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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看疤痕駭人在別處,思至親唏噓是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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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看疤痕駭人在別處,思至親唏噓是此生

烏義坊不大,坊中居民不過幾十戶,盧昭容家與柳家又是同裏,站在大門口就能看到對方家的屋檐,是以幾步路就能到。

靜臨有話問王婆,將這幾步路走得極慢。

翠柳和銀兒一個捧著三層的妝奩匣子,一個拎著裝了瓶瓶罐罐的小包袱,嘻嘻哈哈地跟在身後充小跟班。

“頭一回上門,有什麽要緊的,煩幹娘再囑咐幾句。”

靜臨虛心,王婆也樂得提點。

據她說,這盧昭容十四歲就說好了人家,只是還沒過門呢,夫婿就害病死了,她也跟著成了望門寡。她一時受不得這樣的打擊,又是上吊又是喝藥的,尋死覓活好幾場,虧得家人發現及時,這才救活了她一條性命。

一來二去,這貞女的名聲就傳遍閭裏,她又放出話來,說已經立誓為亡夫守寡,終生不嫁。適逢督學巡方至此,曲縣令也想博一個治縣有方的政績,故就將她的事跡報了上去。

靜臨設身處地去想,總覺得這裏面有些環節說不通,因問道:“她與那夫婿從小便相識?”

王婆擺手,“認識什麽?一樣是盲婚啞嫁。”

這就奇了,既無情分,怎麽就能為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男人如此?難不成世上真有天生的烈女節婦麽?靜臨自是不信,只是這話不好說,只能擱在自個心裏嘀咕。

王婆瞅她若有所思,語氣閑閑補了一句,“娘子恐怕不知道吧,盧娘子身下還有個弟弟,今年也十八了,就在家裏閑著。”

有弟弟與守寡之間……有什麽聯系麽?

王婆索性將話挑的更明白些:“盧家這位二郎,正因托了乃姐的福,方才被縣裏免了徭役呢。”

靜臨聽得心驚,仔細思量,更覺得寒涼徹骨。

自來因徭役致貧者比比皆是,家家戶戶自是想盡辦法,有關系的用關系,沒關系的用錢糧,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總歸是有法子逃了。

還是頭一回聽說,用女兒的下半生來換的。

“老婆子也就這麽一說,”王婆趕緊又道,“到底怎麽回事,外人哪裏清楚?也是猜的,娘子姑且一聽。”

“聽幹娘所言,盧娘子年歲似乎不大,好像……並不符合歷來旌表貞節的規矩,怎麽就被選上了呢?”

“咳!”王婆壓低了聲音,湊到靜臨身旁道:“自然是她父親盧裏長運作得當。再一個,她臉上那塊疤也的確駭人,你想想,二十來歲嫩生生的小臉蛋,硬生生用剪子戳出來一個血窟窿,這還不算烈麽?也是該給她立一座牌坊。”

-

盧昭容家裏不大,兩進三間的小宅院,前面待客,後面住人,一眼就能看到底。

她母親王氏出來門首迎客,四十來歲的年紀,面黃肌瘦,臉頰微凹,略有些嘬腮。

上下打量了靜臨一遭,又看了眼她身後的翠柳和銀兒,她方才沖王婆一咧嘴,道:“這位就是柳家娘子了吧,生得真俊。”

因是旌表貞女的場合,靜臨今日打扮得極規矩,頭上只插了個半新不舊的銀簪子,淺粉色的蔻丹藏在孝服的寬大袍袖裏,足下也換了雙素面繡鞋。

自忖並無任何不妥,她亦有禮有節,微笑道:“夫人謬讚了。”

王氏一笑,木頭面孔仿佛才有了一絲活人氣,“我們是本分人家,平常素淡慣了,也不愛在打扮上頭費心思,趕上這麽隆重的場合,一時真有些無措,又怕外頭人不守規矩,帶壞了家裏的風氣,虧得娘子會這個手藝,有勞了。”

靜臨的微笑凝在臉上。

王氏渾然不覺,一面將人往後院引,一面道:“昭容是個守規矩的孩子,慣常是足不出戶的,是以不能親自相迎,各位高鄰莫要見怪才是。這邊——”

兩進院子走到底,原來盧昭容竟不住正屋,而是在後園子裏另辟了一座二層繡樓住著。

這小樓還是盧昭容夫婿亡故那年建造的,距今已經有八個年頭了。木頭上面的朱漆褪了大半,成了病懨懨的磚色,檐角和墻根也有了風蝕水腐的痕跡。整座小樓孤零零的,仿佛是被流放至此,被這蕭瑟衰敗的秋園一襯,更顯淒涼。

靜臨看得心裏發堵,銀兒和翠柳看過來,俱都面露不忍。

“昭容啊,快開門,柳家娘子來了!”

