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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雨散雲收問心跡,議事廳內獻妙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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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雨散雲收問心跡,議事廳內獻妙思

昨夜的一場大雨下得可謂是酣暢淋漓, 山西會館後院的幾畝作物喝飽了水,一夜間壯根、灌漿, 拔節, 清晨又澆了幾場濛濛細雨,到天光大亮時,已是枝條舒展, 花葉煥然,看著便教人心生憐愛。

日上三竿,暖洋洋的日光透過水紅幔帳照進來, 拔步床上便籠了一層軟紅的光暈。靜臨兩靨的紅暈又與這層軟紅不同,是瓷白底子裏透出的暖粉色澤,質地十分瑩潤。她的睫毛不算濃密,勝在纖長卷翹,生在一對顧盼神飛的眸子上便分外合宜, 像是明山秀水綴點烏篷船, 有一種江南水鄉的靈動之美。此刻閉眼睡著, 神情恬淡, 面上沒有一絲修飾,看著便與尋常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無異,耳廓上還有一圈細細的絨毛。

段不循側著身, 一手撐著頭,一手墊在她頸下,目光作筆,在她面上一寸寸地描摹。

靜臨緩緩睜開眼時, 正對上他這雙黑湛湛的眼, 柔情裏似乎還帶著幾分未饜足的情|欲,隨著笑意蕩漾開來, 就成了明顯的揶揄。

“如何?”他笑著問,嗓音像是春風拂柳,一股懶洋洋的和煦,聽起來頗為靡靡。

“什麽如……”

靜臨反應過來,一下子轉過身去,臉紅得能滴出血來。

段不循果然在身後低低地笑出聲,“這會倒害羞了,昨晚你可不是這樣的。”

昨晚……透過帳幔,靜臨看到腳踏前的四折屏風,對著拔步床的這面乃是光澤燦爛的蜀錦質地,用金線繡著鴛鴦戲水圖。

背面則是雲母和暖玉鑲邊的四折銅鏡,鏡體打磨得極為光滑平整,人在鏡前,纖毫畢現。

鏡子那面臨窗放著一架鳳穿牡丹圍屏羅漢榻,榻上堆著條柔軟的小被子,棉花內膽杭綢面,針腳不算細密,卻是她親手縫制的。

昨晚,就在鏡前那羅漢榻上,他將被子墊到了她的腰下……窗外急雨如註,偶有閃電劃破夜空,將濕濃夜色照得透亮。

靜臨想往被子裏頭鉆,被他一手撈上來,唇湊近她t的耳畔,啞聲問道:“告訴我,你快活麽?”

……

待到將那條金鑲玉嵌雲紋緙絲腰帶扣好了,段不循滿面春風,看著又是條道貌岸然的大官人了。

回身坐在床沿,“起得來麽,要不要我服侍你沐浴?”

靜臨蒙著臉,聲音透著被子,甕聲甕氣地傳出來,“餓了,想吃早點。”

“不嫌悶麽?”段不循拉下她蒙頭的被子,捏了捏她的臉,“這裏的雲吞和蘿蔔糕做的不錯,還有撻粿,你愛吃麽,春筍和槐花兩樣餡的,有個徽州廚子能做。”

“……我想吃朝前市上賣的醪糟蛋花湯和雲片糕”,靜臨往被子裏縮了縮身子,未著寸縷的皮膚與被褥的錦緞直接相觸,感覺異樣——“你出去買。”

段不循“哦”了聲,眸光掠過她露在外的一截粉頸,“行,”說著站起身來,“娘子吩咐,段某豈敢不從,這就去給娘子買醪糟蛋花湯和雲片糕。”

聽著房門從外闔上的聲音,靜臨方才松了口氣,掀開被子往裏看了一眼,又覺臊得渾身發熱,捂著臉在床上緩了半晌。

下人在外叩門,說是來送熱水,靜臨教她們進來,就見兩個梳著雙丫髻的侍女引著人將熱水擡進了凈室,手腳輕快地布置好了,又捧著胰子、巾帕和換洗衣裳過來,自稱是玉鈿和金釧,要服侍她沐浴更衣。

