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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桂花載酒少年遠,芳草無情斜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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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桂花載酒少年遠,芳草無情斜陽外

過了兩袋煙的功夫, 魏大勇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又回到裏面, 剛走到門口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回頭看看沒有別人,急忙小聲叫了一句“謝大人?”

謝瑯沒有答話,魏大勇又走近了兩步, 發現他正靠在墻壁上,頭歪在一側的肩膀上,看著像是睡著了。食盒裏的兩盤菜已經吃得七七八八, 青花瓷碗卻倒扣在地上,剩餘的半碗白米飯撒出來,有幾粒粘在他囚服的衣襟上,餘下的盡數落在他手邊。

他的手蜷得很緊,泛著青黑色, 像是將指頭都攥進了掌心中。

魏大勇有點懵, 腿像是不會打彎了, 木然踅到另一側, 這下看得更清楚:謝瑯嘴唇烏青,口邊還在往外冒白沫。顫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去試他的鼻息——不出意料,已經氣絕了。

猶如雪水澆頭, 魏大勇從裏到外涼了個透。

段大官人他……他為什麽要殺謝大人?

不對,方才送飯之人沒說他是段不循派來的,是魏大勇自己先入為主,以為來人就是段不循的人!

如果不是段不循, 那還會有誰給謝瑯送飯?

魏大勇只是模糊地知道一點劉階、鄭玨之事, 只道謝瑯是神仙打架後遭殃的小鬼,再多的就不清楚了。眼下更要命的是, 若是被上司發現謝瑯死了,死因是自己送飯給他……魏大勇忽然打了個寒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瞄了左右囚室一眼,有的犯人正打盹,有的正剔牙,還有的受了傷栽歪在稻草堆上呻|吟……若是上面查起來,再怎麽隱瞞也是瞞不住的。

魏大勇猶豫片刻之後終於做出決定,投奔段不循。

劉階府邸,段不循與陸夢龍雙雙跪在書房地上,叩頭懇請老師為謝瑯報仇。

劉階面色沈痛,“你們放心,就算他不是我的學生,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閹黨殘害朝廷命官、草菅人命而坐視不理,更何況……唉!只是清和入獄乃是由皇上親口下令,我不能反應過激,否則必定適得其反。眼下要緊的是查明死因,收集好證據,等到將來有了恰當的時機再全力出擊,必當一擊即中,清和這條命也算是沒有白丟!”

“將來?”

段不循聞言頓時從地上站起身來,“清和入獄,老師無所作為;清和喪命,老師又瞻前顧後、滿口托詞!不循鬥膽請問老師,將來是什麽時候?是不是一日時機未到,就一日眼睜睜地看著閹黨招搖過市?老師可得想明白了,鄭玨害的不止是謝清和的性命,還有老師在朝中的!綏靖或可求得一時之茍安,反噬之日必不遠矣!”

“放肆!”

劉階怒喝一聲,額頭、脖頸皆爆出青筋,顯然已是怒極,“你以為你這是在跟誰說話?”

“段不循自來此處,一直都是與我的老師說話!”段不循怒色並不亞於劉階,昂然回道:“若是首輔大人覺得草民冒犯了,大可將草民傳喚到大堂上問話,或枷或鎖,草民絕無二話!”

“你以為我不敢?”

這師生二人頭一次針尖對麥芒地爭執起來,管家見勢不好急忙進來勸說,陸夢龍偷偷溜出去去搬救兵。劉夫人知道謝瑯的死訊後亦是傷懷,正在屋裏抹眼淚,知道這邊的情狀後趕緊過來,含淚勸了幾句,就教管家將段不循和陸夢龍送出去,讓他們明日冷靜後再過來議事。

通往大門口的甬路上,劉管家與段不循道:“少爺,小人雖不懂朝政,卻深知閣老與謝大人之間的情義。說句不該說的,在閣老心中,謝大人的分量還在少爺您之上。對謝大人之死,閣老的傷懷並不比您少。您方才那番話,實在是傷了閣老的心了。”

段不循閉了閉眼睛,沒再說話。

將人送走後,劉管家又回到書房,劉階早已面色如常。

“你覺得他方才那番表現是真是假?”

