。
沈辭有心裝睡，但也知道這不是個辦法，趙嶼肯定還是要發現他失明失聰的事情的。太子殿下自小就見不得他生病，這會兒該是難受死了。
沈辭嘆一口氣，終於還是忍著渾身酸痛和暈眩爬起來，摸索著抱住了他的殿下，輕聲道，“殿下……阿林跟你說了沒有，我最近視力聽力有點不太好，但是沒事兒的，過一段說不定自己又好了。你別瞎想，也別擔心。來，先生摸摸，我家小殿下哭了沒……”
沈辭擡起雙手，摸索著貼上趙嶼的臉頰，在上面一頓亂摸。太子殿下眼睛紅的像是出了血，由著他去，只是拉下沈辭受傷的那一只手，怕他再碰著傷口。
“殿下，這些天我也仔細的想過了，的確是我不好……我瞞了你許多事，對不住啊，殿下。”沈辭捧著太子殿下的臉，認認真真的望著他。
太子殿下這會兒心裏已經完全不計較沈辭瞞著他什麽了，他滿心想的都是怎麽就看不見了呢，他的先生，怎麽就病成這樣了呢，他真的快要失去他的先生了嗎？
“不……都是我的錯，我為什麽要跟你計較這個，何必跟你計較這個，我究竟是有什麽毛病要跟你計較這個啊……”
“殿下……是想跟我說話嗎？”沈辭靠在殿下懷裏，能感覺到殿下在輕輕的發著抖，以及胸腔的細微震動，便知道他在說話，而且情緒不大對勁。他擁住趙嶼的肩背，放柔了口吻，小心的安撫他，“殿下，殿下別著急，想和我說什麽啊……我猜猜，是不怪我了對不對？我就知道，殿下舍不得怪我的。”
趙嶼拼命點著頭，但想起他看不見，趕緊一手摟著他一手回去摸床頭的小木板，一不小心還把刻刀碰掉了，正要起身去撿，被沈辭摸索著攔住了。
“殿下找什麽呢，是找木板刻刀嗎？”沈辭身上沒勁兒坐不住，靠在殿下肩頭，朝他的方向伸出沒受傷的那只手，仰頭淺笑著，溫柔又蠱惑，“殿下哪用得著那個，這麽見外……寫我手心上就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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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在榻上和衣而臥，面朝裏側，一言不發。
林引不知道大將軍心裏的彎彎繞繞，只是松了口氣。不去了才好，這麽大的雪，幹什麽要去找那只白眼狼。
小道上，頂風冒雪趕路的太子殿下打了個噴嚏。
“殿下，雪太大了，避一避吧！”許衛大聲喊著。
趙嶼咬牙別過頭，回他一句，“你們不行了就停下，不必跟著我。我今晚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回去。他的將軍肯定還等著他回去過除夕夜呢。
那天他是氣急了，竟然那麽兇他，不知道他的先生後來得多難受……有沒有偷偷一個人掉眼淚……不過說起來先生哭起來的模樣可真是……
太子殿下吸了口冷空氣，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清空。
他這些天外出辦事，每每回想起來自己那天的言辭都是特別後悔，恨不得什麽都不管了，趕緊回去陪他的先生。
說起來好多年都沒有陪先生過年了。
一想起去年讓先生空等了一夜，趙嶼心裏就錐心刺骨的疼。他無論如何，不舍得先生再等了。
長夜漫漫，林引熱了壺酒坐在帳子口悶悶的喝著。風雪太大，將士們也沒有在戶外活動。不遠處的帳子裏傳來笑鬧聲響，而這裏卻只有碳火劈啪的聲音。
林引一邊喝悶酒一邊在心裏罵殿下不是個東西。罵到第三十三次的時候，帳簾一掀，一個雪人裹著一身冷風沖進來。
“殿……殿……殿下？”
林引一陣後怕，自己剛才沒罵出聲來吧？會不會被滅九族啊……
“嗯。”太子殿下抖落一身風雪，瞥到屏風後榻上躺著人，便壓低聲音道，“將軍已經歇著了？”
他回來的遲了，已經過了守歲的時辰。
“啊……是……”林引應一聲，“應該也沒有睡著。”
太子殿下脫了鬥篷，聞言快步往裏面走。
“先生，你醒著嗎？”太子殿下小聲的問了一句，隨後就看見了將軍頭上的紗布，急道，“先生……林哥，將軍額頭怎麽了？”
“……磕著了。”林引心想著，你還好意思問。
“怎麽回事……磕哪了啊？”趙嶼心疼的不行，坐在榻邊伸手去輕撫他額角。
“嗯……”半睡半醒昏昏沈沈的將軍被驚動了，他翻了個身，撐著軟榻坐起來，迷糊道，“阿林……什麽時候了，又要換藥了嗎？”
“先生，是我……”趙嶼想伸手扶他，卻又看到了他手上也纏著紗布，“先生，手怎麽了？也磕破了嗎？”
“是燙著了……將軍摔倒，打翻了炭盆。”林引低聲解釋著。
“怎麽回事？什麽時候的事情？先生……”趙嶼皺緊了眉頭，沒等他繼續說話，就聽沈辭又開口，“阿林，什麽時候了啊？我又睡了多久？天亮了嗎……殿下，殿下有消息了嗎……”
趙嶼一楞。
他這才註意到，將軍明明清醒著，也看著他的方向，卻像是沒有看到他也沒有聽到他一樣……
