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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文君新寡生平堪憐,戲文暗語節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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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文君新寡生平堪憐,戲文暗語節外生枝

金滿樓是宛平縣最豪闊的酒樓,一層有說書彈唱,二層有燕姬侑酒,三層則是各式各樣的雅間,按地名劃分,有松江間,廣陵間,金陵間等等,五花八門。不同的名稱,不同的享受,價錢也可觀得緊,即便淡季亦不下五兩紋銀。

名安不問銀錢,只要最寬敞、最通透、最安靜的那間,菜品要挑最貴的上,唱的也要尋最好看的來。如此不計成本,只因段不循要在這裏宴請張勝。

張勝,徽州府歙縣人氏,主營皮貨生意,客居宛平,與段不循做過幾筆小買賣,算得上點頭之交。此人有典型的徽商習性,於自己和家人的衣食住行皆吝嗇至極,唯獨於□□一事,真個視金錢如糞土,很舍得一擲千金。如今得京城大主顧主動相請,還有免費的酒水和佳人可以享用,張勝豈能不欣然前往?

“多日不見,老先生安好?”

張勝一進屋唱了個肥喏,惹得名安差點笑出聲。

原來世風澆漓,時人於稱呼上亦輕薄。朝中的大人尚對閹豎稱兒道孫,市井的小民對稍有些頭臉的,恭維起來真個肉麻得不要命。這位張勝顯是此道中人,也不論段不循少他十幾歲,張口就是“老先生”,為的就是教你挑不出毛病。

段不循看了名安一眼,起身迎客入座,“張老弟,快請。”

敘半晌閑言,張勝將免費的佳肴吃了個十二分飽,將不要錢的美姬也看了個半死,不見段不循說正事,只好率先開口,“生受老先生這許多,小人心中實在不安,不知老先生有何事見教,若有用得到小人之處,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段不循笑道:“老弟言重,今日相請,不過是路過此地,順便敘一敘舊罷了。”

張勝聞言心中大安,原以為吃喝一頓少不得自己出點血,聽這話原來是為打探消息的,消息又不值錢,如此甚好。

“敢問老先生是為何來此啊?”

“段某有個朋友,與柳茂柳大郎家有些故事。聽聞此人新娶妻室乃是徽州府歙縣人氏,姓冉,特來托我問一問老弟,可知此人底細?”

“姓冉……柳茂……可是新喪那位柳大郎?”

“正是。”

張勝拊掌大笑,“誒呀!老先生可是問對人了!若說旁人,雖是一縣老鄉,倒也未必識得,可若說姓冉……嘿!這個姓,滿歙縣除了冉常那一家子,還有哪個?”

段不循微笑,“哦?老弟與他家相熟?”

張勝擠擠眼睛,“與冉常倒也一般,與他家花二娘……嘿嘿,不瞞老先生,確有一夜共枕眠的緣分。”

段不循:“願聞其詳。”

張勝自己斟了一盅酒,一飲而盡,眼珠子一轉,卻繞開花二娘,先說起了冉常。t

“這冉家幾代經商,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傳到冉常這裏,倒是攢下不少本錢。冉常心不小,早年運道也不錯,在嘉興和南京兩地跑,賺了不少銀子。後來不知道怎的,算是運道不好吧,把這些年賺的賠了個七七八八。這一來也就收了心,老老實實在家經營一間雜貨鋪,賺些薄利,日子也算過得不賴。”

“要說家人……冉常早年闊綽時候,家裏給說了門好親,正是咱們宛平縣柳家的一位娘子,大名叫做蘭蕙。想必您老人家也知道,柳家從前是發達過的,這蘭蕙小姐也算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所以小人說,這可是一門好親。“

張勝連吃帶喝,左擁右抱,說話七拐八扯,恨不能從開天辟地說起。段不循還有耐心聽著,名安沈不住氣了,“您先說說那花二娘是怎麽回事吧!”

