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後藤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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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後藤飛鳥
舒頌一給客服回了個“謝謝”。
然後收了手機, 快步離開場地。
封言舟左等右等不見舒頌一出來，坐在保姆車座位上頗有些坐立難安。
他也無心搭理車後座其他三位隊友的閑聊，等了一會兒便忍不住起身道：“我還是到裏面去等等吧。”
偉哥出手一把把他拉住：“坐著。他馬上出來了。”
封言舟又被一把薅到座位上去了。
他看著偉哥還想拉扯兩句, 但舒頌一確實很快就出來了。
餘光被一道身影填滿, 封言舟看過去, 就見舒頌一面無表情地手撐著車門走上來。
車下接下班的粉絲們還在一聲一聲叫著“TVG加油”，還有喊選手ID叫加油的。
關上車門之前, 大家都和粉絲揮了揮手告別，開心還說：“快回去吧！謝謝你們來看我們，我們一定會加油的！！”
說完, 車窗便被搖上。
車窗一關，周圍就安靜下來。
開心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坐穩了，身旁傳來KK的話音：“話說, 隊長是不是快生日了？”
此話一出，封言舟眼睛看著窗外，耳朵卻不動聲色地豎起來。
開心“嘿”了一聲，打開手機瞄一眼：“還真是。牢K你自己生日不記得還要小祥提醒, 隊長生日倒是記得挺牢啊, 好心機！”
“你明明也記在備忘錄裏, 少蛐蛐我。”KK耳根子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搡了開心一下。
男孩子之間表達關心總是伴隨著害臊和尷尬的，KK被開心這麽打趣一下，想了想還是嫌剛剛那句反駁不夠, 繼續還嘴：“記得別人生日是禮貌, 不記得自己生日無所謂。你這個沒禮貌的家夥，我還沒說你呢！”
開心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哎呀其實你的我也記了, 但記了還是忘記了……”
KK一拳揮過去：“你去死。”
封言舟豎著耳朵聽到現在，餘光裏舒頌一坐下後就一直閉目養神，對隊友的話無動於衷。
他實在忍不住地問：“所以到底是什麽時候？”
“啊，小狗不知道嗎？”開心和KK嘻嘻哈哈的打鬧暫停，回過頭來，自問自答，“好像是不知道喔，我們大家都沒說過。隊長也從來不發朋友圈。”
“9月2日。”舒頌一冷不丁開口了。
說完，他微微瞇開眼睛，朝身邊的少年看過去，目光正正好對上封言舟的，他問：“你要給我過嗎，粥粥？”
毫無防備地對視，封言舟心跳了一下。
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假裝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挪開：“我……”
“按往年的時間推算，那天估計在決賽前後喔，”偉哥這時候插嘴，“都註意一下。如果我們能進決賽的話，應該是沒時間過的，後續給補上哈。”
“不過沒事，我無所謂。”舒頌一說，“不要影響訓練。”
聽完偉哥的話，封言舟不吭聲了，垂下眸若有所思。
這話題於是就這麽暫時擱置。
回到基地，大家吃過偉哥點來的大餐，很自覺地又往訓練室去了。
“你們不休息一下嗎？老馬今天晚上應該沒安排什麽訓練內容吧，別太累了。”偉哥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忍不住對隊員們說。
“很久沒有這種打完比賽還想來兩把rank的感覺了，”開心笑嘻嘻地擺擺手，“我不打很晚，你放心。”
KK點頭：“我也是。”
小祥則沈默著走在最前面。
對努力的人偉哥也沒什麽好說的，只又叮囑兩句讓他們早點休息，就走了。
封言舟跟著幾位隊友身後也往訓練室走，走到中途卻見身旁的舒頌一拐彎，前往樓上。
“你不去嗎？”他腳步一頓，看著舒頌一問。
舒頌一掃他一眼，只淡淡道：“你去吧，我想上樓歇會兒。”
“隊長今天高強度指揮和操作，用腦子比我們還多，應該挺累的，確實該休息休息。”開心說著，回頭叫了封言舟一聲，“那小狗你還去嗎？”
封言舟猶豫了兩秒，還是想打兩把，答：“我去。”
答完，又抿了下唇，對舒頌一說：“那你好好休息。”
舒頌一：“嗯。”
他站在樓梯口，看著封言舟一步三回頭地跟開心他們走了，再轉過身上樓。
他來到房間裏，關上門，低頭卻發現悠米和萬萬兩只貓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上來了，在他的床上打鬧。
