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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解噩夢兩吃五兩銀,喜嬌娘一擲三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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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解噩夢兩吃五兩銀,喜嬌娘一擲三千金

翌日早飯後, 戚氏打算與靜臨一起,去隆興寺燒香, 順便找方丈大師解夢。

正一腳門裏一腳門外, 便見門首過來個尼姑,三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身褐色細布僧衣, 到柳宅大門口便佇足不走了,只拿眼瞅著門匾上方,不住地搖頭嘆氣。

靜臨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往後閃了閃, 戚氏果然一馬當先,上前問道:“這位師父,敢問您為啥嘆氣啊,可是看出了有什麽不妥?”

那尼姑聞言看向戚氏,欲言又止, 搖了搖頭就要走。

戚氏急得快走兩步攔在她身前, “這位師父, 出家人以慈悲為懷, 您若是真看出點什麽,還請指點一二,這也是您的修行不是?”

尼姑嘆了口氣, “也罷!雖說天機不可洩露,可今日被貧僧遇見了便是緣法,想來必有因果,也不由得貧僧緘口不言。只是……”她似有難言之隱, 頓了頓又道:“只是洩露天機, 必遭天譴吶!”

戚氏慣常與這些出家人打交道,當即明白話裏的意思, 賠笑接口:“必然不會教師父白白勞動一場法力,這個老身曉得的,來,快請移步入內,喝一口素茶罷!”

尼姑點了點頭,“也好。”

戚氏頭前引路,一邊問道:“敢問師父在哪座寶剎修行?往後得了空,也好去捐些香油錢。”

靜臨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便聽尼姑淡淡答道:“貧僧法號智慧。”

“誒呀!可是蓮花庵的智慧師太?”

智慧微微頷首,神情頗為倨傲,“正是。”

戚氏大喜,“誒呦!果然是我誠心向佛打動了菩薩,竟有緣分得見師太!快請進!”

靜臨心裏一樂,原來這智慧竟還是個聲名在外的大師!

“老大家的!快去置備一桌素席款待師太!”

戚氏發號施令,智慧也不推辭,擡眼看向靜臨。

靜臨對上這雙被香燭繚熏多年的眼,仿佛隔著經年煙霧,心裏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覺:這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也許是與哪個熟人容貌相似也說不定……靜臨沒做深想,微福了福就去外院找老蒼頭,心裏只道這尼姑好不曉事,頭前已經吃了王幹娘一份銀子,這會兒還要再吃個席面,待會保不準還要再要些施舍,什麽勞什子的高人師太,不過是搖鈴打卦的騙子罷了,也虧得戚氏信得什麽似的,一年到頭不知有多少銀子舍給了這號人,和打水漂有什麽分別!

也罷,人必有一好,若她不好這個,自己又如何能把準她的脈?

只盼著這位智慧師太高明些,別教戚氏看出了破綻才好。

堂屋裏,戚氏請智慧上座,顛顛地給倒了杯素茶,自己方在下首陪坐了。

智慧看向門外的目光放得很長,收回了,方才又四周打量起這屋子來,越看神情越嚴肅,直將眉心皺出了個淺淺的“川”字。

戚氏小心翼翼將舊話重提,“師太可是看出了什麽不妥?”

智慧不答話,取下脖上的念珠,闔目,念念有詞。

戚氏趕緊住嘴,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打擾了大師做法。

未幾,智慧忽然怪叫一聲,“火!”

駭得戚氏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哪有火?……什麽火呀?”

智慧呼出長長一口氣,聲音裏透著疲憊,“貧僧不該一時心軟,應了檀越的請啊!”

“老婆子一生吃齋念佛,雖比不得大富大貴之家舍人舍物,自問也算樂善好施,請師太看在菩薩的面上,可憐可憐老婆子吧!”

