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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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47

腹中又一次毒發帶來劇痛,沈辭一聲悶哼,掙紮著蜷縮起來,咬牙喘息。

“先生,怎麽了,哪疼?”趙嶼急的要命,一個勁追問。

“沒,沒事……”沈辭咬牙,咽下又一口血。好在毒已經封住了,每次發作也就是痛那麽一陣子,很快便好。

沈辭忍過這一陣,伸手拍拍趙嶼小臂,示意他扶自己起來坐一會兒。

趙嶼將他環抱著摟在懷裏,讓他完全靠在自己身上,將他裹的密不透風。

“你怎麽了,傷到哪裏了?”趙嶼按捺著心慌,仔細詢問,“怎麽都騎不了馬,客棧裏的人是怎麽回事。”

“是個黑店,算他們倒黴,碰上了本將軍,便隨手砍了,為民除害。”沈辭虛弱極了,說話都是氣音,但氣勢卻很足,半點不提自己中毒的事兒。

“將軍真厲害。”趙嶼柔聲哄著,“傷到哪了?”

“沒有,沒傷著。”沈辭合上眼睛,輕輕喘著氣,“就是冷,握不住韁繩,馬就跑了。”

你就騙我吧。那可是跟你了好多年的戰馬,能隨便跑嗎。

“傷哪了?”趙嶼沈著嗓音,又問一次。

怎麽還過不去了呢。沈辭沒辦法,索性拿出耍賴那一套,撥開鬥篷,去解自己衣裳,“殿下總不信我,那自己來驗傷吧。你就盼著我受傷是不是,不看著我渾身是血你就不踏實?”

他以為都這麽說了,趙嶼也就算了,誰知道那孩子這次死心眼,居然沒攔著,反而幫他去解衣袍。

“是不踏實。”趙嶼道,“讓我看看也好。”

沈辭一楞,心想著怎麽回事,耍賴都不管用了?他可不敢讓趙嶼看見,畢竟他這一身被狐貍又抓又咬的,好幾月了身上還有血洞,殿下看了還了得。

“殿下別動我。”沈辭又換了一招,擡手捂住心口,痛苦道,“我疼。”

“怎麽了,哪裏疼?”趙嶼一聽就不敢亂動了,心想著果然還是有傷啊。

“這兒疼。”沈辭拉著趙嶼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悶聲喘著,艱難開口,“心口疼,疼的厲害。怕是心疾……”

趙嶼一聽就慌了,想著他這麽折騰的確也該犯心疾了。“快,快吃藥。”

沈辭心想沒有藥了啊,早吃沒了。這一天一夜,要是沒有藥頂著,他現在都可以埋了。

“不用,不用吃。”沈辭也不敢說藥吃沒了,只窩在趙嶼懷裏,輕飄飄的哄著他,“殿下別動我,讓我緩一會兒就行了。”

趙嶼不敢動,想著還是不放心,這荒山野嶺的,沈辭要是真的發病,他兩眼一抹黑。

“先生,吃一顆吧,別這麽忍著,藥在哪?”

沈辭不說話,裝沒看見。

他心口一直都悶悶的疼著,但不大嚴重,撐也是可以撐過去的。

趙嶼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疼的厲害了說不出話,連忙在自己懷裏摸出一瓶藥來,倒出一顆送到他唇邊,“先生,吃一顆,聽話。”

沈辭一怔,“你怎麽,怎麽有我的藥?”