被褥被貓折騰得亂糟糟的。
舒頌一嘆口氣，隨手從桌上拿了貓玩具丟到地上。
萬萬的註意力瞬間被吸引，竄下床就開始追著玩具跑。而悠米氣喘籲籲地在他床上趴下了。
敷衍完貓，舒頌一坐到自己的書桌前，將許久未開機過的筆記本電腦從抽屜裏拿出來。
筆記本電腦是很老的款式，買來有些年頭了，開機的時候散熱器的風聲把兩只貓都嚇了一跳。
但舒頌一不太有心思管貓。
他手心有些微微的出汗，拿紙巾擦過後，他將手機放在桌上，打開網頁，打開郵箱。
他其實沒有想到這個賬號真的能被找回來，也有點後悔自己沒早點找回來。
當時問過praise方法後，又因為陷在自己單戀封言舟的情緒裏，搖擺不定，就暫時將這事情擱置了，前兩天才撿起。
郵箱他也有很久沒有打開過了。登錄成功後，舒頌一找了一會兒，才在一堆垃圾郵件裏找到LOL官方發來的那個驗證鏈接。
他點進去，按步驟操作好，再打開電腦上的英雄聯盟客戶端。
……要更新。
幾十個GB的內容。
舒頌一閉了下眼，呼出一口氣，點下更新。
而後轉頭找貓玩來打發時間。
封言舟本來想打兩把就差不多下機回去睡覺的。
但是在三連跪之後，勝負欲燒壞了他的理智。
其他隊友一個接一個地下機，走的時候都能看見他集中的背影，聽見他狂點鼠標鍵盤的聲音。
“小狗是不是走火入魔了？”開心目瞪口呆地看著封言舟的屏幕。
屏幕上封言舟操縱著厄斐琉斯，在河道被三個人圍堵然後靠著操作極限反殺，甚至絲血逃脫。
“……不知道，”KK看了眼時間，已經淩晨一點多了，又看看封言舟，不禁感嘆，“年輕人體力真好。”
“他好像三連跪了。”小祥用掌盟看了眼封言舟的戰績。
“喔。”開心點點頭，“那不奇怪。”
說完，他朗聲：“小狗，我們走了啊，你記得早點休息，明天訓練別遲到了。”
封言舟正全神貫註操作著，對這話一點反應也沒有，不知道聽到了沒。
開心也不啰嗦，打了個哈欠，走了。
封言舟就這樣一直rank到把前面輸掉的排位分打回來，甚至獲得兩個MVP多拿了不少分，這才滿意地關掉游戲下機。
下機後他邊起身邊低頭看手機，一瞥屏幕時間——三點了？！
心中暗罵一句自己不合時宜的勝負欲，再來不及多想，封言舟把手機往口袋一揣便飛奔出門。
三步並作一步地跑上臺階，中途因為太急還不小心絆了一下，封言舟不知道舒頌一睡了沒，他還有話想跟這個人說來著。
但當真冒冒失失跑到舒頌一房間門口的時候，封言舟又一頓。
走廊上是房間內投射出來的光，悠米和萬萬被他的腳步聲嚇得滿地亂竄。
舒頌一的房間門開著，不知是忘記關了還是被貓打開的，封言舟走過去，能感受到屋內的冷氣竄出來，視線掃過屋內，空無一人。
舒頌一去哪了？
萬萬隨著他的靠近已經竄到了舒頌一房間的桌底下，悠米則蹲在床邊上，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房間內窗戶緊閉，也不像是跳窗跑了。
封言舟邊打量房間內的布置，邊拿出兜裏的手機。舒頌一的房間他早在之前拜托這人教自己韓語的時候就來過很多次，對房間的陳設還算熟悉，因此一眼就看見書桌上多出來的那個筆記本電腦。
他拿手機的手一頓。
手指一松，手機又滑到兜裏去了。
封言舟一臉怔忪的表情，想往前走兩步得以看得更清楚，卻又下意識保持著界限地將自己釘在原地，只是伸長了脖子。
舒頌一的電腦桌面上顯示著一把游戲戰績的截圖。
下路位置的ID他認識。
又或者說，他再熟悉不過。
悠米在這時候“喵”了一聲，跳上床。
封言舟抖著手指，再次去摸手機，打開相機功能，對著那發亮的電腦屏幕放大。
看著“後藤飛鳥”四字在手機屏幕上逐漸清晰，他心狠狠一震。
隨後幾乎是不敢相信地把手機放下。
後藤飛鳥，INEVERDIE。
他失神地看著舒頌一亮著的電腦屏幕，看著那下路並列的兩個ID。
一個泰坦，一個卡莎。卡莎戰績是誇張的16/0/8。
泰坦的是1/0/20。
封言舟記得這把游戲裏所有人的KDA數據，記得他自己的傷轉，記得泰坦的承傷。
這把游戲的戰績記錄他曾經翻回去看過無數遍，回放也至今保存在他的網盤裏，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會忘記。
這是他和後藤飛鳥一起打的第一把游戲。
腦海中瞬間滑過剛進戰隊和舒頌一第一次玩游戲，一起走下路時候的感覺。
那時候他是怎麽想的來著？
他只是單純以為舒頌一是和後藤飛鳥一樣的天才，甚至天真地把兩人拿來比較。
還偷偷在心中說什麽……覺得舒頌一不如後藤飛鳥這樣的話。
封言舟往後退了一步。
悠米又站起來，跳下床，來到他腳邊蹭他的褲腿。
萬萬也從桌底走出來，跳到了床頭櫃上。
封言舟低下頭，看著貓。
卻感覺比賽與rank的疲憊似乎是瞬間消散了，渾身的血液都流往心臟，他心跳快得幾乎要窒息。
無數種念想喧囂地穿梭在他腦海中。
舒頌一是怎麽得到這張戰績截圖的？
舒頌一和後藤飛鳥認識嗎？
他們有聯系嗎？
……