王氏頭前領著眾人上了樓,語氣頗為歡喜,“來,快請進。”

熱絡裏隱有三分驕矜。

二樓的房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盧昭容靜靜地站在門口,不言不語,無聲無息。

靜臨駭得後退一步,虧得翠柳在後面扶了一把,方才沒有沿著樓梯滾落下去。

她並非無理之人,只是目光所及太過悚人,以t至於一時失態。

盧昭容的臉已經全部變形。

左頰上那處血窟窿已經成為一枚雞子大小的深坑,四周疤痕攣縮,扯著一側的眉眼向下耷拉,鼻翼和嘴角卻被牽起,乍一眼看上去,好像是在陰惻惻地詭笑,分外可怖。

盧昭容已經轉身進屋,直挺挺地坐到妝臺前了。

王婆暗暗拉了拉靜臨的袖子,靜臨定了定神,方才擡步跟了進去。

一進屋,一股黴味撲面而來,翠柳和銀兒下意識地掩住口鼻,被王婆用眼神暗示,方才不情願地放下手,只暗暗屏著氣。

靜臨倒莫名有種熟悉感。每逢徽州梅雨季節,她的房間也是這股味道,便是將南北窗都開了,過堂風再怎麽吹,這味道亦揮之不散。

京師幹燥異常,盧昭容的房間竟然發黴了,也是稀罕。

環顧四周,這屋中很是狹窄,因建在後園,采光本就不好,窗上的竹簾還撂著,顯得室內更加昏暗。

“這孩子!”

王氏嘟囔了一句,走到窗邊將竹簾卷起,又將南面的軒窗開了一扇,屋裏頓時亮堂了些,先前的黴味似乎也散去不少。

翠柳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朝靜臨擠眉弄眼,意思是,這樣還怎麽化妝。

靜臨走到盧昭容身旁,這才發覺她微闔雙目,睫上似有淚意。

心裏一驚,再仔細看去,方才明白,原來是被照進屋裏的光刺得流出了眼淚。

大著膽子又將她的臉仔細打量了一番,靜臨緩聲道:“恕我無禮,只是這話須得說到頭前。盧娘子面上的疤痕不小,只怕再怎麽描畫,也只能遮擋萬一。”

“遮擋什麽?”

盧昭容仍呆楞楞地一言不發,倒是王氏快口接話,怪道:“有什麽好遮擋的?只消塗抹些胭脂,教氣色看著好些,再拾掇個得體的發髻便是。柳娘子不是最擅長這些麽,快動手罷,免得誤了時辰。”

-

說好了不要銀錢的,臨出門時,王氏還是給封了一包碎銀子,掂量著足有一兩。

可靜臨這活卻做得並不舒心,心緒一煩亂,怏怏之色就掛了臉。

王婆拉過她的手,勸慰道:“娘子心裏想什麽,老婆子都明白。可是娘子也須得明白,咱們不是菩薩,渡不得眾生,過好自己就行啦,勿要再多想,小心神思郁結傷身。”

靜臨領情,勉強笑道:“我明白,多謝幹娘開導。”

翠柳和銀兒一邊一個,架著她胳膊往旌善亭走,“難得出來一趟,瞧個熱鬧再回去!”

平日坊裏有什麽大事,像是征收賦役,或是裁判糾紛,一般都在旌善亭辦,朝廷旌表盧昭容的儀式也選在這裏。

宛平已經有好幾年沒出過這樣的喜事了,街坊四鄰早就傳開,此刻已經烏壓壓圍了一大片人,不止烏義坊,就連附近烏仁坊、烏德坊的人都聞風過來看熱鬧了。

王婆和翠柳兩個扒拉開幾個人,尖著腦袋使勁往前邊擠;靜臨和銀兒被她們兩個拽著,踉蹌跟著走了幾步,靜臨實在是吃不消這股濃郁的人味兒,只得放手道:“在外邊等你們。”

銀兒也是不是個很愛熱鬧的性子,便也放了手,在外邊陪靜臨。

日頭已經高掛中天,秋老虎的餘威烈得很,兩個人又往外圍走了幾步,揀了個陰涼處坐下,遙遙望向旌善亭,只能看到頂部的一個紅尖兒。

一陣鞭炮響後,似乎是縣裏的耆老名宿輪流上去講話,說的無外乎都是什麽“貞烈有德,合為婦人表率;節義炳彰,足以照耀閭裏”之類的老生常談,抑或是“希圖坊中婦人感召表率,皆以貞白自砥”之類的屁話,聽得人心情煩躁,忍不住啐上一口。

銀兒托著腮悵然道:“娘子,你說盧昭容這會兒,還是先前那樣木呆呆的麽?”

靜臨嘆了口氣,“總之不會笑就是了。”

“哼!她不笑,她那個娘怕是要笑歪了臉!”銀兒忿忿不平,竟越說越怒,“瞧她先前那樣,還問你,’有什麽可遮掩的’,原來是將閨女臉上的疤當做他們老盧家的招牌呢!怪不得都說後娘心狠,我今天算是見識了!”

原來是後娘,想必就是盧昭容那弟弟的生母了。

靜臨眼瞧著前方浮動的人群,幽幽道:“親娘就會不同麽?”

“這還用說。”

銀兒不假思索道,說完又奇怪地轉頭看向靜臨,“你娘對你不好嗎?”

靜臨垂下頭,伸手折了根枯草桿,在鵝卵石路面上胡亂扒拉,半晌方擡眸看向銀兒,“我是嫡母養大的。”

銀兒默了默方道:“大戶人家就是這樣,家大業大,人口也覆雜。”

靜臨扯起嘴角笑笑,“什麽大戶人家,破落戶罷了。”

“那……你親娘還在嗎?”

銀兒忍不住好奇追問。

“在。”靜臨看著地上大小不一的鵝卵石,仿佛看到了花二娘枕邊搖落的翠鈿,“她……她是個……”

靜臨斟酌詞語,想說她是個很不成樣子的女人,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苦笑道:“我和她並不親近,她也許……也是有苦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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