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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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49

轉眼又過了兩個月。朝廷欲派人來北川巡視,太子殿下請命,皇帝想著孩子出去放個風也好,省的整天窩在家裏悶悶不樂想著他那個倒黴的太子妃。

太子殿下心裏念著大將軍,星夜兼程,車隊僅用了不到半個月便抵達北川軍營。

林引率領諸將在軍營門口迎接。

趙嶼放眼望去沒見沈辭,心裏便是一沈,也顧不上寒暄客套,大步隨林引走向軍帳。

大將軍穿著他那身銀白戰甲,坐在前帳主位,身前搭著趙嶼之前送來的銀狐毯子,這麽個搭配實在是不倫不類。看到太子殿下進來,大將軍也沒有起身,只是眼裏帶上笑意,遙遙說一聲,“臣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沒像沈辭所想的那樣急不可待的跑到他身前來和他說話,而是站在幾步之外望著他,神色有些不太好看,沈聲道,“大將軍見了本宮,都不行禮?”

沈辭一楞,臉上笑意微凝。他嘆一口氣,將蓋在身前的毯子掀開,撐著座椅起身,只是這麽一個動作就不知道牽動了他哪裏的疼痛,大將軍身子打晃,腰都直不起來。

太子殿下幾步上前扶住他,一言不發,沈默著將痛的身子僵硬的人抱起來,繞到後帳,放在榻上。

沈辭臉色蒼白,額上一層的汗,似乎疼的躺不下,因此只是倚在榻邊,悶悶喘了幾聲,才擡頭望著沈著臉站在一邊的趙嶼,聲音透著無力,“殿下不讓臣行大禮了?”

趙嶼咬牙看著他,心想你倒是行啊,站起來讓我看看。

“殿下好大的氣派啊,臣不行禮,殿下要治臣的罪嗎?”沈辭看著他,神色頗有些委屈,擡手拉住趙嶼一片衣袖,“我這不是有點不太舒服嗎,要不然不就去外頭接你了嗎……”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趙嶼心裏就不痛快,太子殿下皺起眉頭,“我臨行前還收到你的書信,說一切都好,什麽傷病都養好了。”

“是啊,那不是臨行前嗎,都半個月了。”沈辭想果然還是因為這個生氣啊,大將軍隨口瞎編,“這是昨晚上著了涼,今天早起有些不舒服,想著咱們都這麽熟了,不親自出去接也應該不要緊吧,誰知道太子殿下一點都不肯通融……”

沈辭視線低垂,委委屈屈柔柔弱弱的埋怨著,放在以前趙嶼肯定早就心軟了,得著急忙慌的湊上來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沒想著讓他下跪,得擔心的問他哪裏不舒服,要不要緊,吃沒吃藥。

哪知道趙嶼當了太子殿下,脾氣也大了,這會兒依舊沈著一張臉,也不搭理沈辭,沈默著俯**,去解沈辭的鎧甲。

“殿下做什麽啊這是?”沈辭一臉驚恐,往後躲著,“怎麽上來就脫衣裳啊……這是要我卸甲歸田的意思?”

趙嶼咬著嘴唇不回話,沈辭沒什麽力氣,很輕易的就讓他脫了鎧甲。沈辭以為他還是想要看自己身上傷好了沒有,想著反正長的差不多了不太嚇人了,也就不怎麽反抗了。

誰知道趙嶼只是給他退下了鎧甲就停下來,沒再繼續給他寬衣解帶,反而扶著他躺下來,扯了那銀狐毯子給他蓋好。

“大白天的,殿下怎麽逼人家睡覺呢。”沈辭勉強笑道。他這段時間腹痛犯的厲害,臟腑裏總是冷的,擁著毛毯蓋著腹部坐著是最舒服的姿勢,躺下來其實無法緩解疼痛。

可是太子殿下看著情緒不好,沈辭也不敢跟他說自己躺不住,就只能勉強忍著些,先把孩子哄好。

“我沒事,就是著了涼……”

“都三月了,還用著銀狐的毯子墊子。”趙嶼跪在榻邊,皺眉望著他,“你是有多怕冷。”