又或者說。
又或者說……
封言舟垂在身側的指尖抖了一下，然後一點一點地捏緊。緊到指關節都泛白。
又，或者說。
其實後藤飛鳥，就是舒頌一。
*
舒頌一嘆了口氣，盯著手機上自己與封言舟微信聊天窗口的聊天背景發呆。
陽臺有風吹過，把他的發絲吹得飛起來，但他無暇顧及。
背景的照片是當初他們還關系不算好，在保姆車上粉絲在車下給他們拍的那張合照。
照片裏的封言舟側著臉看著他，皺著眉頭，看起來並不是很開心。
而背景上的文字記錄，寥寥無幾。
他和封言舟幾乎不怎麽聊天。
隨手輕輕一滑，就能滑到最上面，兩人剛加上好友那天的對話。
那天他們也在吵架。封言舟帶媽媽看病，他追過去，想要跟著人和好。
但用的方式不太對，因此雖然和好了，但關系並沒有馬上變好來著。
把加上之後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舒頌一又嘆出一口氣，滿腦子都是自己方才在英雄聯盟端游上，一字一句看完的留言內容。
當時客戶端一登陸，他點開右下角的好友消息，就能看見那個ID名為INEVERDIE的小孩擠在所有問他去哪了的消息的最上面。
封言舟給後藤飛鳥發了99+的留言。
從舒頌一決定打職業並加入TVG青訓隊，不再使用後藤飛鳥這個號的那天開始。
留言一開始也是和他列表的其他人一樣，問他去哪了，怎麽不上線了，怎麽不回消息、不理人了。
每句話後面都要加各種樣式不同的哭哭顏文字裝可憐。
後來大概是感覺到了他的離開，封言舟不再詢問他消失的原因，只是單純會隔一段時間就對他表達一次思念。
-飛鳥哥哥，我好想你呀，今天排位匹配到了一個很蠢的路人輔助。他居然有臉嫌棄我的AD太菜，我好生氣(--;)
-我馬上又能用AD英雄打上國服第一了，我厲害吧！(^_^)v
-我媽媽今天給我買了一件新衣服，說是最近降溫了，飛鳥哥哥，你也要註意保暖，別感冒了呀(*^_^*)
-媽媽今天突然哭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麽。她不願意和我說。飛鳥哥哥，我好想長大呀:(
-我長大了能來找你嗎
-飛鳥哥哥，我好累。羨慕那些每天為了分數苦惱的同學。我媽媽對我沒要求，我沒有爸爸。鄰居叔叔每次看見我都說我是野孩子，只知道打游戲。但我讀書也不好，不能讓媽媽開心，我自己也不開心。打游戲至少能賺到錢，能給媽媽買治病的藥。他們懂什麽啊，真是的(--;)
-新年快樂o(^_^)o
……
-我最近都不去學校了。不想去。他們都說我有個牢裏蹲的爸爸，可是那個人不是我爸爸，我討厭他。
-好想你，想和你一起打游戲。想和你聊聊天。
-祝我十六歲生日快樂。突然發現我忘記問你的生日了oTATo
-那我希望你每天都快樂:D
-最近版本又大改了，你知道嗎？好多AD英雄加強了，你一定會喜歡玩的。而且我也越來越喜歡打AD時候Carry團隊的感覺了，偶爾遇到好相處的輔助，他們會加我邀請我和他們雙排。我變得像你一樣受歡迎了，但是肯定沒有你厲害。謝謝你教我打AD，我每天都覺得認識你很幸運。飛鳥哥哥
-我今天不開心。但我是媽媽的依靠。我只能偷偷地躲起來哭。
……
-最近有青訓隊找我了
-媽媽的病情在加重，家裏積蓄也變得很緊張。那個叫ASG戰隊的經理答應我會給我一份報酬不錯的合同，我要去嗎？
-我要起一個很帥的ID，可以讓很多人都記住的那種。
-我去了。我要賺錢，給媽媽治病。
-飛鳥哥哥，我會努力長大的。
記錄最後停在2019年的冬天。
自從說好想長大之後，封言舟句末的顏文字也慢慢變少，最後到沒有。
那之後，封言舟就以deadshot的ID註冊成為職業選手，並在ASG戰隊出道了。
他在ASG一戰成名，又被ASG拋棄。
想著想著，舒頌一鼻尖有點泛酸。
他垂眸撫摸著手機屏幕上封言舟那張看起來生氣的臉，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當時去青訓隊之前換了手機號，拿到聯盟給發的超級賬號後就再沒用過國服後藤飛鳥的賬號，後來甚至還忘記了密碼。
對不起，當時只是把你當可愛的小弟弟，當萍水相逢的網友，沒有想過在你心裏我的重要。
重逢後第一次打游戲沒把你認出來也對不起，在你難過的時候沒給到你安慰也對不起。對不起缺席了你的成長。你叫我哥哥，我卻一點也不像一個哥哥，對不起。
舒頌一不敢想當時十五六歲的封言舟是怎麽一個人度過那漫長的孤獨歲月的，他經歷過那種感受，他知道有多難熬。
思緒進行到這，舒頌一暫時打住，他想去找封言舟說說話。
也不知道封言舟游戲打完了沒有。
就這樣，他低著頭來到陽臺門口。
封言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舒頌一的房門前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滿腦子都是舒頌一當時問他國服ID叫什麽時候的畫面。
