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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憐孤孀王婆拾繡鞋,見婚書靜臨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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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憐孤孀王婆拾繡鞋,見婚書靜臨疑真相

“這位婆婆,勞駕打聽個事,敢問您今天早上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婦人,大概十七八歲,穿著身白布襖裙,模樣很是周正?”

王婆帶著閨女銀兒來興記買皮貨,她昨日新做成了一筆買賣,得了一筆豐厚賞銀,這才舍得到宛平縣最好的皮貨鋪子來,打算給閨女添一件過冬的皮襖。

提問的不是掌櫃的,而是位穿綾著緞的小哥。王婆與銀兒對視一眼,問道:“可是身量不高?”

名安眼睛一亮,“正是!您在哪見的?”

王婆搖頭道:“見是沒見著,早上遇到一位相貌堂堂的官人,也與我老婆子打聽這人呢,我說這位小哥,你們這是找誰啊?”

名安登時洩氣,擺手道一聲“多謝您了!”掀開門簾便往出走。

王婆吃的就是一碗打探消息、勾兌事情的飯,憑直覺,她總覺得這事有利可圖,於是便跟到門外,“小哥這麽找人豈不如同大海撈針?此人姓甚名誰、是哪家的小娘子?您說出來,沒準我知道呢!”

名安打量一回王婆,心道您老人家真夠好奇的,什麽事到了你們這些姑婆嘴裏能有好,捕風捉影的事兒能給說的有鼻子有眼,更何況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事,回頭人沒找到,鬧得全縣沸沸揚揚,那柳家娘子還能不能活了?

“您裏邊請吧,新到的狐貍皮,提名安,給您打八折——這事啊,就不勞您費心了!”

“那感情好!”

王婆從善如流,喜孜孜回到店裏,將那新到的皮襖挨個給銀兒試了個遍,最後挑了個兔毛襯裏青布面的對襟襖子,問掌櫃的,“多少錢?”

一聽說要五兩銀子,銀兒偷著拽王婆的衣角,小聲道:“娘,太貴了,穿棉襖也能過冬,買這勞什子做什麽!”

趙掌櫃的耳朵尖,聞言笑道:“這位姑娘可說錯了,棉花是能過冬,可穿起來哪有皮子暖和?更何況,棉衣穿一冬就不暄軟了,第二年還要拆洗另絮,算上耗費的人工和材料,可不如皮襖省錢!”他說著走出櫃外,將王婆手裏那件兔皮襖子翻了面,指著內裏道:“咱們興記從京城開到宛平,質量過不過硬,想必二位也知道。就說這件襖子,為什麽才賣您五兩銀子,本店的貂皮狐皮銀鼠皮襖,哪一件不值五十兩?這件便宜,一是用的兔毛,沒那麽金貴;二來,咱們不騙人,您細看,這裏、還有這裏,看到沒?是拼接的。跟您說實話,賣這樣的衣服我們根本不掙錢,不過是東家的意思,要我們做些物美價廉的貨,回饋咱們宛平縣的父老鄉親。您要是穿得好,回頭再來買件貴的,也算是照顧我們生意了。”

看銀兒依舊面露難色,趙掌櫃的又添了一句話,“五兩銀子的襖子,少說也能穿十年,十年可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天,每天才不到兩文銅錢,還買不到一屜包子,您還覺得貴嗎?再一個,什麽毛都是內襯,單露出個鑲邊兒,您不說,旁人誰知道是拼的兔毛,不是我誇口,咱們店的做工,五兩銀子的皮襖,看著比旁人家五十兩的還值錢!”

趙掌櫃的一番話,銀兒不說話了。

王婆拍了拍閨女的手,她對這件衣服是極為滿意的,毛料倒還是其次,她看重的是那青布面,厚實耐磨還不易臟,可不得穿幾年呢。

母女倆出了門,王婆笑道:“這幾天左眼皮老跳,我就說是要來財,昨天祥老爺托人來合八字,一出手就是五兩銀子,今兒這襖子還給打了折扣,裏外一算,倒還賺了二兩!”

銀兒也高興:“剩下的銀子整好買膏藥,馬上入冬了,娘的膝蓋可別再鬧毛病了!”

