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5章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雨後梨花著意討金球

關燈
第075章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雨後梨花著意討金球

第二日是冬至, 晝之短、夜之長在這一日登峰造極。

翠柳特意比往日早起了半個時辰,做了一鍋驅寒的辣湯, 蒸了兩屜羊肉花菇餡的蒸餃, 招呼靜臨來吃。

羊肉性熱驅寒,羊又通“陽”,最適合冬至這日吃。靜臨雖不喜膻味, 蘸了濃醋後也勉強吃下兩個。辣湯倒是連喝了兩大碗,直呼開胃,惹得銀兒連說了五次“慢點喝”。

為了趕時辰, 她們的早飯用得像是行軍打仗,這日稍微慢了些,飯後也才剛蒙蒙亮。

銀兒勸說時辰還早,做生意也不可辜負了節氣,便取出筆墨, 親手在宣紙上勾了一枝白描梅花, 花瓣整好是九九之數。

貼於南窗明紙之上, 每日梳妝後以胭脂點染一瓣, 每九瓣為“一九”,依次累加,數至“九九”, 則梅花盡染成杏花,不覺春已深矣,是為九九消寒圖。

銀兒將筆洗了,又蘸了胭脂調的墨, 在t硯臺上掭好了, 遞到靜臨手裏,笑吟吟道:“數九第一日的染梅雅事就交給咱們的巧手妝娘罷。”

靜臨接過, 將梅花最頂上的一瓣染成了胭脂色,心頭的躁也被這一點生機勃勃的明艷撫慰了。

翠柳覷著她神色,“那個……今日恐怕朝前市人也少呢。”

“胡說,”靜臨立刻反駁,“越是逢年過節生意越好做。到年底還想躲懶,送到手的銀子不要麽?”

翠柳本就是找借口與名安出去渾玩,心虛之下,一時間也找不出話反駁,只撅著嘴生氣,表示不服。

銀兒拉了下靜臨的袖子,與她擠了擠眼睛。

靜臨話一出口就後悔了,緩和了語氣又問翠柳,“名安這些日子忙麽?“

“忙唄,好幾天才見一面呢。”

翠柳一臉幽怨,濃眉大眼都耷拉下來,活像是年畫娃娃在傷春悲秋。

靜臨忽然覺得好笑,“行了,今日便躲懶一天罷。”

過些日子名安的功課一重,哪還有這樣空閑的時光。往長遠想,人生百年苦,小兒女時沒心沒肺的日子不過轉瞬。自己的是回不去了,翠柳的,且就由著她罷。

兇巴巴的母夜叉難得大發慈悲,喜得翠柳忘形起來,學著名安的樣子一揖,怪腔怪調道:“如此,多謝女菩薩了!”

靜臨和銀兒對視一眼,“這詞兒聽著可新鮮,哪裏學的?”

翠柳忽然想起名安涎皮賴臉求自己的模樣,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

-

靜臨勾頭回家,剛轉過墻角,一眼看見門前佇著的謝瑯。

他面朝著大門,背薄脊直,像是一面千仞壁,不像段不循那廝,虎背熊腰,宛若山匪。

靜臨將腳步放輕,走得更近了才看清,謝瑯今日穿了身應時的綿羊太子圖玄青披風,一手負後,一手自然垂下,手裏握著一只卷軸。看樣子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清和。”

靜臨喚了他一聲。

他驀地回過頭來,面上現出吃驚,隨即露出個溫雅的笑貌,“今日休沐,來看看你。”

特意起了個大早,怕她又去了天寶閣,幸好。

“吃過早飯了麽?”靜臨問他。

“吃過了。”

靜臨猜他是在說謊,“翠柳新蒸了羊肉餃子,還剩了許多,我給你取來。”

“不必了。”

謝瑯拉住她的手,“給我沏一壺茉莉香珠罷。”

他的拇指觸在掌心,那裏的紋路似有所感,驚蟄一般蜷起身子。

靜臨笑著答了個“好”,手不動聲色地抽回,上前去拂了拂他肩上不存在的灰塵。

二人並肩而行,穿過外院,一路行至靜臨獨居的第二進宅院。戚氏“嘬”了好幾下嘴巴,又跑去敲冉寶兒的房門。

靜臨端著茶盤出來時,謝瑯已經脫了外袍,露出裏面的寶藍色直裰,腰間玉帶上的鏤空鎏金球靜靜地懸著。

“怎麽樣?”