“先生……你在說什麽呢啊……你，你是不是還在生我氣啊？對不起，是我的錯，我那天不該兇你，我這幾天後悔死了。”趙嶼認認真真，“你，別當看不見我呀……別不理我，我知錯了，真的。”
“阿林？怎麽了，是木板刻不下了嗎……早說了讓你別寫那麽多廢話……”沈辭輕笑著，神色卻帶了一點點慌亂。對於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人來說，感覺到身邊有人，卻沒有信息傳來，那種感覺實在很讓人恐慌，他情不自禁的往後縮著身子，帶著傷的手抓住了被子。
“先生……”趙嶼連忙攔著，拉過他的手來，心裏莫名的慌。“先生，你，你怎麽了？”
“殿下，將軍看不見，也聽不見。”林引將一塊木板和小刀遞過來，“您在這裏刻字吧，將軍摸的出來……”
“你說什麽？”趙嶼回過頭，像是聽不明白他的話，“什麽叫，他看不見，也聽不見？”
“……殿下？”大將軍終於也覺出了不對勁，他試探著輕輕的喚了一聲，若無其事般的笑道，“殿下，殿下回來了啊……事情辦完了？路上還順利嗎？”
趙嶼怔怔的看著他，忘記了出聲。
“嗯……那就好，休息吧。哦，我那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沒什麽事，都快好了。”沈辭等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猜測著殿下可能的答覆和問題，含含糊糊的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麽突兀。“我，我也有點累了，昨晚除夕，跟將士們鬧的晚了，還想再睡一會兒。殿下也歇著去吧……”
他說著便抽回了被握著的手，側身朝裏躺下來，拉過被子將自己遮住。
“先生……”太子殿下有點懵，聲音發顫的喚他，“先生……你，你別跟我開玩笑……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兇你，不該那麽跟你說話，我知錯，真的知錯了。你打我罵我都好，你別……別……”
殿下說不下去了。
“大夫說是氣血虛虧導致的。據將軍自己說，大概半個月前就有癥狀了，起初只是有時候會不太清楚，耳邊有嗡鳴聲，眼前發黑，頭暈。是那天摔了一跤之後才真的什麽都看不見聽不到了。”
半個月。
趙嶼心裏一沈。好像似乎就是那個時候起，將軍特別黏人。比如那天晚上拎著燈籠過來尋他，撒嬌一般閉著眼睛讓他牽著慢慢的在軍營裏閑逛。比如將軍近來晚上都睡不好，只有貼在他身邊才能安眠。比如小年夜的廟會上，他跌坐在地上，神情驚惶又無助。
趙嶼早該想到的，世上哪有什麽人什麽事能將戰無不勝的大將軍嚇成那個模樣。
“先生……”趙嶼伸手抱住他，聲音哽咽，心疼的幾乎說不出話。
沈辭有心裝睡，但也知道這不是個辦法，趙嶼肯定還是要發現他失明失聰的事情的。太子殿下自小就見不得他生病，這會兒該是難受死了。
沈辭嘆一口氣，終於還是忍著渾身酸痛和暈眩爬起來，摸索著抱住了他的殿下，輕聲道，“殿下……阿林跟你說了沒有，我最近視力聽力有點不太好，但是沒事兒的，過一段說不定自己又好了。你別瞎想，也別擔心。來，先生摸摸，我家小殿下哭了沒……”
沈辭擡起雙手，摸索著貼上趙嶼的臉頰，在上面一頓亂摸。太子殿下眼睛紅的像是出了血，由著他去，只是拉下沈辭受傷的那一只手，怕他再碰著傷口。
“殿下，這些天我也仔細的想過了，的確是我不好……我瞞了你許多事，對不住啊，殿下。”沈辭捧著太子殿下的臉，認認真真的望著他。
太子殿下這會兒心裏已經完全不計較沈辭瞞著他什麽了，他滿心想的都是怎麽就看不見了呢，他的先生，怎麽就病成這樣了呢，他真的快要失去他的先生了嗎？
“不……都是我的錯，我為什麽要跟你計較這個，何必跟你計較這個，我究竟是有什麽毛病要跟你計較這個啊……”
“殿下……是想跟我說話嗎？”沈辭靠在殿下懷裏，能感覺到殿下在輕輕的發著抖，以及胸腔的細微震動，便知道他在說話，而且情緒不大對勁。他擁住趙嶼的肩背，放柔了口吻，小心的安撫他，“殿下，殿下別著急，想和我說什麽啊……我猜猜，是不怪我了對不對？我就知道，殿下舍不得怪我的。”
趙嶼拼命點著頭，但想起他看不見，趕緊一手摟著他一手回去摸床頭的小木板，一不小心還把刻刀碰掉了，正要起身去撿，被沈辭摸索著攔住了。
“殿下找什麽呢，是找木板刻刀嗎？”沈辭身上沒勁兒坐不住，靠在殿下肩頭，朝他的方向伸出沒受傷的那只手，仰頭淺笑著，溫柔又蠱惑，“殿下哪用得著那個，這麽見外……寫我手心上就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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