張勝嘿嘿一樂,“哥兒莫急,且聽小人慢慢道來。說回冉常啊,這人摳門兒得厲害,世人都說我們徽商節樸,可冉常節樸得可大勁兒了!小人親眼所見,此人穿則麻布素衣,吃則白粥鹹菜,家裏平日炒菜都不見油,唯一的葷腥,竟然是祖傳的一壇子臭豬油!您說離譜不?”

“離譜離譜,那個花二娘到底怎麽回事啊?”

“這個花二娘啊,乃是個廣陵姬出身,就是揚州瘦馬,被冉常娶回家做了二房娘子。要說長得麽……也就那樣,妙就妙在身上有一股勁,那兩個字怎麽說來著,對,’風情’!那一笑,一扭,眼神一勾,嘿!甭提了!”

張勝久在燕地,學了一口地道的北方話,說得猥瑣,倒也生動。

名安忍不住追問:“那您和花二娘是怎麽……怎麽就那個什麽的?”

“說來話長——”

“您老人家還是簡短截說吧!”

張勝一臉神往,“冉常這人吧,對家人摳門,對朋友可真大方!不只小人,凡是在他家喝過酒的,只要是稍微透露出看上了花二娘的意思,冉常絕無二話,必定留宿。小人當時還不好意思,花二娘卻大方……嘿嘿,小人也就卻之不恭了,所以才有了這麽一段。”

名安震驚,轉頭看自家官人,段不循靜聽這麽許久,忽然問道:“柳大郎的新婦,可是這位花二娘所出?”

“誒呀,老先生慧眼啊!”張勝連忙接口,“冉常無子,膝下只有兩個女孩兒,大姐是花二娘所出,就是柳家那個小寡婦,二姐才是正室娘子所出。不過據小人所知,這兩個孩子都是正室大娘子養大的……冉常是荒唐,他那大娘子還是不錯的,端莊持重,很有些婦德。是以大姐未出閣時,名聲也是不錯的,上門提親的人也都踏破了門檻,不知道後來怎地,偏就相中了柳茂。”

“這麽說來,”段不循沈吟,“柳茂與冉常的大娘子還沾著親?”

“正是。按輩分,柳茂得管那位大娘子叫一聲堂姑呢,只是不知道中間隔了幾房。冉姑娘這是嫁給了嫡母的娘家侄子,也算是親上加親吧。”

“原來那表哥並非親表哥,卻只是從嫡母那裏論的”,段不循心道,他本來沒指望能從張勝這裏問到太多,豈料如此巧合,這一席話聽罷,只覺心中頗不是滋味。

名安乖覺,“爹不高興了?”

段不循搖頭一笑,“沒事,你去興記看看吧,跟掌櫃的多學學。”

名安不樂意,應了“是”,轉頭又小聲嘟囔,“有什麽好學的。”

“等等。”

聞聽段不循叫,名安眼睛一亮,“爹,我不用去興記了?”

段不循長臂一伸,直接敲了名安一扇骨,“憊懶!順路去請個戲班子給柳大郎家唱三天,就說是我送的,因仰慕柳大郎的為人,聊寄哀思。——對了,一定要會唱徽腔的,徽劇最好!”

……

凡是女子出閣,做了人家正室的,大抵要主中饋。中者,房中也;饋者,飲食也。一言以蔽之,媳婦要掌管一家老小的飲食起居諸事。話雖這樣說,同樣是主中饋,於富戶是當家主母的權柄,於貧家,則是兒媳的一份勞務。

戚氏主了二十多年中饋,終於等到冉靜臨接班,便打定了主意再也不進竈房一步。靜臨對著竈坑上水缸口粗的一口大鐵鍋,一時真不知該從哪裏下手。

竈是冷的,水是涼的,面是生的,調料是不認識的,鍋碗瓢盆也不知都放在哪裏,找到這個找不到那個……她本就不擅下廚,南人在北方竈房,頭一次更是不知所措。在家時,母親拿她作書香門第的女兒教養,從未舍得讓她親自動手。這回嫁了人家,竟然一下子就要她做出一家三口的飯食來,如何不教人為難?

