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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吃喝嫖賭五毒俱全,修齊治平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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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吃喝嫖賭五毒俱全,修齊治平一以貫之

自永樂十八年建成以後,有明一代,棋盤街一直是北京城最繁華之處。

隆萬年間,帝都已經形成了“品”字形的內外城布局。從鐘鼓樓至永定門的南北中軸線,將整個“品”字串起,並以正陽門為界,將整個北京城一分為二:上口為內城,下方兩口為外城。

棋盤街正位於這個南北中軸線上,北接皇城最南端的大明門,南臨正陽門,居於整個“品”字的正中心,是出入內外城的必由之路。又因皇城居於內城正中,阻斷了內城的東西交通,位於東西江米巷連線上的棋盤街,因此也成了東西交通的主幹道。

正因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棋盤街僅百步見方之地,竟市肆連檐,樓宇櫛比,雲集了天下市民工賈和海內外奇珍異寶,竟日喧嘩熙攘,是實打實的富貴潑天之地,時人便也以“天街”呼之。

山西會館正位於這條寸土寸金的“天街”之上,是山西商會日常集會、宴飲之地。

此時日頭西斜,餘暉將整個棋盤街染得一片金紅。謝瑯尚未散值,陸夢龍閑雲野鶴一個,慣常是要遲到的,只有段不循一人,獨自站在山西會館最頂層的“雲天間”內,自窗口遙望整個大明皇城。

從這裏向北看出去,沿著熙攘的棋盤街一路到底,越過單檐歇山式的大明門,進入皇城之內,便是兩排連檐通脊的廊廡,中間一條寬闊的步道直通承天門,稱為“千步廊”。

秉承自南而北左文右武的傳統,千步廊左側設宗人府、翰林院、鴻臚寺、欽天監、太醫院及吏戶兵工各部衙門,謝瑯所在的禮部也設在這裏,就在最北邊,緊挨著大明門;千步廊右側是太常寺、錦衣衛、左右前後中五軍都督府等武將衙門。

視線再往前移,承天門東側是長安左門,正是殿試張皇榜之地,故此又有龍門之稱。

承天門西側,則是長安右門,乃是每年霜降前舉行秋審的地方,因主生殺予奪,故又被民間稱為虎門。

再往前看……巍巍宮禁阻擋了人的視線,段不循已經看不到位於北京城最北側、緊挨著安定門和地壇的國子監了。

泱泱太學,磋磨了段不循,也成就了段不循。

初入學時,他也曾想過,要從國子監一路走到長安左門,金殿答對,瓊林禦宴,魚躍龍門;轉眼十年,誰料竟從國子監走到了這棋盤街上的山西會館。至於少年未竟之志,非不能也,是不為也,終成一生之憾。

也好,既不曾躍龍門,也免了入虎口。

此生如寄,活一天便是賺一天。

段不循臨窗袖手,滿眼黃昏暮色,渾然不覺身後何時多了一個人。

“日暮相關何處是,金玉樓上使人愁。”

陸夢龍輕搖折扇,款步而入。

段不循應聲轉頭,一見是他,笑道:“今兒怎麽這麽守時?”

陸夢龍合上扇子,湊到他身邊,目光灼灼,不答反問,“浪子也有愁麽?”

段不循嗤笑一聲,避開他的視線,坐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遞過去,道:“既入我這銅臭地,就不要說些酸腐話,在下聽不懂!”

陸夢龍接過茶,也坐到段不循身旁,換了一副嬉皮笑臉,道:“不酸的也有,試為段兄出個上聯?”

段不循微笑,“有屁快放。”

陸夢龍一臉揶揄,“聽好了,我這上聯是:吃肉喝酒養婆娘,三者備矣。”

段不循不假思索,朗聲對曰:“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以貫之。”

陸夢龍先是一怔,隨後拊掌大笑,指著段不循道:“你呀,真該改名叫段浪!”