還有舒頌一聽他講飛鳥哥哥故事的時候，淡淡勾起的嘴角。
他根本不敢往“舒頌一就是後藤飛鳥”那個方向去想。
可是如果舒頌一不是後藤飛鳥，又怎麽會有戰績截圖？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開門和腳步聲。
還有一句錯愕的、輕聲的：“粥粥？”
封言舟身板一僵。
他循聲看去。
只見舒頌一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陽臺門前，一動不動。
走廊很暗，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空氣靜了幾秒鐘。
封言舟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舒頌一來不及往後退，手腕就是一緊。
眼前的景象從走廊重新變回陽臺，他有些急促地呼吸著，趁對方沒轉身，擡手拭去自己眼角溢出的情緒。
門是彈簧的，在少年身後慢慢關上。陽臺沒開燈，只有月亮以及樓底下照上來的路燈，光線昏暗卻足夠讓舒頌一看清少年通紅的臉，還有那臉上微微慍怒的表情。
他手一抖，往後退一步，脊背抵上欄桿扶手。
封言舟拉著他手腕的力道卻一點沒松，甚至緊了一瞬。
他看到了。
舒頌一知道。
但他走前明明把門關上了的。
來不及細想，舒頌一就感覺到自己手腕被封言舟一拉，站在他面前看樣子在生氣的少年很強勢地喚回他註意力，要他緊緊地與之對視。
“你是後藤飛鳥。”不是疑問句。
舒頌一看著封言舟紅成一片的臉，在數秒鐘的靜默後，低低“嗯”了一聲。
他沒有否認。
封言舟咽了咽自己喉口滾燙的情緒，深呼吸，但根本無法冷靜。
出口的話音還是發著抖：“你是後藤飛鳥。”
他又重覆了一遍。
像是不敢相信。
又像是強調事實給自己聽。
“我是。”舒頌一的語氣溫和而平緩，他也不反抗少年因為情緒失態而過分用力攥著他手腕的力道，目光認真地探向封言舟眸底，說，“對不起，粥粥。”
“當初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了。”
話音剛落，卻像石頭砸向水面，激起一陣止不住翻滾的水花。
“……這不重要。”封言舟說。
舒頌一一頓。
“這不重要……”封言舟像是語無倫次一樣又重覆了一遍，重覆完後擡起另一只手胡亂搓揉過頭發，別開臉沈下語氣，“舒頌一，你消失了不重要，你是後藤飛鳥也不重要。”
他說：“都不重要。”
舒頌一垂眸，把封言舟抓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輕輕摘下來，捏到手裏。
他輕聲地順著封言舟的話，五味雜陳地問：“那什麽重要？”
“什麽重要？”封言舟聞言，慢慢重覆了那句問題，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癟了一瞬，“重要的是，重要的是……”
話在他齒隙被磨碎過，又含糊地吐出來：“重要的是，你為什麽不和我說？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從問我國服ID是什麽的時候就知道了，對嗎？那為什麽，認出我來了卻選擇瞞著我，為什麽騙我？”
說到這，他吸了口氣，別開臉：“舒頌一，你又騙我。”
口吻很輕的一聲責備。
不是騙你。
舒頌一張了張口。
卻又頓住。
他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封言舟也沒再打算等他說話，自顧自繼續說下去了：“我明明也和你說過我有多想念，和你說過我有多希望得到後藤飛鳥的回音。你甚至還安慰我，想念有聲音，卻不告訴我真相，為什麽要瞞著我？”
說到這，他情緒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溢出來，叫他手抖了，唇也抖了，肩膀也發起顫：“想念有聲音那你聽見了嗎？我明明都親口說給你聽過了……你聽見了嗎？”
“舒頌一，我好不開心。”
封言舟說著說著，竟然咬著唇滾下兩顆圓圓的淚珠來。
“我感覺我好像被你、被你當傻子一樣耍了。你像小偷一樣把’我想你‘這件事偷走了，還不和我說。你就仗著我喜歡你……就仗著我喜歡你——”
未完的話音忽地收鑼罷鼓。
那雙含著淚光濕漉漉的眼睛怔了一下，又慢慢地睜大。
舒頌一還沒來得捋順大腦的混亂，組織語言回應。
手心就驀地一空。
他怔然地朝眼前人定定看去。
封言舟抽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臉上的生氣不見了，難過不見了，只剩下錯愕和慌亂。
他扭頭就跑。