“膏藥哪天再說吧”,王婆道,“老毛病了,貼不貼都那樣。”

說話時街角起了喧嘩,好些人圍過去看熱鬧。王婆趕緊拉著銀兒湊過去,扒拉開圍觀人群,裏面卻是她們家那高墻大院的貴鄰,戚大娘和柳平。這娘倆正圍著個蓬頭垢面的小婦人拉扯,銀兒仔細一看,這小婦人身量不高,穿t著身白布襖裙,可不就是剛才興記那小哥打探之人嘛。

王婆看了眼銀兒,示意她別說話,自己越眾上前,道:“誒呦,這不是柳大娘子麽?天可憐見的,這是怎麽了?”

戚氏一看是王婆,啐了口道:“怎麽了?犯了瘋病,一大早不認人了,滿嘴凈說胡話。”

王婆看向靜臨,一張白凈的小臉被披散下來的頭發擋了大半,倆秋水似的眼睛也上凍了,看著木呆呆地,乍一眼看上去真有點像是犯瘋病。哪個閨女嫁到柳大郎家都得瘋,王婆心裏嘆息,卻又無能為力。這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的。

“三秀,你快把她扛起來,可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事急從權,陳平還救過落水的嫂子呢,柳平心裏勸說自己,彎腰拉起靜臨兩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上,雙手抱住大腿,一用力——人是上去了,可柳平沒站穩,向後栽了個倒仰。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哄笑。

戚氏臊得要死,又不舍得當街罵兒子,只好又和柳平一起,一左一右將靜臨拖走了。

圍觀的大多散了,各自去忙自己的營生,只有半大孩子無事,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面打鬧。靜臨的鞋被青石板路磨掉了一只,被那群孩子寶貝似的撿起來,艷紅色纖纖細細一只,你扔給我、我扔給你,在空中飛舞個沒完沒了。

銀兒皺起眉頭,“娘!”

王婆其實心裏也不落忍,快走幾步到跟前,一伸手從一個光腳的小花子手裏搶回鞋,破口罵道:“猴□□的小崽子,滾回去玩你媽的鞋去!”

“多管閑事的老虔婆,晚上玩你的!”

小花子還嘴,終究畏懼大人,一群半大孩子也一哄而散了。

王婆將靜臨那只紅繡鞋拿在手中端詳,只見長不過半摣,頭兒尖尖,繡著一對金線藍蕊黃芯的蓮花,裏面弓著木底,襯著茜紅綢布裏子。

銀兒看了一眼就別過臉去,“娘,她不是服孝麽,怎麽還穿這樣艷的鞋?”

王婆將繡鞋揣好了,嘆息道:“你小時候娘就想,得給你裹一對月牙似的好腳,將來也嫁個好人家,可你不聽話啊,一裹起來哭個沒完,娘心裏一軟,就任你長成了一對兒天足。”

如今看來,天足也有天足的好,那柳大娘子若是長了銀兒這樣一雙腳,還能被捉回去嗎?

這後半句話王婆咽在了肚子裏,沒跟銀兒說。

深秋雖冷,秋老虎卻威猛,毒辣辣地照在靜臨臉上,令她感到眩暈。

府前街的石板路還算光滑,裏坊的石子路卻凹凸不平,將她一只裸露在外的小腳磨出了鮮紅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條似有若無的紅道子。

靜臨盯著自己這雙腳,忽然想到兒時纏足的疼,那是骨骼扭曲、折斷、擠壓的疼痛,遠比此刻的皮擦肉破厲害得多。她長相身材都隨了花二娘,個頭不高,肩膀窄窄一條,腰兒細細一把,兩條腿卻生得結實粗壯,連帶著兩只腳也非天生纖細。為了這個,她在纏足上吃的苦遠比冉寶兒多。

可是吃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擱娘家時,閨中姐妹誰人不羨慕她這一雙玲瓏的玉鉤,就連表哥那樣清雋雅正的讀書人,也為她這一雙小腳心馳神蕩。

今早她在金滿樓醒來時,表哥還給她留了包碎銀子,掂著足有五兩,這難道不是給這一雙好腳的賞錢?

靜臨咯咯地笑起來,看著倒退的墻垣和衣衫磨起的灰塵,她忽然又想到和表哥的最後一次。

他是什麽時候下了決心,要自己一個人走的呢?