“小人方才一直留心他的反應,路上也試探了幾句,依小人愚見,不像是裝的。”

劉階點了點頭,看著管家忽然嘆了口氣,“為了坐穩這個位置,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違心之事。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太心狠了些?”

管家不敢有絲毫遲疑,當即恭順道:“老爺也有老爺的不得已。若是沒有老爺,謝大人也不會年紀輕輕就被拔擢為言官之首。士為知己者死,這也是他的本分。”

劉階沈吟半晌,緩緩道:“他父母膝下只有這一個兒子,你親自過去,好好安撫他的家人。”

-

黃昏是一日中最富感情色彩的時刻,此刻倦鳥歸林、憊馬收鞍,白日的喧囂隨著殘陽一道沈降,晚霞和夕照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塗上一層不真實的色彩,這色彩過分美麗,令人忍不住思從前,思遠方。

從前是桂花載酒,一日長安,遠方是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從前與遠方都已無法抵達,能抵達的此刻卻被四合的暮色席卷,段不循站在國子監門口,望著上方懸掛的匾額,忽然覺得透不過氣來。

一日之中,他最喜歡的是清晨蒙亮之時,彼時西方隱約可見太白星,天地間安靜得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人。這安靜令人放松,有了這份安靜,他好像就有了趕赴滾滾紅塵的勇氣。

最不喜黃昏,它的顏色太艷麗,氣味又太煙火,襯得他愈發形單影只,人生蒼白。

從前她在自己身邊時,他也曾短暫地喜愛過此刻的雲霞,如今她已行至雲霞之外,他又變成了從前的那個他,心意無處可訴,不思從前也不思遠方,他只敢也只能活在此時此刻。

活在此時此刻……段不循的眸色也被晚霞染得赤紅,他心意已決,最後看了一眼夕照中泛著金色的國子監,頭也不回地步入夜色之中。

很快,孫寶昌親自送來鄭玨的親筆信。

陸夢龍看後皺眉道:“不循,你覺得他們兩個誰在撒謊?”

“我不知道。”段不循搖頭,“兩種可能都有,要麽是鄭玨陷害老師,要t麽是老師陷害鄭玨,這種事,他們兩個都做得出。”

“那麽……”

“夢龍”,段不循面上忽然綻出一個有些可怖的微笑,他打斷陸夢龍的話,“是誰做的並不重要,你還記得山西會館後院那桿翠竹麽,它窒於兩墻夾縫之中,沒有任何一堵墻是清白無辜的。”

陸夢龍震驚地望著他,便聽他沈聲繼續道:“你我二人,一個書生,一個商賈,在鄭玨和老師面前不過螻蟻,他們隨便伸出一只腳就能輕易地將我們碾壓至死。之所以還沒有痛下決心,不過是因為他們貪心而已。

無論是老師還是鄭玨,他們都想用最小的代價從我們這裏獲得最大的實惠,夢龍,正是他們的這份貪心令我們茍活至今。眼下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趁他們耐心耗盡之前,我們得將能做的事都做了。”

陸夢龍神色痛苦,“你真的想好了?”

段不循拍拍他的肩,驀地一笑,“夢龍,我這樣的人能活到現在還有什麽不知足?當年若是沒有你和清和、沒有他家裏的接濟,我斷然走不到今天。我與你不同,我為他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你這樣的人……”陸夢龍苦笑,“原來傳言非虛,虧我日日杜撰傳奇,原來傳奇就在我的身旁,我卻懵然無知。”

“所以我夫人才說你的話本子粗制濫造,狗屁不通。”

段不循這話一出口,陸夢龍臉上的苦笑頓時僵住,他看著段不循,發現他眸中極快地滑過一股難言的情緒,這情緒稍縱即逝,像是不敢任由自己繼續耽溺一般。

段不循很快又恢覆了沈毅之色。

“夢龍,手頭的事辦完就立即動身吧,見到她替我帶句話。你告訴她,那些銀子夠她下半輩子花的了,我也算對得起她,從此……再無牽掛了。”

“不循”,陸夢龍嘆息,“你這樣說怕是要教她傷心一輩子了。”

“她不會的。”段不循立即反駁,“沒有我,她也能過好她的後半生,我們倆其實是一樣的人。”

“你確定要我這麽說麽?”

