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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銀山腳下翻天地,一物販與三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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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銀山腳下翻天地,一物販與三路人

柳文彥隨他下入銀庫, 地下陰暗,照明的只有引路的火把和兩側的壁燈。彎折的巷道兩側, 每隔幾步便有一人把守, 這些人跨步而立,個個佩刀著甲,目不斜視, 見到柳文彥身後的六七個錦衣衛亦毫無懼色。

柳文彥略感不安,與趙元亨冷聲道:“還要走多遠?”

趙元亨微微一笑,“公公別急, 這就到了。”

柳文彥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地下的黑暗,隨著他又過了一個陡直的轉角,眼前一下子變得開闊,只見巨大的地下洞穴之中擺滿了成列的木架子,這些木材在火把的輝光下閃爍著蜂蜜一樣的色澤, 看質地應該是由金絲楠木制成。

每個頂天立地的木架上均覆著紅綢布, 綢布垂落處露出底下整齊的托盤側沿。

這些托盤裏碼放的, 大概就是整整齊齊的銀錠子了。

柳文彥的心忽然狂跳起來, 他有些口幹舌燥,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方才強自鎮定道:“還不揭開?”

趙元亨輕輕拍了三下手, 每個木架後都冒出兩個黑衣人,這些人同時將紅綢往下一扯,柳文彥的眼前便飄起了繚亂的紅霞。

他使勁睜大眼睛,卻沒有看到想象中銀光燦燦的場面, 疑惑地轉向趙掌櫃, “銀子呢?”

“銀子?”趙掌櫃像是聽到了一句笑話,驀地笑出聲來, 臉色卻變得極為陰沈,“柳文彥,我們這些人出生入死攢下的銀子,寧可散給天下百姓,也絕不會便宜了你們這些閹人!”

柳文彥心裏咯噔一聲,雖不明白到底怎麽回事,還是意識到情況危急,自己已然入了人家的圈套。後退兩步躲入錦衣衛保護之中,心神稍定,喝道:“怎麽回事?勸你莫要與我耍花招,憑你是誰,鄭公公事後追究起來,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趙元亨冷笑一聲,叫一聲“上!”黑暗中立即湧現出黑水一樣的黑衣人,這些人亮出白刃,二話不說提刀就砍,不過片刻功夫,柳文彥身邊那幾個錦衣衛已經橫七豎八地倒在了地上,只有他一個人佝僂著身子抱著腦袋,仍在吱哇亂叫。

“你們……你們是段不循的人!”

他到底還是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道:“原來這匯通錢莊t竟然、竟然也是他的!”

怪不得他舍得將這麽一大筆銀子拱手讓人呢,原來不過是在他自己錢莊的賬上隨便記幾筆而已,這空蕩蕩的貨架子上哪裏還有銀子?

柳文彥渾身發寒,自覺今日自己是兇多吉少,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到墻邊,抵著墻站穩了身子,尖聲道:“段不循呢?我要見段不循!”

趙元亨哈哈大笑,“東家早就猜到你會這麽說,他老人家教我告訴你,柳公公,你不配。”

說罷眸光一厲,柳文彥眼前忽然閃過一道白光,緊接著便覺得脖子上一熱,垂眸看去,鮮血正自傷口汩汩而出,他有太多的不甘心,最終出口的卻只是:“段不循你、不、得——”

話沒說完,整個人便倒入血泊之中,瞳孔張得老大。

-

謝瑯之死傳遍京師,周友臣得知後著實不安了一陣子。他以為這是段不循即將倒臺的跡象,可冷眼觀瞧一陣之後,發現段不循那些鋪子經營得依舊紅火,段不循本人仍三五不時地往劉府走動,心也就又放回了肚子裏,只是教人盯緊了那些鋪子的動向,一有不對就趕緊回來稟報。

沒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他派出去的人這些天都沒有回來說什麽,周友臣還以為這樣風平浪靜的日子能持續到一年之後。誰知五月初六這日一大早,下人火急火燎地回來,張嘴就是一句“不好了!”

周友臣心裏咯噔一下,皺起眉頭道:“怎麽回事?”