戚氏說著遞上一個荷包,放到智慧身旁的茶幾上,臉忙著做苦又賠笑,忙碌得十分滑稽,“一點香油錢。”

智慧瞥了一眼,估摸著有二兩銀子,眉心的川字紋淺了淺,“阿彌陀佛!既登了檀越的堂,便是與檀越有緣,貧僧拼了這一身法力,也就與施主說了罷。”

“師太快請講!”

“你這宅子的風水原屬上乘,只是不知為何,竟犯了焚字局。”

“焚字局?”又是火又是焚的,聽得戚氏心驚肉跳,若不是想試一試智慧的斤兩,她早就想將靜臨那個夢說了,“還請師太釋明一二。”

“哼!”智慧冷笑一聲,伸手指了指西廂房,“那邊住著兩個木命之人,貧僧說的對也不對?”

她這動作令戚氏一下子想到了靜臨夢中柳茂的動作,柳茂不說話,只是指了指靜臨,又指了指靜臨隔壁……一股寒意貼著背脊爬上了戚氏的脖子、頭臉,令她嗓子發緊,聲音幹澀,“不瞞師太,西廂房住的是老婆子和我那大兒媳。我是庚子年生人,兒媳冉氏是丙寅年生人,”戚氏說著說著忽然覺得不對勁,試探道:“一個是金鼠,一個是火虎……這個,都不屬木……”

“笑話”,智慧厲聲打斷,訓斥道:“五行看的自然是命宮,你且再將年月生辰報上來!”

“對對對,是老婆子糊塗了!”戚氏一拍腦袋,去裏屋翻找柳茂成婚時的庚帖,遞給智慧看,又將自己的也報了,果然是雙木。

戚氏趕緊又將柳平的八字也給智慧看,竟也是個木命。

“這就奇了,二木一火方為焚……”智慧皺眉苦想,半晌方疑惑問道:“家中一年內可有亡故的男丁?”

戚氏這下不再抻著話,便將柳大郎新喪之事,連帶著靜臨的怪夢都與智慧說了。

末了,切切追問,“師太,這火可與我那苦命的兒有關啊?”

“原來如此!”智慧一甩念珠,肅然道:“這就說得通了,你與兒媳皆是木命,又都是寡居在家之人,門中之木,正應了個困字;若只是如此也罷了,不過是日常困頓些,偏生婚喪之男的怨氣引來地獄之火,架烤得雙木成焚,於是貧僧方才在門首才能看到貴府處在一片滔天孽火之中。”

戚氏聽得呆了,拭淚道:“果然大郎泉下有知,是來與我們娘們兒報信的……師太,不知這焚字局可有破解之法?”

智慧搖搖頭,“原是在家裏做一場法事便可消弭,只是方才得知府上三秀也是個木命,兄弟連心,木又生火……這就難辦了!”

戚氏一聽牽扯到柳平頓時急了,“需要如何,師太盡管吩咐!”

“其一,在庭院東南方放置一口大水缸,中養蓮花,以蓮花之水克地獄孽火;其二,木在門中則為困,檀越與家人若常出門走動,家中困頓自會大大緩解。”

靜臨拎著食盒進t來,正聽到這“其三”。

“其三,”智慧看向靜臨,眸中透著狡猾,“需得在我庵中供奉一盞蓮花燈,日日添油,三年不熄,此局可破。”

戚氏正心裏算計香油錢,只聽智慧淡淡道:“福祿壽喜財乃人間五欲,檀越修行尚淺,看不破也是尋常。只要五兩銀子,餘下的貧僧再添些就是。”

五兩?

靜臨眼皮一跳,這些日子奔波,也就攢了五兩,這賊禿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她不好說,只盼戚氏能還個價。哪想戚氏日日喝面湯啃白菜的吝嗇材料,舍起銀子來倒大方,只見她眼都不眨一下,朝靜臨一擡下巴,“老大家的,還不回房去取銀子?”

