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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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46

趙嶼沿著官道跑了好一陣才覺出來不對勁。

他來也是走官道啊,按理說該遇上的呀。如果沒碰上,只能是沈辭走了小路。

好在趙嶼對北川附近也熟悉,知道有一條小路最快,沈辭急於進京,最有可能的就是走這一條。

趙嶼沿著記憶中的小路奔去,想著先生啊,你可千萬慢點走。

他的先生這會兒已經一步都走不動了。

夜裏遇到山匪,中了劇毒,沈辭用盡力氣才將毒逼出一半,剩下的只能以銀針封在體內,不讓毒素蔓延。

他太過虛弱,從馬上摔下來就再爬不上去,昏倒了一陣,醒來時馬兒不在身邊。

那是跟隨沈辭多年的戰馬,沙場上救過他的命,沈辭想它定是知道要回去求援的。

可此地離北川軍營有一日一夜的路程,等林引帶人來,他早就涼透了。

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裏,不能死在去京都的路上。

不然,殿下可怎麽受的了呢。

想起了殿下,大將軍心口就一陣陣發緊發疼,讓冷的麻木的身體漸漸感知到疼痛。

殿下啊,苦命的殿下。

沈辭看著自己右手的鐵護腕,咬牙忍過身上各處的疼痛,向著官道的方向艱難爬行。

得活著,一定得活著。

殿下,先生得為你活著。

趙嶼在小路上撿到了沈辭的戰馬。

馬兒又累又餓,伏在路邊奄奄一息。

趙嶼四下沒看著沈辭,心裏就慌了。

將軍不會舍棄自己的戰馬,除非瀕臨死亡。

趙嶼躍下馬背,跌跌撞撞的跑向馬兒,抱住它的脖子。

馬兒認識趙嶼的味道,疲憊的睜開眼睛,低聲嗚咽。

“他出事了是嗎?”趙嶼將自己的水餵給它,又挖開路邊的雪,將下面的枯草拔出來放在它嘴邊,太子殿下輕輕撫摸它的頭顱,“我去找他,你休息好就自己回去,好嗎。”

馬兒低鳴一聲。

“不會有事的。”趙嶼翻身上馬,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我的將軍,百戰百勝,誰也殺不死他。”

太子殿下順著小路一路疾馳而去,找到了那客棧和屍體,再尋著馬蹄印一路往南,沒多久就看著了血跡。

一片白色中,刺目的紅。

他勉強保持冷靜,按照曾經沈辭交給他的那樣,通過血跡的顏色和新鮮程度辨別傷者停留和經過的時間,然後再度上馬,沿著血跡搜尋。

在夜幕又一次降臨時,趙嶼感受到了絕望。

沈辭受了不輕的傷,以至於騎不了馬,他熬不過北邊冰冷的夜,若是再找不到,他就永遠失去他的先生了。

想到這個,趙嶼就沒有了力氣,他幾乎握不住韁繩,搖搖晃晃的跌下馬背。

到此時太子殿下也是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他跪在冰冷的雪地裏,身體的無力與心裏的絕望一起蔓延,他終於懂得在他失蹤的那幾個月沈辭的心情。

“沈辭!”太子殿下悲痛驚惶,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空蕩山林。

沈辭意識模糊中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沙啞破碎,聽著就莫名的疼。

是誰啊,是誰這麽喊他,像是絕望,又像是還懷著一線希望。

大將軍又痛又累又冷,腦子似乎也凍木了,好半天才能想明白。

還能是誰呢。

夢境現實宛如前世今生,就像是活了兩輩子,可能這樣喊他的,只會有一個殿下。

“殿下……”沈辭喃喃念著,也不知道自己念的是哪一位殿下。

直到腦子裏浮出人影,沈辭才知道,自己瀕死時念著的,是夢裏那一位。

那年秋獵,太子殿下玄衣鐵甲,縱馬來去,彎弓引箭,百發百中。

他帶著獵物滿載而歸,連沈辭這個大將軍都不是對手。

老皇帝見兒子竟然贏了將軍,高興極了,問太子要什麽賞賜。

太子殿下略一思索,揚眉淺笑,“父皇,兒臣要大將軍。”

沈辭一驚,心想這是什麽意思,臉頰卻先紅了。

卻又聽太子道,“……的佩劍。”

倒黴孩子,還大喘氣。沈辭在心裏罵他。

“哈哈哈,朕還以為太子不想治國,想當將軍呢,原來只是要劍啊。沈將軍,肯割愛嗎?”

沈辭暗罵自己不爭氣,解了佩劍遞上,淡聲道,“承蒙殿下厚愛,是臣的榮幸。”

太子殿下緩步走近,雙手接過佩劍。他在沈辭面前,壓低了聲音,認認真真,“先生,我接了你的劍,就也順便一起替你接了這山河吧。”

沈辭那時候不太懂他的意思,後來想想,太子殿下大約是抱著替他護衛江山,讓他卸甲歸田的心思。

可你為什麽要謀反呢。

沈辭自始至終都想不明白。夢裏的太子殿下在深夜裏向他承認,的確謀反,一點不冤。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啊,你都已經是太子了,有什麽等不了的,就差這幾年嗎!

夢裏的沈辭沒有得到答案。

現在,大將軍覺得自己就要死了,思前想後的,只有這件事最困擾他。

可是沒有答案了,死人大約不會做夢吧。

“沈辭!”