他回身接過茶盤,放到幾上,靜臨才看到墻壁上新掛了一軸九九消寒圖。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她將上面的九個字逐一念出。

“嗯,”謝瑯走過來,輕輕攬著她的肩,“你看,每個字都是九劃。數到九九,淑氣催晴,春日便來了。”

花朝,清明,上巳,發乎情而止乎禮的佳節盡在早春晴日。

尤其是上巳三月三,蘭湯沐浴,春服既成,年輕男女臨水踏歌而嬉。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謝瑯遙想古人遺風,不禁心馳神往。

“徽州如何過上巳節,也會禊飲踏青麽?”

“……三月三日是北極佑聖真君的生辰,我們會在這一日去道觀祈福,酌水獻花,消災弭禍。”

靜臨不知他為何忽然問起這個,隨口一答,目光落到他腰間的鎏金球上,手也跟著過去,擡眸脧著他,嫣然一笑,“平日倒是沒見你戴過,怪好看的。”

謝瑯面染薄紅,隨手將東西解下來,擱到靜臨掌心,“你喜歡?送給你。”

靜臨提著鎏金球到窗邊,對著嶄新的晨光細看,“這裏面是什麽,好像是符篆。”

“哦,大概是。這是母親去廟裏求來的,說是能辟邪除妖,消弭業障。……怎麽,你不信這個?”

他忽然發覺靜臨此刻噙著個很厲害的笑容,眸中的艷光像是帶著鉤子,“其實我也是不信的。若你不喜歡,我不戴了便是。”

靜臨將那小球擲還給他,依舊是笑著,聲音卻已是冷冰冰的,“什麽業障?是我這個業障罷了!”

謝瑯一驚,“你這話什麽意思?”

靜臨一扭身,已伏在幾上掩面而泣了。肩膀一聳一聳,髻上的銀釵跟著輕顫。

謝瑯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哭弄得手足無措,半晌往前挪了一步,折了腰,伸出手輕輕撫她的背,“我實在是不解其中緣故,你好歹教我弄個明白。”

靜臨擡起臉來,眉目蹙成煙堤垂柳,睫上猶帶著淚珠,“你不明白?自個兒去前院看看就明白了,何必在這裏與我饒舌!”

謝瑯大致猜出怎麽回事,小心試探道:“她也有一枚,對麽?”

靜臨的淚珠串成了線,劈裏啪啦地順著兩腮往下掉,哭得人心裏酸軟,“還說你不知道!”

“靜臨,”謝瑯實在冤枉,“我發誓對此事毫不知情,若有半分欺瞞,天打五雷轟,不得好——”

靜臨的手覆在了他的唇上,盡管隔著一方嶄新的帕子,他也覺得四肢百骸有一瞬間的酥麻。

“你也不要在我這裏賭咒發誓,”她仍沒打算放過他,“咱們之間,總歸是我高攀了你,你不說,我心裏也明白。你做下的事情,我不知道的可多著呢。”

謝瑯語塞,默了半晌,“請郎中一事的確是我的錯。我想的是,她早日康覆,也好早日啟程離京。怕你多思,便沒有告訴你。”

“多思?呵!一個是未過門的妻子,一個是病痛纏身的岳母……你們才是一家人。我算什麽,我娘歿了,家沒了,什麽都沒有,心裏想得多些,還要被人說是多思……”

靜臨的哭訴是徽州五月連綿不絕的黃梅雨,惱煙撩霧,浮翠虛嵐,望斷行雲無覓處,夢回明月生南浦。

謝瑯依稀從她的淚眼中辨別出一點真心,一顆心便也被這黃梅雨淋得潮濕了。

於是便彎下了只跪君親師的一只膝蓋,蹲跪在她身前,“要如何才能原諒我?”