拉開陽臺門，頭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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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頌一給客服回了個“謝謝”。
然後收了手機, 快步離開場地。
封言舟左等右等不見舒頌一出來，坐在保姆車座位上頗有些坐立難安。
他也無心搭理車後座其他三位隊友的閑聊，等了一會兒便忍不住起身道：“我還是到裏面去等等吧。”
偉哥出手一把把他拉住：“坐著。他馬上出來了。”
封言舟又被一把薅到座位上去了。
他看著偉哥還想拉扯兩句, 但舒頌一確實很快就出來了。
餘光被一道身影填滿, 封言舟看過去, 就見舒頌一面無表情地手撐著車門走上來。
車下接下班的粉絲們還在一聲一聲叫著“TVG加油”，還有喊選手ID叫加油的。
關上車門之前, 大家都和粉絲揮了揮手告別，開心還說：“快回去吧！謝謝你們來看我們，我們一定會加油的！！”
說完, 車窗便被搖上。
車窗一關，周圍就安靜下來。
開心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坐穩了，身旁傳來KK的話音：“話說, 隊長是不是快生日了？”
此話一出，封言舟眼睛看著窗外，耳朵卻不動聲色地豎起來。
開心“嘿”了一聲，打開手機瞄一眼：“還真是。牢K你自己生日不記得還要小祥提醒, 隊長生日倒是記得挺牢啊, 好心機！”
“你明明也記在備忘錄裏, 少蛐蛐我。”KK耳根子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搡了開心一下。
男孩子之間表達關心總是伴隨著害臊和尷尬的，KK被開心這麽打趣一下，想了想還是嫌剛剛那句反駁不夠, 繼續還嘴：“記得別人生日是禮貌, 不記得自己生日無所謂。你這個沒禮貌的家夥，我還沒說你呢！”
開心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哎呀其實你的我也記了, 但記了還是忘記了……”
KK一拳揮過去：“你去死。”
封言舟豎著耳朵聽到現在，餘光裏舒頌一坐下後就一直閉目養神，對隊友的話無動於衷。
他實在忍不住地問：“所以到底是什麽時候？”
“啊，小狗不知道嗎？”開心和KK嘻嘻哈哈的打鬧暫停，回過頭來，自問自答，“好像是不知道喔，我們大家都沒說過。隊長也從來不發朋友圈。”
“9月2日。”舒頌一冷不丁開口了。
說完，他微微瞇開眼睛，朝身邊的少年看過去，目光正正好對上封言舟的，他問：“你要給我過嗎，粥粥？”
毫無防備地對視，封言舟心跳了一下。
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假裝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挪開：“我……”
“按往年的時間推算，那天估計在決賽前後喔，”偉哥這時候插嘴，“都註意一下。如果我們能進決賽的話，應該是沒時間過的，後續給補上哈。”
“不過沒事，我無所謂。”舒頌一說，“不要影響訓練。”
聽完偉哥的話，封言舟不吭聲了，垂下眸若有所思。
這話題於是就這麽暫時擱置。
回到基地，大家吃過偉哥點來的大餐，很自覺地又往訓練室去了。
“你們不休息一下嗎？老馬今天晚上應該沒安排什麽訓練內容吧，別太累了。”偉哥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忍不住對隊員們說。
“很久沒有這種打完比賽還想來兩把rank的感覺了，”開心笑嘻嘻地擺擺手，“我不打很晚，你放心。”
KK點頭：“我也是。”
小祥則沈默著走在最前面。
對努力的人偉哥也沒什麽好說的，只又叮囑兩句讓他們早點休息，就走了。
封言舟跟著幾位隊友身後也往訓練室走，走到中途卻見身旁的舒頌一拐彎，前往樓上。
“你不去嗎？”他腳步一頓，看著舒頌一問。
舒頌一掃他一眼，只淡淡道：“你去吧，我想上樓歇會兒。”
“隊長今天高強度指揮和操作，用腦子比我們還多，應該挺累的，確實該休息休息。”開心說著，回頭叫了封言舟一聲，“那小狗你還去嗎？”
封言舟猶豫了兩秒，還是想打兩把，答：“我去。”
答完，又抿了下唇，對舒頌一說：“那你好好休息。”
舒頌一：“嗯。”
他站在樓梯口，看著封言舟一步三回頭地跟開心他們走了，再轉過身上樓。
他來到房間裏，關上門，低頭卻發現悠米和萬萬兩只貓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上來了，在他的床上打鬧。
被褥被貓折騰得亂糟糟的。
舒頌一嘆口氣，隨手從桌上拿了貓玩具丟到地上。
萬萬的註意力瞬間被吸引，竄下床就開始追著玩具跑。而悠米氣喘籲籲地在他床上趴下了。
