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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娛佛節新仇遇舊恨,初雪夜一笑報不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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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娛佛節新仇遇舊恨,初雪夜一笑報不循

臘月初三是個大晴天, 日頭好像都比往日出的早些,花花綠綠的女人t們湧上街頭, 孝親娛佛節便算是正式開始了。

三個年輕姑娘裏面穿著招展的花裙子, 外面各自套了件保暖的衣裳。

翠柳和銀兒的是去歲的舊襖子,靜臨穿的是銀兒那件青布面兔皮襖,雖是新衣裳, 顏色也黯淡,被街上艷麗的綾羅襯得頗有些灰頭土臉。

銀兒手指前面,“娘, 那裏有賣響糖的!我們三個先過去了!”

“齁甜的有什麽好吃!”王婆嘟囔了一句的功夫,三個女孩子已經被如織的人群淹沒了。

翠柳回頭看看不見了王婆,急忙將身上的灰襖子脫了,銀兒和靜臨同樣動作,將襖子在懷裏疊成個緊實的小圓棍, 外面用早就備好的金絲線纏了, 斜挎在身上, 遠看便像個別致的小背囊, 滿大街上是獨一份,引得路人紛紛註目。

三個姑娘興奮得小臉通紅,一點都不覺著冷。

響糖鋪子擺了十幾米, 甜香浸潤了整條街。鋪子裏頭的糖鍋被炭火熬得咕嘟咕嘟冒泡,用梨木勺子舀出亮稠的糖漿,快速倒入各式梨木模具,待到冷卻後揭開, 就有了潔白潤澤的各色人物、花鳥和果實。

制糖師傅在裏邊坐著, 手指飛快地給剛成型的胚子上色。

靜臨又從盧昭容那賺了二兩銀子,請銀兒和翠柳一人一個糖人, 自己買了一小口袋的芝麻牛皮糖,走幾步塞嘴裏一個,甜得眼睛笑彎彎。

沒走幾步,竟遇到了賣徽州毛豆腐的。

這可是意外之喜,靜臨幾個月沒吃到家鄉的食物,饞這口饞得緊,要了一大份,卻只花了一文錢,更是高興。

翠柳和銀兒嘗了一口便不吃了,直說這玩意太臭,靜臨咯咯笑,樂得一個人包圓。

挨著豆腐攤便是芙蓉糕和燒石雞,都是徽州特產,前面排隊的人很少。

“這老板定是徽州人。”

“誒呀,聽姑娘口音也是徽州人,不想在京城遇到老鄉,真是緣分吶!”

張勝熱情地從鋪子後面走過來,一邊將人往裏讓,“娘子進裏面看看,都是咱們徽州土產,外邊買不到的!”

他一口地道徽州話,靜臨聽著親切,擡頭看招牌,那上面寫的卻是“張記皮貨鋪”。

張勝解釋道:“小人來京城做皮貨生意有幾年了,今年賣的不好,趕上這麽個節慶,就想著經營些土產試試。娘子來了,小人的生意也算是開張了,您隨便看、隨便嘗,小人給您打對折!”

“這多不好意思,既是同鄉,更沒有占便宜的道理,在外鄉都不容易。”

“哪裏!”張勝滿臉喜色,端地熱情非凡,“娘子莫要客氣!貴足臨賤地,是小鋪的福氣,您盡管挑,拿不動的,小人教跑堂的給您送府上去!”

靜臨進店看了一圈,皮貨應該是都收到庫裏了,櫃上放的都是土產,每樣都極地道,價錢比本地要的還低,算上折扣,跟不要錢似的。

三人買了一大包,教張勝安排送到茶水鋪子去了。翠柳忍不住感慨:“都說徽商吝嗇,我看傳言也未必是真的,這位張掌櫃的就跟大方呀,既熱情又實在,打了這樣大的折扣不說,還送了那麽多!嘖嘖!靜臨,你們徽州人是不是都天生的古道熱腸、慷慨好義呀?”