黃梅雨抽抽搭搭地止了,“你去把她那個要回來。”

謝瑯聽到自己的腦子“嗡”了一聲,似有高柳亂蟬嘶。

“我們把這個扔了便是。你若想要,咱們一起去求一對更好的,一人一個戴著,再無旁人的事。”

“不,我只要這個。”

“……一定要如此麽?”

“你不肯?”

黃梅雨又泫然欲落。

謝瑯嘆了口氣,只得站起身來,去前院討要冉寶兒的鏤空鎏金球。

“等等。”靜臨叫住他,面上已雲開霧散,眸子被洗得發亮,“我同你一起去。”

-

靜臨與謝瑯在一處,翠柳被名安帶走,玉顏堂裏就只剩下銀兒一人。

好在她是個安靜的性子,並不覺得這樣的時日寂寞,鋪子裏沒有客時,便整顆心都鉆到醫書裏。

雅紅帶著七八個粗壯婆子闖進來時,銀兒還滿腦子都是配伍禁忌和藥效藥性,呆了一瞬才出來詢問,“你們是?”

幾個婆子怒目看過來,氣勢洶洶,頗有沖上前撕了她的架勢。

銀兒明白過來,這些人是來找茬鬧事的。

雅紅心裏微微有些不落忍,用眼神阻止了那幾個戇頭戇腦的貨,陳下臉道:“貴店的安神藥吃壞了人,姑娘倒好意思問我們了!”

銀兒心陡地一沈,快速回想那安神丹的方子,心裏確認了幾遍沒有問題,方才開口,“原來是這位夫人,我記起您來了。如果沒記錯的話,您說的安神藥是不是這個?”

她轉身走回櫃後,從左側貨架上取下一枚圓圓的蠟盒,遞到雅紅面前。

雅紅看了一眼,“就是這個!我們夫人原先只是夜間睡不安穩,服用之後不但沒有緩解,反倒添了心慌口幹、驚悸盜汗的毛病,這幾天更是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你說,不是你這藥的問題,還是什麽問題?”

“怎會如此?我這裏不是藥鋪,賣的也不是成藥,而是尋常的滋補品。這安神丹裏添加的酸棗仁、茯苓、甘草和桑葚等,都是尋常滋補藥材,若非體質特殊,或是有旁的病底,決計不會出現你說的癥狀。”t

“呦!這會兒又說你不是郎中、這裏不是藥鋪了,你店門口寫的什麽’藥食同源’、’內外協調’是放屁?”

一個婆子粗聲粗氣道,言語十分粗俗,銀兒的臉一下子氣紅了。

另一個婆子嘎嘎笑了兩聲,“你瞧瞧,她還看書呢,感情是現學現賣!”

“你放下!”

銀兒見她要去拿程先生的贈書,急得過去制止。

早有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她,“賣假藥的小蹄子,還敢猖狂呢!”

銀兒眼睜睜地看著那幾本書在婆子們手裏碎成了片,娘親去後每一個伴書而過的日日夜夜仿佛也跟著碎了,在視野裏模糊成一團黑霧,像是去歲陰暗的上元夜。

“我和你們拼了!”

“行啊,你試試,沒骨頭的小賤人!”

婆子們受人之托,做的又是欺淩弱小之事,自然十分盡力,說著就要上來廝打。

雅紅終究心存顧忌,萬一謝夫人哪天醒悟過來,又想認銀兒了,她倒將銀兒得罪死了,到時候可就裏外不是人了。再說,今日這遭沖著的也不是銀兒,而是冉靜臨那小寡婦。

思及此處,雅紅急聲斥住了那幾個婆子,教按著銀兒的那兩個也松了手。

“這位姑娘,想必你也與我們一樣,是替人做活的。貴店的藥吃壞了人,我們找上門來,罵你幾句、打你幾下,你權當是為東家受了,也別怨我們。我們也不多為難你,去將你的東家請來,咱們好好說道說道,這事到底該怎麽辦。我們就在這兒等著,若是一炷香之內人沒回來,就別怪我們在街坊四鄰面前張揚出去,教你們再做不成一樁生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