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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知君子有恃無恐,恨段郎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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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知君子有恃無恐,恨段郎兩敗俱傷

段不循出去後再沒回天寶閣, 直到快打烊時,謝瑯匆匆而來, 披著一身霜雪氣。

靜臨吃了一驚, “清和?”說好了與翠柳一道還家,他怎麽來了。

謝瑯神色看起來一如往常,“我來接你回家, 走吧。”

靜臨垂下眼眸,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想著待會該怎麽與他說。

到門口處, 棉布簾子一掀,冷風順著縫隙吹進人的骨頭縫裏,靜臨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脖子。

謝瑯轉過身來,拉起她背後垂落的風帽,手不小心碰到發髻, 一枝銀簪松動脫落, 落到了靜臨的頸窩。

靜臨趕忙伸手去拿, 謝瑯的手更快一步, 冰涼的指腹觸碰到頸側的軟肉,激得靜臨“呀”了一聲。

吳掌櫃的和夥計們都朝著這邊看過來,靜臨尷尬, 語氣卻故作自然,“楞什麽呀,快幫我簪上,弄丟了就麻煩了。”

謝瑯深深看了她一眼, 應她的話將簪子插回髻上, 淡淡道:“是啊,往後再不要丟三落四了。”

靜臨微怔, 擡眸看他,自己是丟了什麽東西麽?

謝瑯嘴角抿成一條線,到門邊用手臂撐起厚重的棉簾。寒風無遮無攔地呼嘯進來,靜臨只得悶著頭走入其中。

回身站定,“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謝瑯加快腳步越過她,“不是你教名安給我送信的麽?”

靜臨快走幾步追上,目光瞄著他的側臉,語氣聽著像是恍然大悟,“瞧我,這一天都忙忘了!原是與翠柳說好了一起回去的,轉念一想,名安過些日子讀書用起功來,他們兩個人就沒什麽時間相處了,我便不好沒眼力地跟著人家。”

謝瑯沒說話,靜臨又接著道:“你上次不是說了嘛,還是早些將人家的銀子還清了好。我想天寶閣畢竟名聲在外,只一方櫃臺的流水就勝過玉顏堂和朝前市的攤子,我便挪到了這裏,可惜每日的凈利要上繳五成,真真是令人肉痛。”

謝瑯偏頭看過來,眸中的朗月遮了一層陰雲。

靜臨湊過去勾住他的手臂,仰起臉兒笑得嬌俏,“方才我心裏計算了一番,若往後的流水都不比今日差,最遲到明年開春,我就能將人家的銀子還清了。”

寶光閣打烊比朝前市散市早,六科也未到散值的時辰,謝瑯接到名安的消息,與上官告了早退,提前出來接靜臨。

此刻的棋盤街正是一日裏最喧嘩熱鬧的時候。

攤販為了將餘下的貨物售空,都吆喝起了打折的號子,人群在各個鋪位間擁來擠去,七嘴八舌地與貨郎和鋪娘講價,要更低的折扣,更好的成色,更多的附贈。

熙攘的人群是極佳的掩體,鮮少有人註意到他們手臂相挽的動作。即便是新婚夫婦,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做出這樣親密的舉動也不合規矩。

謝瑯心頭覆著一層寒冰,此刻又被滾燙的沸水兜頭澆下,滋味難言。

“謝大人?”

竟有相識的同僚於人群中一眼看到他未來得及換下的朝服,驚異的目光投射過來,在他和靜臨的身上來回移動,最後變成促狹和了然。

靜臨立即松開手,與他拉開一臂之距。

謝瑯依舊儀態從容,與那人頷首示意。隨即向靜臨的方向邁了一步,手從袖裏伸出,一把攥住靜臨的。

靜臨像是被燙了一下,用力地甩手,因他攥得緊,沒有甩開。

驚訝地看過去,這才發現他面色難看至極。

“我雖俸祿微薄,到底還得起五十兩銀子。”

原來他這樣的人也會發作。

發作便好,只要他發作了,她便就有了機會為自己辯白。

“是我欠他的,不是你欠他的。”

“到如今,你還要與我分彼此麽?”

“一碼歸一碼,心意與銀錢怎能相提並論?”

“是麽?”謝瑯神色覆雜,松開她,將手探入衣袍內袋,像是要掏出什麽如山鐵證。

靜臨皺起眉頭,盯著他的動作。

終於,他的動作停住了,手裏依舊空空,並沒有攥著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如果你自己不願意,他也無法將你綁去天寶閣,對麽?”

“我不是與你說了,他拿翠柳和名安的婚事要挾我,我不能只顧著自己,不顧旁人的死活!”