翠柳斜倚著門看了半天,見靜臨未生火便往鍋裏倒油,不禁發出一聲響亮的嗤笑。

靜臨被嚇了一跳,回頭看過來,認出是她來,只皺皺眉,並沒有說話。

她早就發現,翠柳這丫頭脾氣古怪,對主家,尤其是對戚氏,說起話來很不客氣。自然,對她這位新寡的媳婦也沒什麽好臉色。

靜臨不想節外生枝,也無心與一個莫名其妙的丫頭理會,權當沒聽到她那聲笑。

翠柳卻存心不想教她安生。

“我還當咱們家娶回來個什麽神仙,嘖嘖,原來是個中看不中用的!不知道娘子從小到大是沒吃過飯,還是你們徽州人與咱們不一樣,喜歡喝生油啊,哈哈哈!”

翠柳放肆地倚著門框大笑,靜臨不怒,反倒對她更加好奇,奴才敢對主家如此囂張,實在罕見。

見靜臨一副波瀾不驚的看戲模樣,翠柳反倒先惱了,“我和你說話呢!”

“我不會做飯。你會的話,勞煩你教教我。”

翠柳一楞,本是存心來找茬吵架的,不想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悶得慌。

“這有什麽好教的?”翠柳沒好氣,“生火,和面,熗湯,下鍋——聽明白沒?”

靜臨誠實地搖頭,“怎麽生火?”

翠柳氣笑了,“你說怎麽生火?用火折子,先燒紙,再燒柴,點著了再加煤!”

靜臨:“我不會用火折子。”

翠柳:“……我來吧,你給我打下手。”

翠柳是一把幹活的好手,做事有條理,幹活極利落。靜臨旁觀,只覺若是內宅活技也算技藝,那翠柳真可謂是神乎其技了。

“水要開了,你去揉面。”

翠柳發出簡短的指示。

靜臨:“加多少水,多少面?”

“一碗面,水適量。”

“……幾碗適量?”

翠柳:“……娘子站遠點吧,別在這裏礙手腳。”

虧了翠柳相助,靜臨好歹將一家三口的飯食端上了桌。她吃不慣北方飯菜,也看得出翠柳手藝不錯。柳平只嘗了一口便讚,“嫂嫂好廚藝。”

戚氏本想借這頓飯給新婦一個下馬威,兒子這樣說,她倒不好說別的了,心裏只管窩火。柳茂纏綿病榻幾年,人不成了,她心裏早就有數,傷心難受總有限度,畢竟還有個前途無限的小兒子柳平。她氣不過的是,柳大郎竟然為了這個狐媚子吃春()藥,提前送了命不說,要緊的是丟了讀書人家的體面!

戚氏一個內宅婦人都能看出柳大郎死狀不對,仵作豈能不知?多虧了柳祥,人家才沒有聲張。戚氏越想越恨,看靜臨對著眼前一碗湯餅只小口慢喝,更是恨得牙癢癢。

“冉氏!”

戚氏臉一沈,將碗重重放在桌上,湯水濺出一小片。

靜臨心神不定,此刻回神,見戚氏如此,本能地起身垂手而立,聲如蚊蚋,“母親息怒。”

戚氏十分滿意她這個反應,調門便又提高了兩分,“你知錯嗎?”

靜臨本就心虛,雖不知錯在具體何處,思及母親教誨,“孝順姑舅,勿要頂嘴”,便垂眸頷首,“兒媳知錯。”

“既然知錯,便去大郎的靈前跪一個時辰,好好反思自己的過錯!”

柳平覺得有些不妥,“母親……”

戚氏瞪了他一眼,“吃你的!”