靜臨想到父親冉常,與戚氏一樣吝嗇的人,竟也有人說他慷慨好義,不禁噗嗤一樂,連連搖頭。

出門再往前走,一連片都是賣鮮果的,紅紅黃黃的各色果子被摞成了一座座鮮艷的果山,在陽光下個個都顯得飽滿多汁,十分誘人。

“呀,這個季節可真難得。”

銀兒最愛吃這個,巴巴地上前去看,靜臨一眼就看到了歙縣特產的三潭枇杷和三口柑子,都黃瑩瑩的喜人,也不知道是怎麽保存到現在的。

一問價格,竟都不貴,於是又各買了一竹簍,也教人送回茶水鋪了。

“北京城不愧是首善之地,”靜臨一左一右挽著翠柳和銀兒,瞇起眼睛滿足地感慨道:“連我家鄉小地方的吃食都能買到,真好!”

-

“讓讓、讓讓!”

三人正逛得起勁,忽然被人從後面推搡了一把,硬生生將互相挽著的手給沖散了,那人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回過頭來笑嘻嘻地賠罪,“真不好意思,得罪了!”卻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靜臨看得分明,這人不就是唱《秋香亭記》那日,幫柳祥遞字條的小旦嘛!

小旦顯然也是認出了靜臨,這才腳底抹油想要溜。

翠柳罵了句:“沒長眼睛啊!”

聽靜臨一說是誰,當即怒上心頭,快跑兩步追上,一把薅住那小旦的頭發就往回扯,“毛都沒長齊的小蹄子也敢幫人做那些腌臜事?今兒姐姐就好好替你家人教訓教訓你!”

小旦一見這架勢不好,心裏雖害怕,卻也不肯吃虧,只嘴上求饒,“我一時糊塗,求姐姐們饒了我罷!”眼珠子卻咕嚕嚕轉,想著怎麽脫身。

翠柳怎肯聽她的,照著臉兒就給了一個耳刮子,“你先給我姐姐跪下磕三個響頭!頭磕得響亮,我們就饒了你,否則,哼!”她說著便把小旦往前一搡,“否則扒了你的皮!”

誰知這小旦自小在戲班子裏混大的,也不是個吃啞巴虧的主,當即便哭天抹淚地叫嚷起來,“大家快來看吶!柳家的小寡婦當街打人啦!”

翠柳急得上去捂她的嘴,她便和著鼻涕眼淚胡亂啃咬,見四周圍的人多了,幹脆就在地上打起滾來。

翠柳氣瘋了,正要騎上去再打她幾巴掌,不防被一條細長的手臂給擋了,順著手臂看去,卻是個十分俊秀的姑娘,恍惚在哪裏見過。

水生將人攔了,那邊的玉官急忙將地上的小旦扶了起來,切問有無受傷,得小旦搖了頭,方才豎起一雙杏眼看向靜臨三個,厲聲道:“為什麽欺負我妹妹!”

翠柳沒認出戲臺下的水生,小旦卻認識銀兒,當下抹著眼淚哭道,“玉官姐姐,她就是王婆的閨女!”

玉官正為前些日子王婆說媒的事惱火,這下真是新仇舊恨一起算,放下小旦的手就沖到銀兒跟前,冷笑一聲,“我說是誰這麽沒教養,敢當街打我妹妹,卻原來是姓王的老虔婆下出來的野種!”

銀兒哪教人這樣罵過,一下子氣得直哆嗦,卻說不出更難聽的話還嘴。

翠柳不肯受這樣的窩囊氣,擼起袖子就要與玉官招呼。

玉官也是個好動手的,正窩著氣想發洩呢,眼瞅著倆人又要打起來,幸虧靜臨與水生一頭一個給拉住了,這才避免了一場惡戰。

靜臨將銀兒和翠柳擋在身後,看向玉官,“王幹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過是與你說了意思,並未按著你的頭強要你答應。你便是真有氣,也該沖著那起意之人撒,萬不該揀軟柿子捏,在我們不相幹的人跟前逞威風。”

玉官被水生拉著,尤有往上沖的意思,“呸!替人做那起子臟事你還有理了,要不要臉!”

她氣得玉面生紅煙,靜臨卻忽然笑了。

“你笑什麽?!”

“我笑姑娘好不曉事。既然光明正大的受人請托在姑娘那裏是臟事,那擅自篡改戲詞,在人家葬禮上生事端,又算什麽呢?”

玉官一楞,再看靜臨一臉嘲諷的模樣,一下子記了起來,這人不就是那柳家的小寡婦麽!