靜臨在閨中也是有丫鬟服侍的,不過那兩個小丫頭年歲尚幼,都是才開始留頭發的年歲,做不得什麽活,不過是兩個小玩伴罷了。自到宛平後,靜臨事事親力親為,更是不習慣被人伺候了。

因就教人將東西放下,客氣地道了句,“有勞兩位姑娘。”

叫玉鈿的先前還在好奇地打量她,聞言不禁一楞,還是金釧機靈,偷偷拉了她的衣角,沖靜臨笑道:“夫人客氣,折煞我們了。奴婢在門外候著,您有事隨時吩咐。”

夫人……靜臨被這句“夫人”叫得很是不自在,直到渾身都浸入溫熱的水中,這個稱呼的餘波依舊在心裏輕輕地蕩漾。

段不循回來時,她已經洗漱好了,換上了一件天青色纏枝蓮花紋的緙絲豎領袍,下身穿著條水藍色重緞裙子,正在四折鏡前挽頭發。

“好看。”

段不循從身後攬住她的腰,下頦墊在她的頭頂,蹭了蹭,“只是頭上太素了,明日去打幾副頭面吧。你這身顏色清亮,配西洋珠和螺鈿應該合適。”

靜臨在鏡中看他,便聽他又解釋道:“今日是初一,各鋪的舊賬都盤好了,得議一議今年的抽成和留存。”

“所以,午後你要去天寶閣?”

靜臨在那呆了一段日子,大約也弄清楚了,孫掌櫃乃是段不循的大當家,是掌櫃中的掌櫃。是以,各鋪掌櫃集議之地,大約也是在天寶閣了。

段不循點點頭,揭開食盒,將醪糟蛋花湯舀到瓷碗裏遞給她,又將雲片糕,雞油卷,小籠包,荷葉餅幾樣點心一一取出來擺在矮幾上,最後取出兩碟小菜,一碟是小蔥拌豆芽,一碟是香油雪裏紅。

靜臨悶頭喝了幾口醪糟,又吃了幾口雲片糕,就撂下筷子不動了。

“不嘗嘗別的麽?”

段不循給她夾了一筷子雞油卷。

“又沒說要吃這個,不是告訴你了,就想吃雲片糕。”

“……”

“你這樣看我做什麽?”

靜臨瞥見他嘴角笑意愈盛,又伸過手來想捏自己的臉,惱得將他的手拍掉,扭頭不看他。

“要不,”段不循瞅著她笑,“你也一道去?”

“真的?”

靜臨驚喜道,覺得自己這樣心事外露顯得太淺薄了些,忙又低了聲,“會不會不方便?”

“小蠻子!”

段不循手一拉,將她抱到膝上,親了一口,又刮了刮鼻子,“怎麽你變臉比變天還快?想去就直說,這樣小性做什麽。倒是沒什麽不方便,只不過,”他說到此處頓住,目光有些意味深長,“清和也去。”

“他……去做甚,難道他也出了幹股?”

“還去麽?”

“……想去。”

段不循深深看過來,冷不防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怎麽,這是徹底想通了?不想搶妹夫了?”

“你……”

事倒也是這麽回事,可是被他這麽大喇喇地說出來,靜臨仍覺得羞惱。想起身走開,腰被他穩穩箍著,掙不開。

他這人……決意想問什麽,不得到回答是絕不會罷休的。

靜臨只得虛張聲勢,理直氣壯地反問道:“是想通了,不行麽?”

“不恨你嫡母和妹妹了?這麽容易就能放下麽?”

“你手松開,弄疼我了……”

段不循松開錮她腰的手,便見她垂了眸,緩緩道:“怎麽能不恨,只是我想通了,不該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和……旁人的一生。也許,”她擡眸看著段不循,“自己過得比她們好,好很多、很多,就是最好的報覆了。”

見他眸光深邃,欲言又止,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你這樣看著我……是不是覺得我很淺薄?”