段不循已經背過身去,擺手道:“你快走吧。”

-

端午前幾日,鄭玨終於得到段不循的答話,他答應交出手裏的東西,但是提了兩個條件:一是要柳文彥的命,二是要鄭玨放他一條生路。

鄭玨笑得溫和,“不循,買謝瑯出詔獄是一個價錢,買你自己的性命又是另外的價錢。你放心,我不是言而無信之人,清和死在詔獄,你那筆銀子我也並沒有收,不是麽?”

段不循點了頭,雙方一拍即合。

端午節這日,昌啟帝在宮裏辦了一場酒宴,宴請辭官而去的前任首輔高和。劉階早已提前得知,因此這些天行事格外謹慎,無論皇上做了多麽出格的荒唐事,他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敢置喙一句,私下裏教人密切註意高和舊部的動向。

鄭玨顯然也發現苗頭不對,節前竟然還派人給劉府送了禮,劉階雖沒有還禮,卻是沒有像以往那般冷臉以待,反而是教劉管家留孫寶昌吃了一頓飯。

若是高和東山再起,無論是鄭玨還是劉階都沒好果子吃,若有必要的話,二人不妨放下前嫌握手言和。劉階確信,鄭玨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一六二六年五月初六,端午第二日,天剛蒙亮。

柳文彥這日不當值,一早就被鄭玨派出宮辦事。臨行前,鄭玨意味深長道:“到底是正經八百的舉人,文墨功夫勝過咱們這些內書房的許多。文彥,咱家看重你,你不要讓咱家失望。”

這番話說的柳文彥既忐忑又興奮,忐忑自然是因起草密信一事,此舉多少有些僭越,難免會惹得鄭玨不快。不過他那也是按照皇上的旨意辦事,想來鄭玨不會那麽氣量狹窄,真的怪罪到他頭上。

興奮自然是因為今日派給他的這樁差事。

冉靜臨那一刀不僅斬斷了他的□□,讓他再也做不成男人,更是斬斷了他的尊嚴、前程,斬斷了他全部的人生!多少個難眠的日夜,一想到那賤人,想到她背後那姓段的,柳文彥就恨得渾身發抖,恨不能將這二人淩遲後剁成肉醬餵狗!全憑著這一腔恨意,他才能從泥潭裏再度爬上來,一路爬到皇上身邊!

天可憐見,總算是教他等到了這麽一天!姓段的倒了大黴,他那偷來的身份、騙來的地位,苦苦積攢的財富很快就要消失殆盡了!光京城裏就有他多少家鋪子?柳文彥將手裏的冊子從頭翻到後,一時間竟然數不過來。

恨意與快意交織著在他胸膛裏奔流,他不由將步子邁得極快,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段不循那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模樣了!

還好,鄭公公指定的匯通錢莊就在王恭廠附近,柳文彥用最快的速度核對好賬目後還不到巳時。他急不可耐地往門口走去,看著門外透亮的天光簡直要喜極而泣!還有一天的時間,他可以慢悠悠地,一個鋪子接著一個鋪子地收,慢慢地享受淩遲在段不循心上的快感!

忽然,就在天光即將照耀在柳文彥因興奮而泛紅的面孔上時,有一道低沈的嗓音忽然叫住了他。

“公公留步。”

柳文彥回過頭去,原來叫他的不是旁人,正是匯通錢莊的掌櫃趙元亨。

“怎麽,趙掌櫃的還有別的事麽?”

鄭玨的銀子存在此處,想來是與這掌櫃的有些故事。柳文彥不敢輕視這人,只得壓抑著煩躁,耐著性子問道。

趙掌櫃的面朝著門口,一笑之間,面色忽然陰暗下來。柳文彥一驚,回頭發現錢莊的下人將店門闔閉,窗戶也上了板子。

“你這是什麽意思?”

“公公莫急,方才您過目的只是賬上的數字,庫中現銀卻是還沒有核對過呢。”

柳文彥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個沒摸過多少銀子的人,並不知曉錢莊是如何經營的,因此便將銀票和數字等同了現銀。若不是這掌櫃的提醒,他倒是真的想不到還要入庫查看。

趙元亨看著他的神色,唇邊笑容愈發加深,“公公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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