下人氣都沒喘勻,“老、老爺!東、東廠的人一早上去了天寶閣,說是要接管段不循所有的鋪子!”

“你說什麽?”

周友臣當即變顏變色,猛地站起身來,“他這是事發了?”

下人點頭又搖頭,“小人也沒弄明白,看著不像是抄家的意思,倒像是賣給他們了。”

“賣?”周友臣急中發笑,冷靜後立即道:“你快去把契書找出來,咱們這就過去看看!”

就算是抄家罰沒他也不怕,白紙黑字的契書早就簽訂了,抄家也抄不到這些鋪子上頭。他周友臣在京城經商這麽多年,朝中也不是一點門路都沒有,這麽多的鋪子豈能拱手讓人!

周友臣急匆匆趕到天寶閣門口,便見到門前已經亂糟糟地擠滿了人,最裏面一圈是穿著飛魚服、佩帶繡春刀的錦衣衛,外圈卻是幾個相熟的生意人,大多是山西商會中的同仁。

周友臣以為自己是苦主,想要這些人幫忙做個見證,因此便分開人群擠了進去,拉著人痛陳個中緣由。不料話還沒說兩句便招來幾聲響亮的嗤笑,有個最相熟的從隨從手裏接過一沓厚厚的契書摔到周友臣手中,“周會長現在還蒙在鼓裏呢?姓段的將咱們都給耍了!”

周友臣腦袋“嗡”地一聲,手一抖,沒接住。蹲到地上去撿那散落的契書,頭暈目眩之際竟然看不清楚上面寫的什麽,待到終於看清楚上面的字了,人差一點厥過去,“段不循!”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破口大罵:“你個斷子絕孫的王八蛋,你耍的我好苦啊!”

眾人紛紛上前勸慰,直道胳膊擰不過大腿,看樣子東廠是將這些鋪子接管定了,待會等裏面的公公出來,問問他有什麽說法。

孫寶昌能有什麽說法?他也是才明白過來段不循那麽多銀子是從哪裏來的,他那鋪子賣一次就是一筆巨額財富,被他轉手賣了十多個人,這銀子的數目自然就嚇人了。

他心裏覺得好笑,看著段不循的目光就多了些玩味,心裏只道這姓段的果真是有幾分本事,只可惜再有本事也不過是一介商賈,敢和鄭公公討價還價,他的死期已經不遠了。

孫寶昌接管了天寶閣中所有文書賬冊,盤點無誤後,在門口處一伸手,似笑非笑道:“請吧,段大官人。”

段不循望著外面天日昭昭,唇邊驀地勾起一絲笑,負手走出室外。孫寶昌暗自冷笑,倒也不願意與這將死之人多計較。

錦衣衛將周友臣等人驅散,孫寶昌笑著道:“段大官人好算計,待會見了柳文彥的屍首,該不會反悔吧?”

“公公哪裏的話?”段不循搖頭而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好!那咱們就走著吧!”

四個錦衣衛在前開路,孫寶昌行在中間,旁邊跟著段不循,他身後和右側各有一名錦衣衛寸步不離地看著,再往後還有二十幾個錦衣衛列成兩隊殿後。

一行人正往匯通錢莊而去,朝前市上忽然爆出大潮一般的喧嘩聲,緊接著就見奔湧的人流迅疾地向王恭廠那邊而去。

孫寶昌擺手叫停,皺眉看了會兒,教前面一個錦衣衛問問怎麽回事。

那錦衣衛隨機薅住一個路人,路人急道:“天降祥瑞,王恭廠旁邊忽然現出了一座巨大的銀山,據說上面個個都是五十兩的大銀錠子!”

那錦衣衛明顯不信,“你聽誰說的?”

那人一揚手裏的《內官要典》,“朝前市今早新到的這批書裏寫的,剛開始我也不信,架不住有人好奇過去看,說是真有一座銀山!官爺您行行好快放開我,去晚了就沒有了!”

孫寶昌聽罷頓生疑竇,轉頭看向段不循,段不循笑道:“這可真是奇了,公公不過去看看麽?”

“段不循,鄭公公答應了放你一條生路,你可莫要想不開,再耍什麽花招!”