她楞怔之間,靜臨收了笑容,一字一頓,“那人是怎麽看上姑娘的,莫不正是因了秋香亭記的緣分?這就叫做引火上身,自作孽,不可活,你說對嗎?”

玉官啞口無言,羞憤之際只得走為上策,靜臨尤不解氣,淡淡一句話追過來,“你的好妹妹都做了什麽,回去好好問問她!眼睛別只顧著盯別人,沒事自個也琢磨琢磨,什麽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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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柳和銀兒都沒想到靜臨這般伶牙俐齒,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邊走邊說,直到日落,將周家班子的三個戲子罵了個狗血淋頭,直罵得胸懷大暢,胃口大開。

靜臨出了一口久積的郁氣,大方地請客吃雞湯小餛飩。

三人熱乎乎地吃了個肚歪,出得門來,街上已是一片燈海。

縣衙門前紮了幾人高的鰲山燈,天上放起閃亮的奇花火爆,比除夕還要熱鬧。

鑼鼓三聲,縣衙的呂主簿登上高臺,宣布這夜的妝扮評比正式開始。

靜臨三個還琢磨規則呢,早有膽大的婦人上臺去,落落大方地在燈火下展示起來了。

靜臨看了一會兒,覺得心癢,問銀兒,“你上不上?”

銀兒道:“你上我就上。”

靜臨:“你先上,我跟上。”

翠柳聽不下去,埋怨道:“說好了一起的嘛,t忸捏作甚!”

靜臨與銀兒齊聲:“那你先上!”

翠柳頓時啞火,整個人往後縮了縮。

……

靜臨暗暗給自己鼓勁,長呼出好幾口氣,到底也沒敢邁出一步。

正天人交戰,忽然背後被人輕輕一推,往前踉蹌了幾步,竟就到了臺前。

回頭一看,翠柳和銀兒正一臉無辜,二人身後卻冒出高高大大一人,嘴角正噙著笑,不是段不循還有哪個?

呂主簿看過來,笑瞇瞇問道:“敢問這位娘子是?”

靜臨心裏矛盾,是回答冉娘子好,還是柳娘子好,臺下那手欠的人卻又多起嘴來,“冉姑娘”,他這樣說,聲音還是閑閑涼涼,像是雪花落到皮膚上的觸感,毛茸茸的撓人癢癢。

靜臨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六瓣的晶瑩之物便在掌心化了,有生之年,這還是她頭一回看到雪呢。

“呀,今年的第一場雪!”

“好兆頭!”

“是呀,瑞雪兆豐年呢!”

……

臺下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嘈雜的人聲喧騰著喜悅,靜臨聽在耳中不覺的吵鬧,只覺得歡喜。

北京也挺好,人情有時候也可以像這漫天紛揚的雪花一樣,雖涼涼的,卻能沁入人心,讓人覺得怪好受的。

雪越下越大了,宛平變成了婆娑世界。

靜臨恍惚看到了幾個熟人,頭戴冪籬的盧昭容,身邊好像跟著個熟悉的身影,似乎是搖驚閨賣絹花的那個婦人?還有柳平,隔著這樣璀璨的燈火和晶瑩的雪幕,他的臉色依舊鐵青,正咬著牙,忿忿地盯著靜臨。

靜臨覺著好生解氣,有多少人和柳平一樣盼著自己不好呢,偏要好給他們看。

她生得嫵媚,最會笑得風情萬種,這樣的笑容輕巧地越過柳平,又極快地拂過段不循的臉,最後落到銀兒和翠柳跟前,“上來呀!”

靜臨小聲招呼她們兩個。

紛紛雪花輕靈如夢,曲縣令親自公布結果:靜臨得了個魁首,銀兒竟也得了個榜眼,唯有翠柳在臺下,毫不掩飾地將嘴撅得老高。

段不循頭上、肩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初雪濕軟,已將他的衣衫打透了,他不願意動,怕拂落了雪,也拂落了方才那輕薄又狡猾的微微一笑。

臺上那出了風頭的小姑娘正裝模作樣地矜持著,可他還是能一眼就看透,她心中喜歡得緊。

“喜歡就好,”段不循忍不住自得,“她喜歡的,恰好我給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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