兩人叫小二先上了四碟冷盤,邊吃邊等謝瑯。

段不循舊話重提,“你這些日子野哪去了?”

“也沒去遠地,不過是在宛平縣遇到了一對妙人兒,都是十七八歲年紀,《秋香亭記》唱得極好。”

“沒答應你?”

“別提了!戲是唱得不錯,可惜少了點眼光,陸某今日籍籍無名,焉知明日不能與王實甫、關漢卿相提並論?到時候就不是我求著她們,而是她們上趕子要排我的戲了!”

陸夢龍忿忿不平,發了一通牢騷方才奇道:“欸,你怎麽知道她們沒答應”

名安進來時正好聽到這句,一邊作揖一邊笑著搶話:“這還用猜?若是人家答應了,陸二叔怎肯賞臉來赴我爹的約會?”

陸夢龍無奈,對段不循道:“你帶出來的小崽子,這張刻薄嘴像是親生的。”

段不循本已打發了名安跟著王掌櫃去北邊收藥材,按說他這會兒該啟程了,卻不知為何又跟到了這。是以皺眉問道:“你怎麽來了?”

名安撓頭,“爹,雇的馬車遲了,估摸著還得一會兒,我尋思著正好順路,就過來與兩位叔叔請個安。”

“少來!”陸夢龍酸道,“陸二叔可受不起,留著給你謝三叔請安吧!”

名安見小心思被人拆穿,索性笑嘻嘻承認了,“好些日子沒見謝三叔,怪想他的。”

“也不知道這謝清和是吃什麽長大的,”陸夢龍說得頗有些咬牙切齒,“懷春少女愛他那張臉也就罷了,嘿!他一笑,連賣花的老婆子也情願少要他的銀錢!這回好了,這小崽子也迷他了,上哪說理去?”

名安第一次出遠門,段不循不太放心,既然來了,便忍不住又叮囑幾句:“之前與你說的都記住了嗎?”

“多聽多看多學,我記著呢!”

陸夢龍存心為難,接話道:“那你說說,聽什麽,看什麽,學什麽?”

名安不過半大孩子,又是第一次出遠門,心早就長了草,這會吃他一問,不禁紅頭漲臉,搜腸刮肚一番,方才支支吾吾道:“就、就聽王掌櫃的說什麽話,看王掌櫃的怎麽收藥材,學……還是學他怎麽做生意唄!”

陸夢龍板起臉,煞有介事地教訓道:“什麽狗屁空話套話,把你爹教的全當做了耳旁風!”

名安十分不服,想回嘴,反將一句“那您給說說唄!”

脧了眼段不循臉色,到底低下頭沒敢說話。

陸夢龍見名安吃癟,老不正經地打開折扇偷笑。

段不循瞪了他一眼,隨後清了清嗓子,頗有耐心道:“商也者,通有無,交相利。若能以有餘補不足,則無論山石草木,皆有利可圖。就如柴薪,京城多山,木葉枯枝唾手可得,富貴之家更燃煤燒蠟取暖,是以柴薪廉價,縱辛苦亦只得微利。可若是松江府則不然,那裏缺乏林麓,只能燒水濱的蘆葦和田間的禾稈取暖,所以松江柴價貴,利潤也高;再如河南汝寧,地雖t殷富,但柴薪缺乏,尤其是雨季連綿之時,即使富貴人家,也只能裂門以炊。你想想,若能將北方的柴薪販到松江、汝寧,利潤幾何?”

名安一點就透,“所以,名安這趟,除了要向王掌櫃的學怎麽做事,更要留心北邊的風土人情,學著發現各地的’松江柴薪’。”

段不循頷首,“記住,不是看熱鬧,要看門道。”

-

謝瑯散了值便匆匆趕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可惜名安已經被王掌櫃的派人叫走了,到底是沒能再瞻仰一番他謝三叔的玉貌。

陸夢龍瞅慣了謝瑯做翰林院庶吉士時穿的那身青黑色圓領素袍,冷不丁見著今日這身繡著鷺鷥的青色六品常服,忍不住話語含酸刺了他一句,“嘖嘖,如今服飾僭越已成天下通弊,到底是清和端方博雅,守制如常呵!”

