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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心潮平只道兩不欠,大雪日雅會忘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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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心潮平只道兩不欠,大雪日雅會忘機亭

是日大雪, 正逢山西商會召集相聚,為得冬日雅趣, 遂定集會於積水潭南岸忘機亭。

既以歌酒相邀, 便免不得妖姬靜女陪侍左右。段不循這些日子對女人頗心灰意懶,便沒有心思消受更多的美人恩,於是只問紅萼, “想去麽?”

紅萼正為他愈發顯現的冷淡苦惱,這會兒對他的要求自然無可無不可,當下便欣然相允。

興致勃勃坐到妝鏡前, 忽然心裏就多了個主意,透過鏡子看向段不循,語氣俏皮,“瞧爺給我的這些首飾,樣樣都喜歡, 真是不知道戴哪一件好呢!”

“那就都戴。”

段不循起身走到窗口, 負手看雪, 答得頗敷衍。

紅萼繼續試探, “聽聞坊中有位冉娘子手藝極好,既擅妝面,又能插帶。不妨教她跟著一起去伺候, 也免得奴家丟三落四,將爺的一片心意弄丟了。”

段不循嗤笑一聲,示意她,他已經識破了她的心思, 並覺得很沒意思。

紅萼卻將這個笑會意為他識破了她的小心思後的有意縱容, 於是便嬌笑起身,拉過段不循, 用雙手扳住他的脖子,胸脯往前挺,膩著嗓子問:“行不行嘛?”

段不循的目光很給她面子,順著唇溝一路蜿蜒向下,垂眸,笑得頗倜儻,“行啊,你讓人去問問。”

紅萼的小丫頭蝶兒來時,靜臨正與翠柳和銀兒抱怨這些日子生意不好。

“想來年關臨近,沒錢的人家都緊手留著過年,有錢的婦人更要忙著主持內務,沒有心思做這些罷了。”

靜臨半是分析緣故,半是自我開解,末了嘆息道:“畢竟是錦上添花的營生,不是人家日日都需要的,總也不比開鋪子做生意的。”

翠柳安慰,“沒事,等攢夠了本錢,咱們也開個鋪子,每日坐在家裏就有銀子送上門!”

銀兒不禁苦笑,銀子哪有那麽好賺,這茶水鋪子不就是現成的,一年到頭也不見多少進項。不過翠柳的話畢竟提氣,最近煩心的事太多,她不想再掃興,便也附和,“是了,慢慢來,現在不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紅萼搬進烏義坊快一個月了,日常都是蝶兒出門跑腿買東西,靜臨是見過的,也早就知道怎麽回事。

若說心中毫無波瀾是假話,不過終究只是漣漪,隨著時日一圈圈四散開去,也就慢慢地平心靜意了。

段不循這樣的人,若真個是“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那才是奇怪。從見他第一面起,靜臨便早就知道,他是個風流浪蕩子。

至於孝親娛佛節,一擲千金只為博佳人一笑,便是佳人自己想來,亦覺如夢似幻,頗不真實。可若換個角度想,也許對段不循而言,千金是世上最廉價之物,他也不過是一時湊趣罷了。

如今人家知難而退,準備在旁人身上得趣兒了,若靜臨真為此醋海翻波,那可真夠自討沒趣兒的。

柳文彥也曾指著冉府後花園的明媚春華,含情脈脈地對靜臨說,“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你應如是”。繾綣溫柔,情意綿綿,偏又雅致如許,每個字都準確地擊中了靜臨那顆愛慕斯文的心。現在想來,對柳文彥而言,這樣文縐縐的酸話也不過是信手拈來,就跟靜臨自己慣常用的媚笑和段不循隨手灑的銀子一樣,都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也是最不值錢的。

至於段不循從前的幫助……靜臨心裏也有桿秤,若柳文彥是偽君子,柳祥是真小人,那麽段不循頂多只是好色一些、下流一些,算不上壞人。

只不過,他幫自己,與幫泗芳以及紅萼並無多大分別。舉手之勞,既合著俠義心腸的天性,也多少帶些勸妓從良、英雄救美的滿足感。

這麽一想,靜臨便覺著,自己也並不欠他。

眼下紅萼相請,到底是段不循賊心不死,還是別的什麽,靜臨懶得去理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年關將近,她只想再賺一把銀子,好好地過個舒坦年。

紅萼見蝶兒這麽快就回來覆命,暗自裏有些吃驚,脧著段不循,故意問道:“你怎麽跟冉娘子說的,她竟就答應了?”

蝶兒摸不著頭腦,“也沒怎樣說,就說了幾刻出發,怎麽去,去哪裏……”

“她就沒說別的?”

“沒有……哦,對了!是問了一句話!”

“問什麽了?”

“她問……酬金多少。”

段不循聽得嘴角上揚,情不自禁用手去摸額角上那道已經愈合的疤,上次的五兩銀子砸了自己,她指不定有多心疼呢!問酬金……這還真像是她能問出來的話。

紅萼怪看了段不循一眼,“爺額角那塊癢?”