-

張勝吃了段不循一次請,沒指望還能有第二次。

此刻坐在金滿樓的雅間內,看著香肴暖酒後笑瞇瞇的段不循,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今秋生意差,若是能將積壓的皮料出手給段不循……張勝作揖唱喏,不耽誤心裏計較著正事,只將段不循看得如同財神爺臨世一般。

他旁敲側擊地說了,段不循一口應下,“好說。”

張勝心裏反倒沒底了,“老先生盛情,不知需要小人做什麽呢?”

待段不循說了,張勝恍然大悟:原來還是為了姓冉的那個小娘子!

嘖嘖,孝親娛佛節,虧他想得出這個名目。國朝以孝治天下,婦人又多信神佛,以此二項為幌子,想來再刻薄的婆婆找不出借口阻攔兒媳出門,再老實的寡婦也耐不得誘惑,也想去娛一把佛。

一擲千金,只為哄一個小寡婦開心,真是大手筆啊!

張勝心裏想著,又問道:“要占場地,只怕還要犯宵禁,這個……是不是得知會官府?”

“這個無須擔心,你只要把事辦得漂亮。”

張勝心裏石頭落了地,當下樂滋滋應下此事,“老先生放心,包在小人身上!管保教冉娘子……啊不,管保教老夫人,吃得盡興,玩得開懷!”

段不循很滿意,“如此甚好,有勞。”

-

靜臨受了盧家第一回請,實在也沒料到還有第二回。

要不是看在銀子的份上,那活死人氣息濃郁的小繡樓,她真不想踏足一步。

也不知是智慧的話起了效,還是主顧是盧昭容的緣故,戚氏倒是沒攔著。

靜臨跟著盧家丫鬟進了院,到繡樓前,那丫鬟便止步,低眉順眼道:“小姐喜歡清靜,奴婢就不上去了。”

靜臨的繡花鞋踏在繡樓的木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驚動了裏面的一潭死水。

“娘子請進。”

聲音清麗,若不是見過一面,靜臨定會以為裏面是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兒。

門開著,室內洞然,瓶幾整潔,織物似乎還熏過香,與上次所見的陰暗發黴大不相同。

靜臨暗暗稱奇,只見盧昭容從繡榻上起了身,快步走來相迎,“恕我未能親自相請,娘子勿要怪罪。”

她這幾步走得姿態輕盈,話語也溫柔,甚至還帶著點活潑,與上次所見的槁木形同兩人,仿佛是忽然註入了生機。

若不是她摘下冪籬,露出左臉頰上觸目驚心的傷疤,靜臨簡直要懷疑眼前人是假冒的了。

難道是朝廷的旌表令她倍感受用,以至於枯木逢春一般,忽然煥發了生機?

若果真如此……靜臨感到可悲,轉念又矛盾地覺著,這樣也挺好,比之前那樣不人不鬼地活著好。

“盧娘子想化個什麽樣的妝,與上次一樣?”

盧昭容搖頭,“娘子覺得,我適合什麽樣的妝容呢?”

她殷殷地望過來,靜臨這才發現,其實她長了一雙很美的眼睛,圓而亮,毛茸茸的,像新生的小犢。

如此,靜臨便不忍心說,其實什麽妝容都無法掩飾她面上的疤痕。

思忖片刻,靜臨道:“女子妝容大致可分三種,分別是藏妝,點妝,和麗妝。藏妝的要義,自然在於一個藏字,即隱藏面部缺陷,給人以天生麗質之感,抑或掩飾妝飾痕跡,制造天然去雕飾之效;麗妝則正相反,所求的乃是華麗綺耀,多用色彩明麗的脂粉,配以雲母、珍珠、光紙等飾物,這時候,有些面部缺陷反而會成為妝容的特點,不必刻意掩飾;點妝嘛,便是介於二者之間,講求的是一個’妙’字,因地制宜,個人有個人的妙處。盧娘子想要哪一種呢?”