“這邊三月可和你們那不一樣,冷著呢。”沈辭認真道,“況且殿下專門送來跟我顯擺的,我哪能不用,夏天也得鋪著啊。殿下兩天打了三只,一點事沒有,真是厲害死了,這麽一比我簡直太不中用,哎廉頗老矣……”

“沒有跟你顯擺。”趙嶼聽不得他說他自己老、不中用什麽的話,忍不住緩和了語氣,擡手輕輕的擦他額上的汗,“那天在帳子外頭,聽見徐老和林引說,說你寒氣侵體,血脈凝結,很難受。”

太子殿下面色平靜,可眼睛已經紅了,“就想著給你多打幾只回來,暖和一點,別讓你再受苦。”

額上的汗擦幹了,可趙嶼舍不得縮回手,就順道也解開了大將軍束著的發,柔和的捋順他的發絲,聲音有些發顫,“可怎麽,怎麽還是著涼了呢……”

沈辭心想這可是糟了,他隨口說一聲著涼本想著輕描淡寫的遮掩過去,誰知道反而觸動了殿下的心結,壞了事。

“沒事,沒有那麽嚴重,養的差不多了。”沈辭瞧他這副模樣,心裏軟極了,輕聲安撫著,“就是容易著涼腹痛,蓋著殿下送的狐裘身上就暖和了,不難受,殿下別擔心。”

“不舒服還不好好歇著,一早上折騰起來做什麽。來的是我,也不是別人,還用得著穿戴整齊坐在外頭迎接嗎。”趙嶼心疼,低聲埋怨。

太子殿下忍不了大將軍跟他見外。看他蒼白著一張臉坐在椅子上用狐裘捂著腹部強撐著等他時,趙嶼真是又心疼又生氣,可還不舍得跟他發火。

“殿下說的對,是我的錯。”沈辭忍著疼,悄悄的蜷起了身子,態度誠懇,“以後一定都躺著迎接殿下,什麽也不穿,頭發也不梳。”

沈辭望著正給他梳理頭發的太子殿下,眼裏都是蔓延的笑意,輕聲哄他,“還是殿下梳得好,等著殿下來親自梳。”

大將軍哄人還是小時候那一套,怎麽都順著,說些恭維話。趙嶼嘆口氣,“剛剛也是我情緒不太好……你用不著哄我。還疼的厲害嗎?”

“早上疼的厲害,實在站不起來。但是這會兒看著了殿下,就不那麽疼了。”沈辭輕笑著,可這說的卻不都是假話。

跟趙嶼有的沒的說兩句,疼痛真的都能緩解不少。

趙嶼沒聽進去他後面半句,只聽他說早起疼的站不起來,心裏就難受的不行,忍不住隔著狐裘貼上他腹部,皺眉問,“是這裏嗎?是因為上次中毒吧……”

“毒早就解了,不然我哪活得到現在呀。”沈辭握著趙嶼的手腕,帶它到自己疼的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年紀大了,腸胃有些毛病太正常了……”

隔著厚厚的毛毯也摸不出來什麽,只是趙嶼能感覺到沈辭還是疼,疼的身子緊繃,他於是稍微用了些力氣,替他按著痛處。

“唔……”沈辭輕輕的哼一聲,但似乎這樣真的可以減緩疼痛,他不再出聲,握著趙嶼手腕閉上眼睛。

“這樣舒服一點是不是,”趙嶼傾身,用另一只手抹去他額角的汗,然後手掌順勢落在他脊背,幾乎將他攏在懷裏的姿勢。“睡吧,我幫你按著。”

沈辭也沒有再客氣。他一早起來等著太子殿下,又一直被腹痛折磨,這會兒也有些精疲力盡。太子殿下這般溫柔細致的照顧著,沈辭全然無法抵擋,疲憊的想著先睡一覺吧,醒了再哄。

太子殿下也用不著大將軍來哄。沈辭一覺睡醒,趙嶼已經一切如常,體貼備至的餵他喝水喝藥。

“殿下不生氣了吧?”沈辭喝了藥,胃裏不好受,歪在榻邊刻意軟下聲音問趙嶼。

趙嶼正用手指認真的擦沈辭額角的汗,“本宮生什麽氣?”

都自稱本宮了,還說不生氣。

沈辭嘆一口氣,撐著床榻坐起來些,“殿下,我也不是刻意騙你瞞你。只是那時候咱們身在荒郊野外的,我說我中了毒,你能治嗎?”