敷衍完貓，舒頌一坐到自己的書桌前，將許久未開機過的筆記本電腦從抽屜裏拿出來。
筆記本電腦是很老的款式，買來有些年頭了，開機的時候散熱器的風聲把兩只貓都嚇了一跳。
但舒頌一不太有心思管貓。
他手心有些微微的出汗，拿紙巾擦過後，他將手機放在桌上，打開網頁，打開郵箱。
他其實沒有想到這個賬號真的能被找回來，也有點後悔自己沒早點找回來。
當時問過praise方法後，又因為陷在自己單戀封言舟的情緒裏，搖擺不定，就暫時將這事情擱置了，前兩天才撿起。
郵箱他也有很久沒有打開過了。登錄成功後，舒頌一找了一會兒，才在一堆垃圾郵件裏找到LOL官方發來的那個驗證鏈接。
他點進去，按步驟操作好，再打開電腦上的英雄聯盟客戶端。
……要更新。
幾十個GB的內容。
舒頌一閉了下眼，呼出一口氣，點下更新。
而後轉頭找貓玩來打發時間。
封言舟本來想打兩把就差不多下機回去睡覺的。
但是在三連跪之後，勝負欲燒壞了他的理智。
其他隊友一個接一個地下機，走的時候都能看見他集中的背影，聽見他狂點鼠標鍵盤的聲音。
“小狗是不是走火入魔了？”開心目瞪口呆地看著封言舟的屏幕。
屏幕上封言舟操縱著厄斐琉斯，在河道被三個人圍堵然後靠著操作極限反殺，甚至絲血逃脫。
“……不知道，”KK看了眼時間，已經淩晨一點多了，又看看封言舟，不禁感嘆，“年輕人體力真好。”
“他好像三連跪了。”小祥用掌盟看了眼封言舟的戰績。
“喔。”開心點點頭，“那不奇怪。”
說完，他朗聲：“小狗，我們走了啊，你記得早點休息，明天訓練別遲到了。”
封言舟正全神貫註操作著，對這話一點反應也沒有，不知道聽到了沒。
開心也不啰嗦，打了個哈欠，走了。
封言舟就這樣一直rank到把前面輸掉的排位分打回來，甚至獲得兩個MVP多拿了不少分，這才滿意地關掉游戲下機。
下機後他邊起身邊低頭看手機，一瞥屏幕時間——三點了？！
心中暗罵一句自己不合時宜的勝負欲，再來不及多想，封言舟把手機往口袋一揣便飛奔出門。
三步並作一步地跑上臺階，中途因為太急還不小心絆了一下，封言舟不知道舒頌一睡了沒，他還有話想跟這個人說來著。
但當真冒冒失失跑到舒頌一房間門口的時候，封言舟又一頓。
走廊上是房間內投射出來的光，悠米和萬萬被他的腳步聲嚇得滿地亂竄。
舒頌一的房間門開著，不知是忘記關了還是被貓打開的，封言舟走過去，能感受到屋內的冷氣竄出來，視線掃過屋內，空無一人。
舒頌一去哪了？
萬萬隨著他的靠近已經竄到了舒頌一房間的桌底下，悠米則蹲在床邊上，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房間內窗戶緊閉，也不像是跳窗跑了。
封言舟邊打量房間內的布置，邊拿出兜裏的手機。舒頌一的房間他早在之前拜托這人教自己韓語的時候就來過很多次，對房間的陳設還算熟悉，因此一眼就看見書桌上多出來的那個筆記本電腦。
他拿手機的手一頓。
手指一松，手機又滑到兜裏去了。
封言舟一臉怔忪的表情，想往前走兩步得以看得更清楚，卻又下意識保持著界限地將自己釘在原地，只是伸長了脖子。
舒頌一的電腦桌面上顯示著一把游戲戰績的截圖。
下路位置的ID他認識。
又或者說，他再熟悉不過。
悠米在這時候“喵”了一聲，跳上床。
封言舟抖著手指，再次去摸手機，打開相機功能，對著那發亮的電腦屏幕放大。
看著“後藤飛鳥”四字在手機屏幕上逐漸清晰，他心狠狠一震。
隨後幾乎是不敢相信地把手機放下。
後藤飛鳥，INEVERDIE。
他失神地看著舒頌一亮著的電腦屏幕，看著那下路並列的兩個ID。
一個泰坦，一個卡莎。卡莎戰績是誇張的16/0/8。
泰坦的是1/0/20。
封言舟記得這把游戲裏所有人的KDA數據，記得他自己的傷轉，記得泰坦的承傷。
這把游戲的戰績記錄他曾經翻回去看過無數遍，回放也至今保存在他的網盤裏，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會忘記。
這是他和後藤飛鳥一起打的第一把游戲。
腦海中瞬間滑過剛進戰隊和舒頌一第一次玩游戲，一起走下路時候的感覺。
那時候他是怎麽想的來著？
他只是單純以為舒頌一是和後藤飛鳥一樣的天才，甚至天真地把兩人拿來比較。
還偷偷在心中說什麽……覺得舒頌一不如後藤飛鳥這樣的話。
封言舟往後退了一步。
悠米又站起來，跳下床，來到他腳邊蹭他的褲腿。
萬萬也從桌底走出來，跳到了床頭櫃上。
封言舟低下頭，看著貓。
卻感覺比賽與rank的疲憊似乎是瞬間消散了，渾身的血液都流往心臟，他心跳快得幾乎要窒息。
無數種念想喧囂地穿梭在他腦海中。
舒頌一是怎麽得到這張戰績截圖的？
舒頌一和後藤飛鳥認識嗎？
他們有聯系嗎？
……
又或者說。
又或者說……
封言舟垂在身側的指尖抖了一下，然後一點一點地捏緊。緊到指關節都泛白。
又，或者說。
其實後藤飛鳥，就是舒頌一。
*