“這樣啊……”盧昭容想了想,“那就煩請娘子為我化麗妝罷!”

靜臨微訝,本以為她會要求藏妝,再不濟也是點妝。

盧昭容的眼睛依舊明亮,語氣卻帶了遲疑,“是因為這疤……我化不得麽?”

靜臨實在不忍心教她這份明亮黯淡,急忙否認,“不,不是,可以畫。”

盧昭容開心得笑了,“不為難娘子,只化右側就好。”

“半面妝?”

盧昭容拿起冪籬,活潑中帶著絲狡黠,“娘子看,這面紗可以掀上去一半。”

靜臨仔細一瞧,果然這東西有她的巧思在,可以半臉示人。

靜臨忍不住問了一嘴,“盧娘子是要出門麽?”

盧昭容轉身坐到鏡前,拉開妝奩匣子,從裏面取出一枚紅蓬蓬的絹花遞給靜臨,“娘子容顏嫵媚,這個正襯你。”

這是不願意回答的意思了,靜臨知趣,自是不會再問,只是她熱孝在身,實在不適合接受這樣艷紅的頭飾。

正要推辭,盧昭容卻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沒人的時候自個兒戴戴也好,切莫推辭了。”

靜臨莫名覺得有心裏發酸,將那絹花接過,珍重地放在了隨身的荷包裏,“多謝!”

-

從盧家出來時已屆日哺,金紅的夕輝打在青磚坊墻上,落下大片的暗影,明與暗像是被一把裁紙刀銳利地分割了。

靜臨磨磨蹭蹭,將回柳宅的幾步路走得極慢。

四顧無人,她便撩起孝服裙擺,露出下面艷艷的一對兒繡鞋,用它們去踩墻角和地上的明暗相交之處。

落日餘暉將孝服染了色,她索性將衣擺抻平了,對著日頭的方向紮馬步,擺出個吃不了兜著走的滑稽姿態,妄想兜住這片燦燦的金輝。

玩了一會兒,忽見前方明亮耀眼,卻是一方小水坑的反光。

靜臨快走過去,蹲在那水坑前,從荷包裏取出方才盧昭容所贈的絹花,把玩了一會,輕巧地別在了頭上,對著小小的水坑左看右看。

好像是有腳步聲打身後傳來,靜臨驀然回頭,只見到一抹艷麗的衣角閃過巷子口,不見了。

好像是從盧昭容家出來的?

靜臨驚疑,一霎時腦中盡是夜雨秋燈話鬼狐之類的鄉野傳說,只覺得毛骨悚然,正欲起身,忽聽得頭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涼涼的笑意,“你戴紅色很好看。”

駭得靜臨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聲驚呼還未出口,又被頭頂人的面孔震得憋了回去。

段不循忍俊不禁。

他這幾日得空便來這附近轉悠,今日終於是遇見了,好巧不巧,還有幸見識了方才那一幕。

她不裝腔作勢的時候,原來是這樣一個頑皮又愛美的小姑娘。

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教她穿孝服、做貞婦,未免太殘忍了。

段不循想著,不知不覺便將手遞了過去。

見靜臨不理會,他便也蹲下了身子,努力與她齊平。

“你傻了?”

段不循笑,笑冉靜臨坐在地上瞪著眼的模樣。

目光落在她微開的唇上,一顆肉乎乎的櫻桃在招搖……這顆櫻桃感受到他目光的不懷好意,漸漸抿成一條憤怒的直線。

“欸!”

段不循冷不防被靜臨推了個四仰八叉,他愉悅地叫了一聲,索性就那樣躺倒在地,看見翻覆的天地,同輝的日月,還有她逃跑時頭上反射的灩灩赤光。

“你的絹花忘摘了!”

靜臨跑得氣喘噓噓,臉紅發亂,眼瞅著到快到柳宅門口了,方駐足扭身,小聲罵了句,“幹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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