是她說了柳祥逼嫁一事後。

可就在這之後,他翻身上來,又要了她一回,盡管時間很短,被隔壁公鴨嗓子的孩子打斷了。

“哈哈哈!”

靜臨忍不住大笑起來,太滑稽了,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滑稽的事呢?

戚氏和柳平一口氣將她拖回屋,強給她灌了一杯茶水,又將屋裏的剪子、繡針、花瓶和茶盞一應銳器都收了,方才從外面鎖了房門。

戚氏在門外高聲道:“別鉆牛角尖,陽關大道不走非走死胡同,自個兒好好想想吧。祥老爺那邊我不說,是給你留著臉面,不圖你往後回報,真碰著事了,求到祥老爺頭上,你也念著我的好,做個順水人情。”

“你放屁!”

忽然,屋裏爆出一聲尖利的銳罵,緊接著鎖好的木頭門開始劇烈地震動。

靜臨在裏面瘋狂地砸門。

戚氏嚇了一跳,從來見冉靜臨都是妖妖道道扭扭捏捏的,頭一回聽她罵人還有點不習慣。

“小娼婦別給臉不要臉!要讓祥老爺知道了,扒掉你一層皮!”

戚氏退後兩步,隔著木門膽氣粗壯。

“你有什麽好?我是怎麽嫁到你們家的,你心裏沒數麽?騙婚之事,你和柳平都是主謀,若我告到官府,你兒子就不必再念書了!”

戚氏聽她提這個也急了,“小娼婦不要胡亂攀誣,我們家也是被那媒婆給騙了!”

靜臨憤怒地捶門,“騙你什麽了?”

“騙我什麽?”

戚氏索性開了門,沖進屋裏一陣翻箱倒櫃,之後將一張紙團了扔到靜臨跟前,“睜開眼睛好好瞧瞧,婚書上怎麽寫的?還冉家嫡長女靜臨,呸!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娘是個千人枕萬人騎的妓女,早知道你身上流著這樣的臟血,倒貼我們都不要!”

“你說什麽?”

靜臨顫抖著手打開那張婚書,只見上面寫著:“主婚冉常、柳蘭蕙,有嫡長女靜臨雲英未嫁,年十七。憑媒人閻六兒議配宛平縣柳富貴嫡長子柳茂秀才為婚,吉時已協,彩聘已過,今欲有憑,故立婚書存照。”

為何要撒謊說自己是嫡女?好人家的女兒,嫡庶本沒有多大分別,即便自己是揚州瘦馬生的,可的的確確是嫡母教養長大的。

靜臨不明白,媒人為何多此一舉。

戚氏看靜臨的樣子知是拿捏住了她,心中十分得意,嗤笑一聲走到門外,將門重新鎖好,啐了一口方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老老實實等著祥老爺擡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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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滿樓三樓雅間,一桌酒席剛上齊,上面冷熱兼備,海陸雜陳,端的十分豐盛。

三四個鄉紳衙役,五六個青袍書生,七八個無賴白浪子,熱熱鬧鬧二十來人圍著主座吹捧。

其中一人將白日裏柳家的事當玩笑說了,主座之人頓時變了臉色,直到聽到事情的結果,方才重新浮起笑容。

“算他們家識相!”柳祥道。

眾人一聽,這裏面原來還有祥老爺的事,俱都好奇追問因果。

柳祥遞出一只酒盅,賣關子道:“篩酒來!”

早有人馬屁拍得山響,“今兒的酒水包我身上了,您老人家快說,咱們都等著葷菜下酒吶!”

柳祥便將個中緣由、前因後果添油加醋仔仔細細講了,聽得眾人伸脖子瞪眼,末了回味無窮。

一青袍率先回神,舉起酒盅道:“如此奇事,真可謂天作姻緣。來,咱們一起舉杯,賀瑞和兄再得佳人!”

另一人擠眉弄眼,“真酸!要我說,要敬就敬咱們的新嫂嫂,飛上枝頭變鳳凰,肥水不流外人田!”

眾人笑倒一片,話語逐漸下流,汙穢難以入耳。

隔壁。

名安覷著段不循的臉色,小心翼翼叫了聲:“爹?”

段不循夾了一筷子熗拌藕片,嚼得腮幫子咯吱作響,末了淡淡對名安道,“去趟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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