舒頌一嘆了口氣，盯著手機上自己與封言舟微信聊天窗口的聊天背景發呆。
陽臺有風吹過，把他的發絲吹得飛起來，但他無暇顧及。
背景的照片是當初他們還關系不算好，在保姆車上粉絲在車下給他們拍的那張合照。
照片裏的封言舟側著臉看著他，皺著眉頭，看起來並不是很開心。
而背景上的文字記錄，寥寥無幾。
他和封言舟幾乎不怎麽聊天。
隨手輕輕一滑，就能滑到最上面，兩人剛加上好友那天的對話。
那天他們也在吵架。封言舟帶媽媽看病，他追過去，想要跟著人和好。
但用的方式不太對，因此雖然和好了，但關系並沒有馬上變好來著。
把加上之後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舒頌一又嘆出一口氣，滿腦子都是自己方才在英雄聯盟端游上，一字一句看完的留言內容。
當時客戶端一登陸，他點開右下角的好友消息，就能看見那個ID名為INEVERDIE的小孩擠在所有問他去哪了的消息的最上面。
封言舟給後藤飛鳥發了99+的留言。
從舒頌一決定打職業並加入TVG青訓隊，不再使用後藤飛鳥這個號的那天開始。
留言一開始也是和他列表的其他人一樣，問他去哪了，怎麽不上線了，怎麽不回消息、不理人了。
每句話後面都要加各種樣式不同的哭哭顏文字裝可憐。
後來大概是感覺到了他的離開，封言舟不再詢問他消失的原因，只是單純會隔一段時間就對他表達一次思念。
-飛鳥哥哥，我好想你呀，今天排位匹配到了一個很蠢的路人輔助。他居然有臉嫌棄我的AD太菜，我好生氣(--;)
-我馬上又能用AD英雄打上國服第一了，我厲害吧！(^_^)v
-我媽媽今天給我買了一件新衣服，說是最近降溫了，飛鳥哥哥，你也要註意保暖，別感冒了呀(*^_^*)
-媽媽今天突然哭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麽。她不願意和我說。飛鳥哥哥，我好想長大呀:(
-我長大了能來找你嗎
-飛鳥哥哥，我好累。羨慕那些每天為了分數苦惱的同學。我媽媽對我沒要求，我沒有爸爸。鄰居叔叔每次看見我都說我是野孩子，只知道打游戲。但我讀書也不好，不能讓媽媽開心，我自己也不開心。打游戲至少能賺到錢，能給媽媽買治病的藥。他們懂什麽啊，真是的(--;)
-新年快樂o(^_^)o
……
-我最近都不去學校了。不想去。他們都說我有個牢裏蹲的爸爸，可是那個人不是我爸爸，我討厭他。
-好想你，想和你一起打游戲。想和你聊聊天。
-祝我十六歲生日快樂。突然發現我忘記問你的生日了oTATo
-那我希望你每天都快樂:D
-最近版本又大改了，你知道嗎？好多AD英雄加強了，你一定會喜歡玩的。而且我也越來越喜歡打AD時候Carry團隊的感覺了，偶爾遇到好相處的輔助，他們會加我邀請我和他們雙排。我變得像你一樣受歡迎了，但是肯定沒有你厲害。謝謝你教我打AD，我每天都覺得認識你很幸運。飛鳥哥哥
-我今天不開心。但我是媽媽的依靠。我只能偷偷地躲起來哭。
……
-最近有青訓隊找我了
-媽媽的病情在加重，家裏積蓄也變得很緊張。那個叫ASG戰隊的經理答應我會給我一份報酬不錯的合同，我要去嗎？
-我要起一個很帥的ID，可以讓很多人都記住的那種。
-我去了。我要賺錢，給媽媽治病。
-飛鳥哥哥，我會努力長大的。
記錄最後停在2019年的冬天。
自從說好想長大之後，封言舟句末的顏文字也慢慢變少，最後到沒有。
那之後，封言舟就以deadshot的ID註冊成為職業選手，並在ASG戰隊出道了。
他在ASG一戰成名，又被ASG拋棄。
想著想著，舒頌一鼻尖有點泛酸。
他垂眸撫摸著手機屏幕上封言舟那張看起來生氣的臉，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當時去青訓隊之前換了手機號，拿到聯盟給發的超級賬號後就再沒用過國服後藤飛鳥的賬號，後來甚至還忘記了密碼。
對不起，當時只是把你當可愛的小弟弟，當萍水相逢的網友，沒有想過在你心裏我的重要。
重逢後第一次打游戲沒把你認出來也對不起，在你難過的時候沒給到你安慰也對不起。對不起缺席了你的成長。你叫我哥哥，我卻一點也不像一個哥哥，對不起。
舒頌一不敢想當時十五六歲的封言舟是怎麽一個人度過那漫長的孤獨歲月的，他經歷過那種感受，他知道有多難熬。
思緒進行到這，舒頌一暫時打住，他想去找封言舟說說話。
也不知道封言舟游戲打完了沒有。
就這樣，他低著頭來到陽臺門口。
封言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舒頌一的房門前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滿腦子都是舒頌一當時問他國服ID叫什麽時候的畫面。
還有舒頌一聽他講飛鳥哥哥故事的時候，淡淡勾起的嘴角。
他根本不敢往“舒頌一就是後藤飛鳥”那個方向去想。