靜臨風帽下的一張小臉因羞惱而漲紅了,話說得底氣十足。

惱羞成怒後的底氣。

謝瑯嘴角動了動,苦笑變成自嘲,“若我今日不來,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我是謝大人的什麽人,一舉一動都要請大人示下麽?”

被人問得啞口無言時,就要反客為主,反過來質問他:咱們是什麽關系,你與冉寶兒的婚退成了麽,你什麽時候娶我,是不是還遙遙無期。

於是便輪到了謝瑯啞口無言。

早知她會如此,口舌上依舊爭不過她。

“不敢勞大人相送,就此別過罷。”

靜臨轉身就走,步伐飛快,像是真的在為“名分”二字生氣、委屈。

謝瑯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想她會不會氣著氣著就忘了自己是在假裝,屆時假的就成了真的。

直到看見她進入了坊門,身影逐漸消失在烏義坊狹窄的巷子裏,探手入懷,方才那方繡著蘭草的絲帕依舊涼涼地覆在心口,並未被他的體溫捂熱。

-

第二日一早,早起的街坊都看到柳家門前停了輛紅氈覆頂流蘇垂幕的馬車,兩匹肥壯的棗紅大馬披著鏨有“天寶閣”字樣的鞍轡,在冷風裏不時噴幾下響鼻。

冉寶兒扶著柳蘭蕙過來詢問,“敢問您有何t事?”

車夫神情倨傲,上下掃了這對母女一眼,“接人。”

遠遠瞧見靜臨走過來,立刻跳下來,將腳凳擺放好,往前迎了幾步,“冉姑娘好!天兒冷路遠,吳掌櫃吩咐小的來接您。”

靜臨皺起眉頭,“回去告訴你們東家,好意心領了,我自己會走。”

車夫一聽她說“東家”,緊走兩步跟上,賠笑道:“姑娘是個明白人,既知是東家的意思,就別為難小的了,小的也不過是個下人。您若是實在不想,等會兒到了鋪子裏,直接回絕了東家就是,若是這趟空車而返……小的不好交差啊!”

靜臨心裏冒火,“怎麽,你的意思是我今天非得坐不成?”

車夫連連搖頭,“不敢不敢,姑娘息怒。”

靜臨瞪他一眼,還是上了車。氣歸氣,到底還沒糊塗到恩怨不分,不做人的是姓段的,沒必要遷怒旁人。

冉寶兒旁邊聽著對話,猜出這馬車來路蹊蹺,忍不住跟上啐了一口,忿忿嚷道:“真不要臉!”

靜臨的火氣正無處撒,聞言立即將頭探出來,卻是看向柳蘭蕙,“前幾日還病的下不來床呢,這就能出來走動了?什麽時候啟程歸家,父親一個人在家,無人伺候總歸是讓人不放心。”

她已經連一句“母親”都不願意叫了,柳蘭蕙喉嚨發癢,一口氣沒倒上來,捂著嘴劇烈地咳了起來。

冉寶兒一邊給她順氣,一邊咬著牙沖靜臨笑,“是啊,清和給請的郎中,不愧是名醫,剛吃了幾副藥就有起色了。”

靜臨一臉訝色,“是麽,竟然還有這種事,他可是沒與我說。”

冉寶兒得意地撚著衣帶,“他沒與你說的可多著呢。”

晨光照耀在衣帶上系著的一枚鎏金鏤空球上,泛起的金光令靜臨眸光一閃,臉上顯現出憤怒的神情。

冉寶兒露出幾顆牙,甜甜地笑了。

車簾撂下,靜臨隨即恢覆了平靜神色,呼出一口氣,闔目養神。

謝瑯的心意和人品她都信得過,郎中、鎏金球必有隱情,想來是他父母的手筆,他未必知情。

知情也沒什麽,拗不過父母的意思做出違心之事,一時沒想好如何與自己說,沒什麽好生氣的。

總之,這些都是把握之中的事,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眼下要緊的事另有一樁。昨晚睡前才發覺,帕子不在身上。回想起來,是山西會館那日,被段不循拿去沒有歸還。

甚好,自己欠他的銀子,他欠自己的帕子。問他去要,又能牽扯出新的欠賬。如此翻來覆去,糾纏不清,誰都別想好過。

靜臨想著,嘴角漾起一絲快意的微笑。

-

“帕子?”

