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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王幹娘裁衣說智慧,呆書生戲語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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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王幹娘裁衣說智慧,呆書生戲語三佳人

孝親娛佛節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烏義坊, 婆婆們有的高興有的不高興,兒媳和姑娘們卻高興得像是提前過了年, 個個都熱鬧地張羅起來。

婦人平日在家悶慣了, 最盼的就是歲時節序,像是清明、端午和上元,可以借著祭祖祈福等名義出來游玩。

沒有節慶時, 最好的由頭便是燒香拜佛。

大明律明文禁止婦人外出燒香,“若有官及軍民之家,縱令妻女於寺觀神廟燒香者, 笞四十,罪坐夫男。無夫男者,罪坐本婦。其寺觀神廟住持及守門之人,不為禁止,與同罪。”

可到了隆萬年間, 此條規定已成具文, 以燒香拜佛為名目的各種集會蔚然成風, 王婆一語中t的, “這叫佛法大於王法。”

翠柳用牙咬斷繃子上的繡線,對著窗戶看剛繡好的一只彩蝶,笑道:“這曲縣令可辦了一回好事!臘月裏閑的沒事幹, 離過年又早,正好出去玩玩!”

銀兒接過她的繡活,細心找補針腳疏漏處,隨口與王婆道:“娘, 咱們宛平以前有過這個孝親娛佛節嗎?好像是頭一回呢!”

王婆正裁布, 聞言放下剪子,看向靜臨, 調侃道:“可不是頭一回嘛!冉娘子來了,咱們宛平才有這個的!要我說啊,這節就跟專門為娘子一個人特設的一般,你那婆婆平日看得多緊,恨不得將眼珠子都粘在身上。這下好了,衙門口的告示上說得明明白白,不論是新媳婦還是小寡婦,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門,彩衣娛佛,這樣佛祖才能為孝心感動,保佑她的婆家。”

銀兒嫌王婆啰嗦,“娘!是要穿彩衣扮飛天,那叫樂舞娛佛!”

翠柳道:“管他什麽飛天爬天的,總之漂漂亮亮出去游玩就是好天!”

靜臨嘴角春光淺漾,臉好像也被頭上的大紅絹花映紅了,起身幫王婆按住布匹的一角,“幹娘別取笑我了!”

銀兒看在眼裏,含笑繼續繡花樣。

靜臨有點不好意思,“幹娘,衣裳就做她們兩個的吧,我……還是算了。”

“那怎麽行?”王婆怪道,“布都扯好了,整好做三身花衣裳!”

“哪有扯布,不過是將舊的床圍子和桌布拆洗了,”銀兒嗔了王婆一眼,繼續解釋,“想著反正是只能穿一次,這布鮮艷,又不容易與旁人的撞色,也節省銀錢,你別嫌棄啊。”

靜臨心中感動還來不及,怎麽會嫌棄,急道:“怎會!我的意思是……我畢竟熱孝在身,穿得過於鮮艷,是不是不太好啊?”

“娘子想太多了!好不容易有個這樣的機會,何必再用條條框框約束自己!聽幹娘的,咱們就往鮮艷活潑裏扮,到時候評個彩衣魁首,既有銀子拿,又賺足了名氣,往後上門找你妝扮的人肯定多!”

“還有評比吶!”靜臨喃喃,心裏一熱:上次劉階壽辰游園沒去成,著實遺憾,這回若能盡興,也算是彌補回來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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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做了半天活,靜臨心裏還揣著智慧獅子大開口的事,想與王婆說說,又不知她二人關系的深淺,便試探問道:“幹娘與那蓮花庵的智慧師太相交很久了?”

王婆這才想起還有這檔子事,笑道:“娘子見識了智慧那張嘴吧?虧你想出來這個主意,也算是給你婆婆對癥下藥了!”

笑完又道:“智慧與我相識多年,算是幹姐倆。娘子別看她們這些人平日裏騙吃騙喝,對自己人還是講義氣的。你之前托我給的銀子,她說什麽都不要,我好說歹說,她方才收了。怎麽樣,你婆婆信了她的話吧?”

果然,智慧又要了五兩銀子的事,王婆並不知情。

靜臨看王婆笑得殷殷,不忍心說實話,便點了點頭,將這話咽回了肚子裏。

王婆順著話頭,又擺起了龍門陣。

“智慧俗名叫什麽我也不曉得,只知道她是從金陵來的,從前是給一個商人做小妾,後來又被她那官人送給了一位朋友。說是第二個男人短命,很快就亡故了,她顛沛流離到北京城,無以為生,索性落發做了尼姑。”

“算起來,我們倆相識也有十幾年了,可我心裏總覺著她沒說實話。她那第二個男人未必是沒了,我猜十有八九,她是逃出來的!”

銀兒咋舌,“人又不是物件,她官人怎會將她……送人呢,難道就一點夫妻情分都沒有?”