可是如果舒頌一不是後藤飛鳥，又怎麽會有戰績截圖？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開門和腳步聲。
還有一句錯愕的、輕聲的：“粥粥？”
封言舟身板一僵。
他循聲看去。
只見舒頌一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陽臺門前，一動不動。
走廊很暗，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空氣靜了幾秒鐘。
封言舟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舒頌一來不及往後退，手腕就是一緊。
眼前的景象從走廊重新變回陽臺，他有些急促地呼吸著，趁對方沒轉身，擡手拭去自己眼角溢出的情緒。
門是彈簧的，在少年身後慢慢關上。陽臺沒開燈，只有月亮以及樓底下照上來的路燈，光線昏暗卻足夠讓舒頌一看清少年通紅的臉，還有那臉上微微慍怒的表情。
他手一抖，往後退一步，脊背抵上欄桿扶手。
封言舟拉著他手腕的力道卻一點沒松，甚至緊了一瞬。
他看到了。
舒頌一知道。
但他走前明明把門關上了的。
來不及細想，舒頌一就感覺到自己手腕被封言舟一拉，站在他面前看樣子在生氣的少年很強勢地喚回他註意力，要他緊緊地與之對視。
“你是後藤飛鳥。”不是疑問句。
舒頌一看著封言舟紅成一片的臉，在數秒鐘的靜默後，低低“嗯”了一聲。
他沒有否認。
封言舟咽了咽自己喉口滾燙的情緒，深呼吸，但根本無法冷靜。
出口的話音還是發著抖：“你是後藤飛鳥。”
他又重覆了一遍。
像是不敢相信。
又像是強調事實給自己聽。
“我是。”舒頌一的語氣溫和而平緩，他也不反抗少年因為情緒失態而過分用力攥著他手腕的力道，目光認真地探向封言舟眸底，說，“對不起，粥粥。”
“當初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了。”
話音剛落，卻像石頭砸向水面，激起一陣止不住翻滾的水花。
“……這不重要。”封言舟說。
舒頌一一頓。
“這不重要……”封言舟像是語無倫次一樣又重覆了一遍，重覆完後擡起另一只手胡亂搓揉過頭發，別開臉沈下語氣，“舒頌一，你消失了不重要，你是後藤飛鳥也不重要。”
他說：“都不重要。”
舒頌一垂眸，把封言舟抓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輕輕摘下來，捏到手裏。
他輕聲地順著封言舟的話，五味雜陳地問：“那什麽重要？”
“什麽重要？”封言舟聞言，慢慢重覆了那句問題，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癟了一瞬，“重要的是，重要的是……”
話在他齒隙被磨碎過，又含糊地吐出來：“重要的是，你為什麽不和我說？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從問我國服ID是什麽的時候就知道了，對嗎？那為什麽，認出我來了卻選擇瞞著我，為什麽騙我？”
說到這，他吸了口氣，別開臉：“舒頌一，你又騙我。”
口吻很輕的一聲責備。
不是騙你。
舒頌一張了張口。
卻又頓住。
他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封言舟也沒再打算等他說話，自顧自繼續說下去了：“我明明也和你說過我有多想念，和你說過我有多希望得到後藤飛鳥的回音。你甚至還安慰我，想念有聲音，卻不告訴我真相，為什麽要瞞著我？”
說到這，他情緒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溢出來，叫他手抖了，唇也抖了，肩膀也發起顫：“想念有聲音那你聽見了嗎？我明明都親口說給你聽過了……你聽見了嗎？”
“舒頌一，我好不開心。”
封言舟說著說著，竟然咬著唇滾下兩顆圓圓的淚珠來。
“我感覺我好像被你、被你當傻子一樣耍了。你像小偷一樣把’我想你‘這件事偷走了，還不和我說。你就仗著我喜歡你……就仗著我喜歡你——”
未完的話音忽地收鑼罷鼓。
那雙含著淚光濕漉漉的眼睛怔了一下，又慢慢地睜大。
舒頌一還沒來得捋順大腦的混亂，組織語言回應。
手心就驀地一空。
他怔然地朝眼前人定定看去。
封言舟抽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臉上的生氣不見了，難過不見了，只剩下錯愕和慌亂。
他扭頭就跑。
拉開陽臺門，頭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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