段不循正坐在三樓喝茶,聞言微訝地放下茶盞,目露探究,打量靜臨是不是在說謊。

靜臨哼了一聲,朝他伸出一只手,冷冰冰地道:“還我。”

段不循面上現出一種奇怪的神情,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慍怒,在靜臨的冷眼註視下,最終變成了淡淡的嘲諷。

“哦,是那個啊。”

他像是終於想起來了,語氣輕描淡寫,“扔了。”

見靜臨眉毛往上豎,他又笑呵呵地道:“怎麽,那個很值錢麽?值多少,我賠給你。”

“五十八兩三錢四厘。”

五十兩本錢算上到如今的利息,就是這個數。

他若是有本事給她,她立即與他錢貨兩訖,各不相幹。

段不循嘶了一聲,“好貴的帕子!值這個價麽?段某以為不值,貴了。”

靜臨任他嘴上討便宜,手仍伸在他面前,“好啊,那你便將帕子還我,我只要那一個,錯一縷絲、一條線都不行。”

段不循垂眸,看到她的手就在自己的鼻尖下,掌心粉紅的紋路清晰可見。

忽然,他毫無預兆地發難,一把鉗住她的這只纖細的腕子,手臂一收,另一只緊緊箍住她的腰,便迫使她坐到了他的腿上。

靜臨驚叫了一聲,隨即感受到他的下頦擔在了自己的頭上,發髻都被他弄散了,那只銀釵順著他華貴的緞袍滑落到地上。

手腕仍被他鉗著,掌心未來得及蜷起,依舊向上攤開。

“看看你這天紋,”他的聲音帶著憤怒自頭頂傳來,“蜿蜒曲折,中途分岔,尾端有這麽多細小的分支。冉靜臨,每一道分支都代表一個男人,對麽?”

靜臨的掌心難堪地蜷起,腕子被他用力一攥,只得又酸楚地松開。

“怎麽,被我說中了,知道羞恥了?”

他又將她掉了個,逼她側坐在懷裏,扭著頭與自己面對面。手松開她的腕子,轉而鉗上了她的下頦,“告訴我,你有心麽?”

靜臨的手掌得到自由,立刻展成巴掌,在他臉上狠狠打出一聲脆響。

段不循被她打出一個獰笑,“這是惱羞成怒了?”

她果然是惱羞成怒了,下一刻便化身成一只憤怒的貍奴,手腳並用地在他身上炸起毛來。

他只長了兩只手,按不住她,一會兒功夫,臉上、脖子上,便現出一條條長短不一、深淺錯落的血痕。

他攥住她的兩只爪子,她的嘴便兇狠地咬了上來。他湊過去讓她咬,看她有沒有本事咬死自己。舌頭一麻,傳來一陣劇痛。松開她,看到她的嘴角流著他的血。

段不循在這一刻想殺了她。又低了頭,再湊過去,讓她幫助自己咬舌自盡。

靜臨也想殺了他,可獵物的血腥氣充斥口中時,貍奴卻又伸出柔軟帶刺的舌,一下一下地舔舐起獵物的傷口來。

段不循一震,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的觸碰竟可以直通魂靈。

如此,他便不得不停下來。他的□□或許及不上謝清和的幹凈,可是他的魂靈至今為止,只與她一人糾纏不清。

她卻不一樣,她的魂靈也是貪婪的,她什麽都想要。

這樣算起來,繼續下去,吃虧的是他。

段不循停下看靜臨,她的小口仍微張著,舌尖一點暗紅是他的血液,雙目闔閉,睫上淚珠輕顫。

“真該拿個鏡子給你照照自己這副模樣。”

靜臨豁然睜開雙眼,在他眸中看到了自己的不堪。

一身的血液潮水般湧上頭,又潮打空城,寂寞而回。

羞辱感令她急中生智,變得從未有過的伶牙俐齒,“那麽多男人又如何,你不是也擠破了頭,想成為其中之一麽?”

在段不循楞怔的一瞬,她趁機脫離了他的懷抱,蹲到地上拾簪子,待到站起身來,面上竟現出一個笑模樣,在他面前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衣裙和發髻。

很快,在一雙靈巧小手的作用下,她又恢覆了日常的體面。

面上未褪的紅潮正好代替了方才蹭掉的胭脂,嘴唇微微紅腫,教她看起來愈發明艷照人,嬌俏中隱有一絲媚態。

更要命的是,她很明白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厲害。

於是,段不循便見她乘勝追擊,矮身一福,擡眸笑吟吟道:“官人萬花叢中過,奴家亦片葉不沾身。我們彼此彼此,誰都別嫌棄誰,也都不欠誰。帕子就算了,官人的銀子賴不得,奴家一定及早歸還,連本帶利,毫厘不欠。”

面上被她抓撓過的地方泛起熱辣辣的痛。

段不循忽然想起與她初見的那日,她一張寒俏的素面上掛著晶亮的淚,義正言辭地呵斥自己,“官人言行非君子所為,還望自重。”

當時他便看著她那雙不安分的眼,回了句,“我非君子,娘子亦非節婦,我們倆,正堪相配。”

短短一年多的光陰,已經輪到了她說,“官人萬花叢中過,奴家亦片葉不沾身。”

他當時果然是沒看錯,她與自己真是棋逢對手,旗鼓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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