“誒呦我的閨女!什麽夫妻?小妾而已!妾,立女也,比丫頭強一點罷了!男人膩歪了,可不是想送就送嘍?”

翠柳附和:“是啊,要麽說寧為窮人妻,不為富人妾呢!”

銀兒秀氣的眉眼皺成了春山起伏,心裏一個勁地琢磨,一日夫妻百日恩,怎會如此狠心,難道就沒有一點感情麽。

靜臨默默嘆氣,若是從前,只怕她也要和銀兒一樣,癡癡地琢磨一個“情”字。

可事到如今她方明白,所謂的男女之情,未必比貓兒叫春、鳥兒求偶深上幾許,不過是草木萌發、冰雪消融般的應景之事。春天一過,各自覓食,該雕的雕,該凍的凍。

“送妾本是尋常事,已經比以妾待人強上許多了。”

翠柳和銀兒一臉震驚,便是見多識廣的王婆亦皺了眉頭。

靜臨鬧不明白自己是什麽心態說這話,像是自揭傷疤,痛則痛矣,卻有一種莫名的爽快之感。

爽快過後,又是火辣辣地隱痛了。

“想來智慧也是可憐人。”

她語帶悲憫,已經不打算將五兩銀子的事與王婆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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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有人在麽?”

後門來客叫茶,王婆趕緊放下活計去招待。

“小店有自窨的各色花果茶,點心有現成的,也可以現做,官人要點什麽?”

陸夢龍正為新排的一折戲費腦筋,便不願在吃喝上再花心思,隨便道:“上一壺招牌熱茶,隨便配兩樣點心。”

王婆答應了一聲,回身招呼翠柳去竈房做一甜一鹹兩樣點心,又要銀兒去燒水。

陸夢龍聞聽後頭有年輕姑娘說話,精神為之一震,“店家,可否方便教後頭的三位姑娘出來一見。”

王婆眼皮一跳,上下打量陸夢龍一番,小心翼翼試探,“官人這是何意?”

陸夢龍忙擺手笑道:“婆婆勿要多心。陸某乃一閑散寫書人,近日正寫到情節膠著處,頗感情節滯澀,文思不暢。方才聞聽房中有女郎之聲,如環佩相扣,思路頓有豁然之意,為此方想見上一面。若是不便,就不為難了。”

王婆還沒說話,銀兒已經掀簾子進來了,身後依次跟著翠柳和靜臨。

三個姑娘都看過戲,可還是頭一回看到寫戲的人,都很好奇。

王婆回頭瞪了一眼,翠柳偷偷吐了吐舌頭,大著膽子上前問陸夢龍,“先生是寫帝王將相還是才子佳人呢?”

陸夢龍眼睛一亮,笑道:“自是都寫的,現下這本,嗯……算是才子佳人吧!”

銀兒不解:“為什麽叫’算是’呢?”

陸夢龍微微一笑,“佳人乃是貨真價實,才子嘛……自然也是才華橫溢,不過那人心性迥異於常人,合該稱為浪子。”

靜臨聽得有趣,不禁抿嘴兒,“聽先生說的,仿佛不是編的故事,倒像是真事兒一般!”

陸夢龍早就看到了這位一身孝服的嫵媚小婦,趁她說話時細細打量,忍不住讚道:“這位娘子生的好相貌,若是到梨園之中,定能成個名角!”

靜臨一下子變了臉色,就連銀兒和翠柳也放下笑臉,怒目而視。

哪有誇人像戲子的,這不是變著法的罵人麽!

陸夢龍是個癡人,心裏將戲子視為天,方才這句倒是真心實意地誇讚。靜臨的臉自然算不上絕美,可是頗有一般道不明的耐看之處……若是出現在戲臺上,定能令人過目不忘。

翠柳見他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靜臨,便以為他是個登徒子,方才說的那些都是扯謊,當即冷笑一聲,諷刺道:“先生看了看了,不知會將我們三個安排個什麽樣的角色呢?”

陸夢龍已經被靜臨一張面孔引得入了戲,如癡如醉,夢囈般回道:“這個還沒想好,不過都是副角罷了,這位娘子……”他凝神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這位娘子的戲份倒是可以重些,正可以做那浪子佳人的節外一枝。”

“呸!”

翠柳啐了一口,將茶壺重重放在陸夢龍跟前的茶幾上,冷臉道:“孝親娛佛節上的大姑娘小媳婦多的是,先生盡去看吧!小店要打烊了,恕不接待,請吧!”

陸夢龍懵然不知,怎麽就忽然被人掃地出門了,只道:“什麽孝親娛佛節,不過是我的一個朋友為了討個小娘子歡心弄的玩意罷了,俗氣得緊!”

這下就連銀兒也覺得這人大放厥詞,定然不是個好人,與翠柳對視一眼,齊齊將他推了出去,回手將門關上,一氣呵成。

靜臨笑道:“看他這呆樣,沒準真是個寫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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