段不循嗬嗬地笑,眼角向上挑起,蘊藉幾分倜儻之意在其中,“孫公公想哪裏去了,匯通錢莊不是也在那個方向麽?”

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將銀子存到匯通,那趙掌櫃的為人圓滑、行事老練,深谙與達官貴人打交道的三昧,鄭玨信任此人,這才選在此處交換證據和銀兩,孫寶昌想到此處便也打消懷疑,冷哼了一聲,催促前頭的人快走。

剛剛能望見“匯通錢莊”四字時,孫寶昌的眼睛就被一座銀光燦燦的巨山晃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待看清眼前這座拔地而起的銀山時,差點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烏壓壓的人群已經將銀山圍得水洩不通,那山銀寒的頂依舊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得是多少銀子!

孫寶昌幾乎要挪不動步,不知道是先命人搶回這座銀山還是先交接證據了。

前頭的錦衣衛卻指著匯通門前道:“孫公公快看!”

孫寶昌戀戀不舍的將目光從銀山上移開,視線觸及匯通屋檐下掛著的東西時,眼睛不由猛然一縮——那不是柳文彥麽?

鄭公公只教人悄無聲息地殺了他,他們怎麽直接將人的屍體大曝於晴天烈日之下!

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不尋常,孫寶昌心中警鈴大作,陰著臉看了眼段不循,教人仔細看好了他,自己當先進入匯通,便見匯通錢莊門戶洞開、窗扉大敞,裏面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從掌櫃的到夥計似乎都在片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銀子……孫寶昌一瞬間全明白了,當即怒喝道:“快出去將外面的人趕走了,那是公公的銀子!”

這二十來個錦衣衛有一半要看著段不循,餘下的十幾個人哪裏能趕得走那麽多人?那些人早就搶紅了眼,就是繡春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怕了。

孫寶昌見銀山已經空了一大半,心裏又氣又急,無奈之間卻也只能挑要緊的事辦,他從身旁錦衣衛身上抽出刀架在段不循的脖子上,咬牙道:“公公要的東西呢?你若是再敢造次,咱家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段不循黑湛湛的眸子瞅著他,面上忽然現出一個譏諷的倨傲之色,他嗤地一笑,道:“孫公公,想要我命的人可多著呢,你手裏的這把刀夠快麽?”

話音剛落,東西兩側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馬蹄聲,煙塵落後方才看清楚,東側乃是穿著號衣的順天府衙役,西側卻是五城兵馬司的鐵騎,為首之人卻是高和舊部鞏定鋒。

“段不循!你到底將手裏的證據許了幾個人?”

段不循劈手奪過孫寶昌的刀,大笑道:“蠢材!在下既能將鋪子賣給多人,就不能將證據也多賣上幾次麽?想要我的東西,你們先分出個輸贏來罷!”

說罷向後一閃身,人群中等候多時的馮氏兄弟立即沖上前來替他阻擋了錦衣衛的圍攻。

三方人馬混戰在銀山之前,他們卻也都還沒有蠢到直接放跑了段不循,馮氏兄弟很快不敵,段不循被三夥人團團圍住,插翅也難逃t。

“段不循!”

鞏定鋒眼見戰況膠著,心中頓時不耐。他是個武人,脾氣暴躁,也有幾分果敢在身上,料定那證據必然被段不循隨身攜帶,當下竟拍馬沖過來,大刀一揮,欲要取段不循項上人頭。

段不循設下今日之局,心中早存死志,見橫刀奔馬迎面而來,便也不躲不閃,朗聲道:“來吧!”

說著閉上雙眼,昂起頭顱,等待最終這一刻的到來。

四周的喧嘩在他閉目的一刻退潮,段不循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靜。

他想,他這一生的確是沒有遺憾了,唯一可惜的是,他不能親口告訴她,這三夥人爭得你死我活之物,其實已經盡數印在新上市的《內官要典》之中了。

她若是知道了這個,一定會“咯咯咯”地窩在他懷裏笑個不停。

段不循唇角揚起一抹極為溫柔的笑容,耳邊仿佛是“轟然”一聲,就此天地翻覆,日月倒懸,人間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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