謝瑯早習慣了他這樣,只微微含笑,撩袍坐定後方道:“不敢當,端方是真,博雅還得是不循。”

“博倒勉強能算,雅麽,”陸夢龍搖頭,“吃喝嫖賭樣樣俱全,雅個屁!”

段不循連忙接口道:“勿要亂說,段某最恨賭博。”

話落,三人齊笑,難得開懷。

謝瑯道:“月底便是老師的壽辰,不循有打算了麽?”

劉階壽辰在即,雖人在宛平,未離京城,到底也算是回鄉丁憂,不好大辦。再說,如今他與首輔關系微妙,朝中人盡皆知,國朝又以孝治天下,更不能在這個時候明目張膽地逾制。

不能張揚,可也不能太過和光同塵。

皇上的身體每況愈下,劉階作為太子老師,是下一任首輔的熱門人選,也是本朝首輔的勁敵。

朝中無數人等著站隊,得給他們個表忠心的機會,也給劉階一個探虛實的契機。

“老師的意思是和去年一樣,只將積水潭西邊那個園子整飭一番,做得熱鬧些便是。”

謝瑯頷首,“這樣最好。”

語罷又感慨道:“上次去積水潭邊還是去年,想來高天流雲依舊,只是兔走烏飛又一輪歲月了。”

他出身簪纓世家,二十二歲便中了進士,從來意氣風發,鮮少作如此感慨。

想來是從翰林院調到禮部,被主事這份閑差磋磨的,也有了蕭索羈靡之語。

段不循卻不禁想到那晚的白水枯荷與蘆狄蕭蕭,以及在那之前,黃昏暗室中的盈盈淚眼,一時心情異樣,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只一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

自打上次聽了墻角,戚氏這幾日一直磨刀霍霍,一門心思盯著靜臨這屋的動靜。

皇天不負苦心人,三日後,王婆果然又領著翠柳和銀兒上門了。

戚氏怕打草驚蛇,先是在屋裏裝死,假裝沒聽到院子裏來人,待到將那屋的談話聽個七七八八,方才直起腰來,扯開嗓子在門外大聲叫嚷:“寡婦人家,不好好在家守著,出去招搖什麽?沒的教人笑話我們家沒規矩!”

靜臨早就知道她在外面偷聽,是以暗示王婆將話說一半、藏一半。

聞聽門外的老太婆發作了,方才打開門,笑吟吟道:“母親說得是。兒媳也是不願意拋頭露面的,只是裏長家的盧娘子相請,又是朝廷旌表節婦這樣的大事,兒媳也是不得不去。”

戚氏先前只聽到王婆興高采烈地講話,說什麽“恭喜娘子,生意要開張了!今兒個將東西收拾好了,看看缺什麽,教那倆丫頭出去采買,明日早起上門去給貴人妝扮。”她還以為不過是哪家的婆子媳婦搭錯了筋,要讓冉靜臨這騷狐貍去給拾掇,萬沒想到,那所謂的“貴人”竟然是裏長家的盧昭容。

戚氏一口氣悶在胸口,看著靜臨上翹的唇角氣得牙癢癢,又礙於外人在,不好就地撒潑,只好陰陽怪氣道:“行,去吧,你也是得跟人家學學怎麽當個節婦,不求你給我們柳家掙一座貞節牌坊,只求你從此安分些,莫要再招貓逗狗、丟人現眼就好。”

翠柳因著黃鸝之死,心裏早就恨透了她,如今終成自由身,忍不住反唇相譏:“呦!您老人家守寡這麽多年,也沒見您給柳大爺掙一座牌坊,合著是被哪家的腥貓騷狗給耽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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