段不循嘴角動了動,最終只嘆了口氣,隨後一把將她攬在懷抱裏,“靜臨,你一定會過得很好,我定竭盡所能。”

-

天寶閣後院五間正房打通,上懸一方牌匾,議事廳。

議事廳內,正對門墻上懸掛了一幅關帝爺的神像,前設香案,上有果子點心一應供奉之物。

香案外頭擺了一張紫檀木八仙桌,桌兩側是兩把同樣質地的圈椅,分左右坐著段不循和孫掌櫃。

靜臨作男子打扮,孫掌櫃一眼便認出了她,口稱“這位公子”,卻一個勁兒請她上座。她怎麽好意思,堅決推辭不受,這才到下首去,敬陪末座了。

下首兩側相對擺放著二十來把交椅,間設紫檀木嵌螺鈿高幾,上面擺放著各色茶水點心。靜臨挨個掃了眼,竟然還有自己愛吃的帶骨鮑螺,用描金小碟盛著,各配了一只小金匙。擡眸看向上首,段不循正好也往這邊看過來,眸光含笑,卻是一觸即回。

謝瑯就坐在靜臨的對面,剛認出人時不免吃驚,見她男子打扮,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只見她一身玉白色細葛襕衫,頭上戴著頂金累絲梁冠,腰間纏著條犀角帶子,卻都是段不循平日常常佩戴之物。

靜臨看到謝瑯,心裏也有點不自在,到底還是率先做了表示,與他略微頷首致意。

卻聽段不循的聲音忽然從上首傳來,“這件事,冉公子有何高見?”

四十多個掌櫃的聞言齊刷刷朝這邊看來,他們先前就好奇,這位眉清目秀的小哥是東家的什麽人,相互詢問,到底沒誰知道的,礙於場合,只得壓下心裏的好奇,這會兒見東家問話,便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冉公子看,生怕錯過了什麽似的。

靜臨大窘,方才只顧著四下打量,哪裏聽到他們說什麽了。目光詢問謝瑯,他卻也面露赧色,移開了目光。

還是鄰座的掌櫃好心,悄聲提示:“臨清綢緞鋪子收了一批次品,奈何契書被人鉆了空子,不退貨不說,反倒找上門來討尾款。這該如何是好,東家問的就是這個。”

這該如何是好……我怎麽知道如何是好……靜臨心裏恨死了段不循,被四十多雙眼睛盯得發毛,只得起身,硬著頭皮答道:“在下以為,此事壞在兩處,一是簽訂契書時粗心大意,二是驗貨時疏於查驗。如此,錯誤既已鑄成,虧空便已吃定,旁的辦法,說到底也不過是補救,在尾款上做些文章罷了。”

話說完了,段不循仍是一臉的願聞其詳,靜臨只好繼續道:“契書上只約定了尾款的數額,卻沒有指定用白銀支付,若是……”

話到此處頓住,靜臨打量滿屋子掌櫃的眼神,心裏的底氣就去了大半,結結巴巴道:“若是以官定價兌成銅錢或是寶鈔支付給對方……想來也是能挽回些損失的。”

話既出口,四周為之一靜,掌櫃們互相打眉眼官司:先前還道是位俊俏公子,一張口,卻是位美嬌娘。

吳掌櫃的輕咳一聲,看向段不循,笑道:“小人以為,冉公子所言有理,不知東家意下如何?”

段不循嘴角勾起,垂眸喝了口茶,淡淡道:“就這麽辦吧。”

靜臨重新落坐,心仍在撲通撲通地跳,心裏有點難以置信,幾千兩的生意,“就這麽辦吧”,似乎有點太兒戲了些。

事後問他,他卻輕描淡寫道:“世間事不過是一場兒戲,有什麽了不起的?你瞧這t幫掌櫃的整日經手幾千兩、幾萬兩的生意,不還是能做出蠢事麽?玉顏堂你能管好,欠我的賬你能算好,再來一百個玉顏堂,一百倍的款項,你就管不好了?”

靜臨被他說的有點躍躍欲試,“那我今日說的法子……真的可行麽?”

“怎麽不可行?”

段不循捏著她的下頦照著嘴親了口,誇獎道:“小蠻子,虧你想得出來。”

靜臨得意,便也摟著他的脖子,“吧嗒”親了一下,道:“今日清和為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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