“從前身上總備著,習慣了。”趙嶼看著他含**丸,才放了心。

兩人一年多都沒怎麽見過,可趙嶼還是隨身帶著他的藥。

沈辭長長喘了口氣,皺起眉頭,“殿下啊……”

你娶了妻就該對人家一心一意,心裏還總念著我做什麽。莫不是老天爺嫌棄你三心二意想要的太多,才把你的愛妻從身邊帶走了。

大將軍莫名的迷信起來,縮起身子說不出話。

“只是心口疼嗎,還有哪裏難受?”趙嶼覺得他不對勁,但是也不敢再折騰,想等他緩過來再親眼看看他身上有沒有傷。

沈辭覺得現在渾身都疼,傷口開裂流血血又凍住,胃腹也絞痛不止,身上還發冷。真要說也說不清啊。

於是他只輕輕嘆口氣,喚一聲,“殿下。”

“嗯,你說。”

沈辭卻不說話了,靠著趙嶼的肩膀合上眼睛。

趙嶼見他疲憊難支,也不敢打擾,輕輕給他按揉著後心。沈辭窩在他懷裏稍微舒緩了些,很快昏睡過去。

趙嶼也已經累極,他比沈辭熬的時間還要久一些,這會兒摟著沈辭握著佩劍,眼睛一閉便也睡著了。

這一夜,太子殿下進入了久違的夢境。

趙嶼十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高燒半個月,醒來後就什麽都不記著了,只記得一場噩夢。

夢裏,北川城破,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他被埋在屍體裏頭。然後有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將他挖了出來。

那是個銀白戰甲的將軍,皺著眉頭打量著他,然後彎腰將他抱了起來。

“叫一聲先生,我就養你,好不好。”

這一養,便是十多年。

趙嶼像是在這漫長的夢裏度過了他的一世。那個偏要讓他叫先生的將軍驚才絕艷,文可治天下,武可平山河。可他無心天下與山河,只想守住北川,守住大燁的邊境,替皇帝守住江山安穩。

趙嶼一直被他帶在身邊,將軍把什麽都教給了他。趙嶼也沒有辜負將軍的教誨,盡承衣缽風骨。

趙嶼長大後從小兵作起,一點點攢著戰功,花了許多年時間,終於成了將軍手下的副將之一,有資格與他並肩而戰,讓他交付後背。

他十七歲那年,京都來人,說他是皇子,要帶他走。趙嶼舍不得將軍,不肯走。將軍似乎也舍不得他,知道他不願意後,便當機立斷打發了來人,藏下了他的身份。

“你可想好了啊,以後就只能跟我在這苦地方呆一輩子了。”將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都是溫柔的希冀,似乎對他們將一起度過的未來,很是憧憬。

趙嶼沈淪於此,毫無遲疑,“我願意!”

北川寒苦,但在趙嶼眼裏,這是天下最好最美的地方。他願意和他的將軍一生留在這裏,伴長河落日,相依為命。

可天不遂人願。趙嶼當了副將,才知北川軍和將軍的艱難。

陛下疑心重、朝臣居安不思危,北川軍多年不敗,北境穩如泰山,朝廷就覺得不需要給北川軍太多軍餉,把他們養的膘肥馬壯的反而會壞事。於是北川的軍餉一年比一年少,將軍多年戍邊朝中無人支持,也要不來錢,只能變賣祖上家業貼補北川軍,自己過的越來越苦。

趙嶼懂事,閑暇時候回去北川城裏的鐵匠鋪給人打鐵,去給富貴人家幹零工,攢下來的那些散碎銀子都交給將軍。

將軍接過碎銀時笑的溫柔又無奈,“傻孩子,這點錢管什麽用啊。你就是累死自己,也解決不了我的難題。”

趙嶼心內苦悶至極,很努力的想要找辦法幫將軍。

然而還沒等他們想出辦法,鄰國便大舉攻城。

彼時北川軍大部分都被調去西邊支援西南駐軍,將軍手下只有寥寥三萬人馬。

敵軍人數遠高於北川軍,將軍也是人非神,創不下以卵擊石的神話。

北川軍的防線連連後退,直退到北川城下。那時,將軍手下已經只剩萬餘人。

援軍遲遲不到,反而在北川城以南的城鎮布下了防線。

北川,成了朝廷棄子。

將軍讓趙嶼等副將帶兵護送百姓從南門撤離。自己領著餘下兵馬,死守北川城,為百姓爭取撤離時間。

趙嶼完成任務趕回來,北川城門前血流成河白骨成堆,北川軍已覆沒,只剩將軍一人,半身浴血,仍執劍不放,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趙嶼高聲呼喊他的將軍,但沒有得來回應。