“嗯,是有點。”

段不循淡淡道,收斂笑容,起身往出走,“我先行一步。”

紅萼呆了會,到底沒琢磨明白他對冉氏的心思。

泗芳的殷鑒在前,紅萼暗暗警告自己不要自作主張,要走一步看一步。

靜臨便在她的打量下,極順當地為她畫好了妝,又捧著妝奩匣子,與蝶兒坐在一起,乖巧地隨她往積水潭邊的忘機亭去了。

忘機亭,名為亭,實則寬敞如閣。

商會的雜役提前一天趕到,已將四周積雪和雜草清理幹凈,又將裏面布置妥帖。大紅氈子鋪地,餘下自亭角垂下半邊,既阻隔風雪,又不遮擋視線。四周八座博山爐,內裏焚梨蕊香攙無煙炭,聞香為輔,取暖為主。

中間一張銅爐圍桌,可以圍坐烤肉、涮鍋子,又能烘腿保暖。

亭前三間河房也被商會定下,一間充做後廚,供下人準備吃食和酒水,另外兩間暖閣,用來安置怕冷的女眷和男賓。

商會眾人酒過一旬,段不循方才與謝瑯和陸夢龍姍姍來遲。

陸夢龍常去山西會館與段不循廝混,眾人與他早就臉熟;謝瑯倒也並不陌生,只是這人端方雅正,平日並不好宴飲交游,今日前來與眾賈為伴,實是稀奇。

一番推讓,眾人重新落坐,段不循坐在會長周友臣身側,謝瑯次之,自稱今日乃是隨友赴宴,懇請眾人勿要介懷,盡情歡樂便是。

陸夢龍則不拘小節,與眾t人一拱手,教隨便留個座位,自去河房中指點烤肉去了。

寒暄既過,話到正題,議的乃是今歲的買辦之役。

靜臨到時,正將這話聽了一耳朵。買辦的意思她理會得,便是內府各項需求用度交給京城坐商、行商和鋪戶采買,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本是兩願之事,為何稱為役,她便不甚清楚了。

心中好奇,因就向亭中張望過來。

滿亭陌生面孔,只有段不循和謝瑯是她認得的。

段不循嘴角噙著笑,似乎正在聆聽說話,沒有看到她們到來。謝瑯則與眾人一起,聞聲向她和紅萼看來。

看到靜臨,謝瑯面上浮起一個客氣的笑容,與她遙遙頷首。

靜臨亦回以微笑,心道難怪翠柳說呢,真個是與銀兒長得有幾分形似。不過舉手投足和渾身氣度,更神似水生罷了。

紅萼捕捉到靜臨的張望,微蹙起眉頭催促,“別看了,咱們到裏邊去。”

這口氣與吩咐蝶兒一樣,靜臨察覺到,卻並不介意。她願意為了豐厚的酬金,給紅萼當一天盡心盡責的下人。

待到靜臨進了河房暖閣,段不循的目光方才追過去,只看到個青布面皮襖的背影。

周友臣笑著對段不循道,“段兄又得佳人,如此艷福,真是令人羨慕啊!”

段不循笑笑,不去分辨他說的是紅萼還是靜臨,還是從前那套話,“相識而已。”

周友臣笑著搖頭,暫擱風月,回歸正題,“去年宛平和大興兩縣鋪戶的銀子還沒結呢。”

段不循應景地皺眉、嘆氣,“是啊!”

他自知道周某人的意思。

買辦之所以稱為役,不過是因為內府拖欠銀兩已成積習,管事的太監一換,新到任的又常常不認舊賬,加之強行攤派,要你用五十兩銀的價,去買五百兩銀子的東西,是以誰都不願意攤上這事。

奈何開門做生意,向來是商不與官鬥,只好推、躲、商量,或是拉同行墊背,直截了當說“不”,是萬萬不敢的。

山西商人自來講究團結、義氣,因此結社成會,每遇這樣的難事,便要坐在一起議一議,讓那有能耐的出一出血,幫一幫老鄉。

段不循自然是這些人之中頂有能耐的,除此之外,也有會長周友臣的捧殺之力——他這個會長是段不循辭讓後方才得到的,是以心中一直不大痛快,便總是暗暗地與段不循較勁。

年終買辦之役每年都有,段不循從前年輕氣盛,被人捧幾句難免飄飄然,也存著點立威立德的心思,便常常出頭相幫。這些人當時感激涕零,恨不得五體投地,可答應的事,卻往往口惠而實不至,細想起來,沒有幾件是兌現了的。

段不循是不缺銀子,但他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他這個人更不是什麽舍己為人的大善人,事後思量起來總覺得耿耿於懷,總想尋個機會找補回來。

可巧,今日這些人又要開口,機會這不就來了。

果然,周有臣見他只附和、不搭茬,便又笑著給他戴起高帽,“不循年輕有為,實是我們會中翹楚,又慨然高義、最念鄉誼,實乃商有士行,令人欽佩啊!”

眾人齊聲附和,舉杯相祝,“敬段兄!”

段不循毫不客氣,只微微含笑,亦舉杯環顧,將周會長和眾人的恭維一一收入眼底。

靜臨被紅萼支使來到窗邊,將窗戶開了一道小縫透氣,便正看到這一幕。

河房距亭子不過幾步路,半氈又不隔音,她將聽到的只言片語連帶著心中的猜測綴連到一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結論:此人性豪闊,好排場,喜吹捧,重臉面,愛美色。

是個既不壞也不好、金鑲玉飾草包裏、一眼就能看透,甚沒什麽趣味的人。

瞧他那笑容,矜持是假,傲然自得才是真,好像全天下的風頭都被他出盡了,全天下的女人和銀子都已在他彀中一般,怪討厭的。

靜臨氣哼哼瞪了一眼,轉身挨到水生和玉官身邊,悄聲問,“你們怎麽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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