柳平看了靜臨一眼,面露不忍,終於還是沒說什麽,低頭繼續吃飯。

靜臨本就沒有胃口,與這一家人更不相熟,她滿心都是柳文彥,巴不得找個清凈處獨自呆著。靈前蒲團上剛跪了一會兒,柳平卻又來了。

他是個讀書人,長得斯文清秀,說話行事也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含蓄和靦腆。

靜臨感覺到他是在自己身後踟躇了一會方才開口的。

“嫂嫂,你別怪母親,她也是因為思念大哥,這才遷怒於你,說了氣話。天氣寒涼,別跪傷了身子,快請起吧。”

靜臨不禁悄悄揚起嘴角。

她對柳平的感覺很微妙。他的長相、身量都與柳文彥有幾分相似,嗓音更是足以亂真。徽州娘家相看之時,兩人隔著紗簾問答,她恍惚間竟覺得他就是柳文彥。

若嫁不得表哥,嫁一個與他十分相似之人也好。她便是懷著這樣的心思嫁到宛平的,哪知到了新婚之t夜方才曉得,自己以為是退而求其次,卻被人玩了一把移花接木、換柱偷梁!

按說冉靜臨該恨柳平騙了自己,可不知為何,也許是因他與柳文彥有幾分相似的緣故,又或許是她身上已經有了他兄長的一條性命,面對柳平,她竟然是一點都恨不起來。

特別是他站在身後她說話的時候,她竟然又分不清他和柳文彥了。

柳平見靜臨默然無語,頓了頓又道:“段大官人請看戲,街坊四鄰都過來,母親怕是招待不過來,還要勞煩嫂嫂相助。”

靜臨心中一動,“段大官人?是大郎從前的朋友麽?”

“倒是沒聽兄長提起過。此人是京城的生意人,商戶,想來也是存了攀附的心思。既然相送,領受便是。”

靜臨微覺此話不妥,又問:“宛平人?”

柳平搖頭,“相熟的都稱他段平陽,想來是山西平陽府人。嫂嫂相問,是與他相識嗎?”

“只是記下,往後有機會還人家的情罷了。”

柳平不置可否,快步往房間去了。

山西平陽府人……那人說一口北方官話,究竟帶不帶山西口音?靜臨心中反覆琢磨,直覺這位段大官人,十有八九便是那日所遇的無恥之徒。

戲連唱了三日。

靜臨本就愛看戲——女子消遣不多,看戲已經是其中最有趣的了,鮮少有人能不愛。因著惦記著那位“段大官人”,她於看戲時更十分留心。

一開始看徽州戲,她心中驚了一驚,以為是沖著自己來的;繼後三日一切如常,她便覺得是自己疑心生暗鬼,想太多了。

可最後一場戲聽完,戲班子說再送一場《秋香亭記》時,靜臨心中再度不安起來。

《秋香亭記》講的是楊采采與表哥商生相戀的故事——送什麽不好,非要送這一出?

戲臺上正演到表兄妹二人於秋香亭約會,靜臨總覺得,那臺上的楊采采和商生二人,兩雙眼睛賊溜溜地直往簾子後面鉆,好像是故意看自己一樣。

王婆挨挨擠擠蹭到靜臨身旁坐著,“老婆子瞧著,娘子似是虛寒體質——天氣涼,頭上冒汗哩!”

靜臨壓下煩躁,扯起嘴角,“是有些不舒服,許是這幾日著了涼。婆婆少坐,我去後面更衣。”

靜臨起身往回走,那臺上的二人卻像是故意提高了唱腔,只聽楊采采高聲唱道:“他沒碰我!表哥,我始終是你一個人的,就算你不能娶我,我也……我情願給你當個外室,也勝過在這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守寡……”

靜臨陡然止住步伐——《秋香亭記》哪有這一出,這明明是自己情急之下對表哥說過的話!

她已經十分確定,那位送戲的段大官人與當日的無賴就是同一個人!

言語調戲還不夠,這般大費周章,圖的是什麽……呵,靜臨心中湧起一陣厭惡,她承認自己是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可她守與不守,都是自己的事,便是與千萬個男子私會,也須是自己中意的,斷然輪不到姓段的這種無恥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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