長槍穿透將軍身體,敵軍沖破了將軍以血肉之軀苦苦支撐的防線,戰馬踏碎將軍血肉骨骼。

將軍帶著他的北川軍,將自己融進他守了一輩子的北川城。

夢到此刻就是終結。趙嶼猛的睜開眼睛。夢中的一切就像是他親身經歷過一場,像是他的前世。

十歲時他大病方醒,便傳來城破的消息,他被人拉著逃跑,然後身邊的人紛紛被殺。他被埋在屍骨下,等一切安靜下來後,一個男人將他撿了出來。

那人銀白戰甲,溫柔的抱起他來,“喚我一聲先生,我就養著你。”

趙嶼不記得夢中將軍的臉,但那一刻他莫名確認,這就是他的將軍。

是上天垂憐,給他又一次機會,來將夢中的遺憾填補,來護好他的將軍。

於是十七歲時京都來人,他毅然南下,選了一條與夢中全然不同的路。

眼前漸漸清明,趙嶼發現自己躺在草堆上,身上蓋著狐裘,渾身暖暖和和的。沈辭坐在一旁,給火堆裏添柴禾。

趙嶼癡癡望著他,沒有出聲。

沈辭添了些柴禾,腹中疼痛又起,他忍不住雙手握拳,頂進痛處,擰著眉頭深深吸了口氣,而後習慣性的回頭去看草堆上睡著的人,想著看看他好止疼。

一扭頭就見他已經醒了,沈辭嚇了一跳,連忙收回手,勉強笑道,“殿下睡醒了,做了什麽夢啊,出了好些汗。”

他傾過身子,擡手去擦趙嶼額角的汗,柔聲問他,“冷不冷?殿下累壞了吧,睡的這麽沈。”

趙嶼少見的沒有回話,只是握住他冰冷的手掌,而後坐起來,將狐裘展開披在沈辭肩上,又順勢將他摟進懷裏,試探著伸手按住他剛才壓著的位置。

太子殿下一直沈默,直到此刻才開口,“是這兒嗎?”

沈辭楞了下,覺得太子殿下情緒有點不對勁,因此不敢不說實話。

“還要往下一點。”

趙嶼順著往下按了按,沈辭疼的咬住了唇,身子發軟,趴在趙嶼肩頭,悶聲喘息。

“外傷還是內傷?”趙嶼見他疼的厲害,便又用了些力,給他仔細揉按著,低聲問一句。

沈辭喘息著搖頭,“都不是,怕是著涼了,腸胃不舒服而已。年紀大了,總是……”

沈辭話沒說完,就被疼痛打斷。

趙嶼不知道信了還是沒信,仔細給他按揉著,等到他呼吸平覆,看上去疼的緩了,才敢慢慢扶著他躺下來,倒了一碗熱水,回來餵給他喝。

“殿下怎麽了,怎麽都不說話。”趙嶼難得有這樣話少的時候,沈辭心裏不安,水都沒心思喝,“殿下別擔心,我什麽事都沒有,人吃五谷雜糧,誰還不生病啊。”

趙嶼擰著眉頭,一言不發。

“殿下,殿下也別太傷心……人死不能覆生,在心裏記著這個人,也就不算失去了她。”沈辭聲音很輕,認真勸慰著,“殿下還記著嗎,我父親過世時,你跟我說,以後還有你呢,咱們相依為命……這可能是不大一樣,但殿下,來日方長,也還會有別的人,與你相依為命。”

趙嶼凝望著他,仿若隔了兩世光陰,穿透夢境現實,一字一句,

“我不要別的人。我只想與你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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