又是這麽一聲,淒厲無措,撕心裂肺。

沈辭清醒了些,知道眼下叫他的是趙嶼,不是夢裏那位太子殿下。

說起來,其實對趙嶼有些不公平。

沈辭在夢裏為太子心動,醒來撿到了趙嶼,就將他當成了夢裏的人,諸多遺憾都要用他來填補。

他把趙嶼當成了太子的替身,將禁忌的傾慕延續下去。

對不住啊,阿遙。

沈辭咬著牙,心想著不行啊,不能這麽死啊。

大將軍從骨子裏榨出些力氣,艱難的向前方爬去,在雪地裏留下一道血痕。

趙嶼撕心裂肺的喊了好幾聲,像是要把滿腔痛苦都發**來,他撐著地急促的呼吸,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裏,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擡起頭,茫然的望向夜幕下的前方。風雪一刻不停,遮擋著行跡,眼前白茫茫一片,他找不到先生的方向。

而下一刻,他看到雪地裏有什麽在動,緩慢的貼著地面,一點點往前挪動。

趙嶼屏住呼吸,向那個方向奔去。離得近了就看到,那是一個人,身上蓋滿積雪,在雪地裏艱難爬行,地上拖出血痕,很快被風雪遮擋。

趙嶼撲倒在他身邊,伸出發抖的手,將他抱起來樓在懷裏,聲色喑啞哽咽的喚一聲,“先生?”

沈辭瀕臨力竭,勉強擡起眼皮看他,見是趙嶼,他略有驚愕,可卻沒了表達驚訝的力氣,他只剩下最後一絲精神,竭力擡手,用凍得發紫的手搭上趙嶼的背,盡力輕飄飄的拍撫一下,氣若游絲的念一聲,“殿下,節哀。”

大將軍除夕星夜兼程,傷重難行卻爬也要往南邊爬。

他拼盡了力氣,耗盡了心神,似乎僅僅是為了親口與痛失愛妻的殿下說一聲,節哀。

太子殿下抱住渾身冷硬暈倒在懷裏的人,終於壓制不住,雪地裏放聲大哭。

他終於明白,那時沈辭在平江城裏,為何生生流了一夜的淚。

沈辭再醒來時,身在一處廢棄的廟宇。他躺在堆起的雜草上,身前就是火堆,身上裹著那件銀狐裘,可還是覺得冷,冷的要命,臟腑都冰的疼。

趙嶼從外頭進來,抱著柴禾,抖落滿身風雪,見他醒了,便將木柴仍在地上,大步奔過來,跪在他身邊,“先生,醒了?”

沈辭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但看趙嶼這副受驚過度的神色,想必時間不短,他想說話,可也說不出來,覺得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一副空架子。

“喝點熱水。”趙嶼小心的擁著他,給他餵熱水。

“這是,哪來的碗啊。”沈辭喝了小半碗,似乎活過來一點,虛弱的問。

“我回那客棧取來的。風雪太大,你受不住,所以沒帶你回去。”趙嶼放下碗,張開雙臂將沈辭抱緊,低聲問他,“還很冷嗎?”

“不冷。”沈辭被他擁著,心裏暖和了,身上也就不那麽難熬。他看著裹在自己身上的狐裘,“這是給你的賀禮,怎麽總是給我穿呢。”

“給你,都給你。”趙嶼將臉貼上懷裏人頭頂,聲音沈悶,“命都能給你,別說一件狐裘了。”

沈辭心裏一顫。想著可憐的殿下啊,剛死了發妻,又被我這麽一嚇唬,心裏難受死了吧。

可是殿下怎麽在這啊,他到底是暈了幾天,怎麽殿下都從京都跑來了?

“怎麽來這裏了,阿林讓你來的?”

“沒有,我前幾日就上路了,算著能在除夕夜趕到,”趙嶼嘆一口氣,“想陪你過年。”

沈辭一楞,隨即心酸,是啊殿下痛失愛妻,沒了親人,可不就想著要回北川過年了嗎。

“殿下……”沈辭心疼的不行,側過頭看他,“殿下別太難過,人死不能覆生,太子妃在天有靈,也不希望殿下過於難過,傷了身子。”

趙嶼聽他這麽說,腸子簡直都要悔青了。他與柳菱聯合,演一場大戲,先是作出一見鐘情的樣子,再大張旗鼓娶進門,然後設計一場意外讓柳菱身故。這樣一來,最近幾年都不會有人敢逼太子納妃娶妻,趙嶼就不會背棄他心愛的先生。而柳菱也可以脫身,去和她的鄭二公子天地逍遙。鄭家感念太子殿下這份恩情,亦將成為太子再江湖的最大助力。

三全其美的好事,可偏偏,趙嶼再一次錯誤估算了他的先生心裏對他有多珍重。

“聽說殿下病了,是什麽病癥,好了嗎,這麽長途跋涉,撐得住嗎?”沈辭皺著眉頭,自己都要凍死痛死了,還是掛念著他,要去拉他手腕,診斷脈搏。

趙嶼想讓他放心,就配合著伸出手來,讓他好好診脈。“沒有生病,就是想來看你,便對外稱病,這樣就沒人發現我不在了。”

沈辭搜刮著自己僅剩的精神,仔仔細細診斷著,確定的確沒什麽大礙才松了口氣,精神放松了,身上也就撐不住了。他歪頭嘔一口血,痛苦的皺了眉頭,口中仍是安慰著殿下,“沒事便好,殿下,要保重……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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