趙嶼咬著嘴唇不說話。

“再說那日你大婚,我說我被狐貍咬了做什麽,多不吉利啊。就算說了,你又能做什麽,咬都咬完了……”

“是啊,我什麽都做不了。”趙嶼聲音有些發抖,“你就算告訴我了,我也什麽都做不了。”

無論夢裏還是現實,他都一樣無能為力,眼看著他受傷喪命,還被瞞的嚴嚴實實,每一次都只有遠遠看著的份。

“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太子殿下喃喃念叨著,擡手捂住了眼睛。

“殿下?”沈辭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怎麽就把他說成了這樣,連忙傾著身子去拉他手腕,柔聲哄著,“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殿下……”

好什麽啊。夢裏他纏著沈辭不肯走,以至於最後眼看著他和北川軍為大燁所棄,以身殉城。現實裏他當了太子,可還是眼看著他一次次的受傷生病,遍體鱗傷。

趙嶼心裏難受極了,卻也不想讓沈辭這個病人強撐著來哄他。他深吸口氣,順從的將手放下來,強打著精神朝沈辭淺笑,“先生累不累,還是歇著吧,不說了。”

沈辭皺眉望著他,覺得太子殿下情緒不對勁,他像是也在隱瞞著什麽,好像有什麽東西沈重得要把他壓垮了。

“殿下,你怎麽了?”沈辭湊近了一些,認真的望著他,“發生什麽事了,跟先生說說。”

大將軍長發披散,臉色蒼白,氣息孱弱,雙目泛著水光,看上去柔弱卻又溫柔,滿心滿眼都是關切。

趙嶼受不了他這樣望著自己,伸手輕輕攬著他肩膀,搖頭悶聲道,“沒什麽事,就是總看你受傷,怕你好不起來。”

“肯定不止這些,”沈辭沒有被糊弄過去,他這會兒腹內又疼起來,額上滲出汗,有些沒力氣,但還是不肯放棄,“你跟先生說說,到底怎麽了……我還是不太舒服,別讓我亂猜……”

趙嶼也看出來他又疼了,皺眉扶他躺下來,給他擦汗的手指流連在他額角,輕輕撫著鬢發。

“先歇著吧,沒什麽大事,等你好了再說。”

“你不說,我心裏有事,就好不起來。”沈辭疼的輕輕喘氣,卻不肯讓趙嶼給他按著,自己蜷縮著身子,悶聲道,“孩子長大了,什麽都不跟先生說了,哎……”

“你還不是什麽都不跟我說。”趙嶼怕他疼的厲害心臟受不住,就將手掌繞到背後去給他揉著後心。

“還頂嘴,這日子沒法過了。”沈辭推開他,自己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委屈極了,“疼死我吧,活不下去了。”

又撒潑耍賴的。

趙嶼哭笑不得,但還是不打算跟他說那個夢。

誰也不會喜歡聽到自己在夢裏死那麽慘吧。

“別瞎說,”太子殿下將手伸過去,貼在沈辭捂著腹部的冰涼手掌上頭,他慢慢的俯身,將自己額頭抵在沈辭後背凸起的骨頭上,悶聲道,“我也疼死了,也活不下去了。”

“你怎麽了?”沈辭忍著疼,回頭瞧他。

“心疼。”趙嶼在他的先生後背蹭了蹭,滿心依賴。

沈辭這會兒又想起孩子剛剛喪偶不久,又被他一身傷嚇了個半死,就再不忍心逼他。

他嘆口氣,艱難的翻身回來,擡手將徒弟摟進懷裏,輕輕拍著他脊背安撫,“別疼了,別心疼。不說就不說吧,別難受。”

沈辭吸了口氣,忍過一陣疼,又輕聲道,“先生不逼你,等你想說了再跟先生說,先生等著。”

趙嶼這個人吃軟不吃硬,沈辭若是一直問他反而能忍著不說,可現在,他的先生這樣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反而觸動趙嶼心弦。

被像是愛了兩輩子的人摟在懷裏溫柔的哄著,誰都會莫名脆弱吧。

趙嶼吸了吸鼻子,終於輕聲開口,將他此生最沈重的秘密告訴了他的先生。

“我做過一個夢。”

“夢裏,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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