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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大官人談笑叱鬼神,小寡婦設局捉銀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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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大官人談笑叱鬼神,小寡婦設局捉銀賊

靜臨明白了自己的心,因著憤怒反倒有了底氣。調頭回返,她準備以靜待動,將這出精心安排的《秋香亭記》好好看完。她也想看看,沒憑沒據的,姓段的到底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柳娘子?”

身後有人叫,靜臨腳步微頓,她很不習慣這個稱呼。

一個畫了臉兒的小旦打臺後過來,左右看看無人,小跑幾步到靜臨身前,不由分說塞過來一張紙條,“有人托我給娘子的。”

這小旦年紀不大,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人很是伶俐,走道像貓似的,送完信兒也不多話,轉身就走。

靜臨迅速瞥了眼字條,只見上面寫著:今夜三更,後墻東耳房。

呵,果然是那個淫-賊!

靜臨沈著臉將紙條揉入掌心,低聲喝道:“那小旦,你站住。”

小旦扭過頭來一臉笑嘻嘻:“娘子,我可沒看清讓我送信的人是誰。”

靜臨早就知道從她嘴裏問不出什麽,也不指望她能如實交待,她自有別的法子拿捏她。

“告訴那人,明日子時,靈堂。”

靜臨篤定,小旦為了交差,定然將這話告知那人。如此一來,主動便掌握在自己手中,也先滅一滅那淫-賊的氣焰。

柳平看著桌上的紙條微微楞怔。他萬沒料到,端莊持重的嫂嫂會突然跑到自己的書房,與自己說這個。

柳平有些尷尬,輕咳一聲,方試探道:“嫂嫂不去便是,為何……”

也許是癸水要來的緣故,靜臨莫名感到一陣煩躁。她搶白道:“深更半夜到耳房去與外男私會,萬一出個什麽變故,有嘴也說不清。”

“靈堂有什麽不一樣麽?”

“自然不同。為你兄長守靈是我分內之事,對方夜闖私宅,於靈前調戲孀婦,便是到衙門也是我們占理。”

柳平深覺靜臨話語中的“私會”“調戲”字眼刺耳,偏她說的話倒也沒什麽大不妥,好半天,柳平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她帶著話頭走了。

“嫂嫂,我的意思是,咱們不去便是,也沒必要改了時辰和地點……家裏剛出了事,還是不要節外生枝得好。”

靜臨默了默,“叔叔這話說晚了,我已經將話遞了出去。”

饒是柳平好脾氣,此刻也有些著惱。原本靜臨將如此私密之事相告,他心中頗有些微妙的愉悅。可到頭來卻是人家已經有了主意,無須自己為她做主。

自嘲一笑,柳平聲音冷淡:“既然嫂嫂已經有了主意,何必又來與我相商。”

靜臨心裏也來了氣,“大郎剛走,便有人欺負上門,這一次若不捆了這賊子去見官,哼!往後咱們一家寡婦孤兒,是非無窮。叔叔打量賊人是欺負我一個?我倒覺得,人家欺負的是咱們這一家子!”

柳平的俊臉浮上一絲薄紅,悶頭不吱聲了。

靜臨緩了語氣,“你是讀書人,明白是非,母親那裏……還要你知會一聲。咱們一家三口好好籌劃,不怕擒不住一個心虛的賊。”

“如何籌劃,嫂嫂心裏怕是已經有主意了吧。”

“所以約在子時靈堂,想來賊人做賊心虛,本就容易受驚嚇。若是叔叔能躲在堂後,與我相機配合,趁對方驚惶之時候,我們三人一擁而上,定能給他來個甕中捉鱉。”

靜臨說得輕巧,面上不但毫無慌亂,反倒還有一絲奇異的期待。

柳平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位嫂嫂與相看之時那個含羞帶怯的簾後人,甚至與今晨在婆母面前唯諾的兒媳,都並非同一個人。

柳平不是傻子,他忽然福至心靈,脫口問道:“嫂嫂過門只有幾日,想來接觸外人並不多,不知是在什麽時候,因了什麽緣故,招惹了什麽樣的賊人呢?”

靜臨心中一顫。

決定半夜捉賊乃是出於激憤,姓段的欺人太甚,她實在是想結結實實給他一個耳光,否則難消此氣。

她承認,此舉是有些沖動。沒有幾天,她就要與表哥遠走高飛了,此時橫生枝節並無好處。

她也有點弄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在那一瞬間,就那樣草率地決定了要冒這一把險、出這一口氣?圖什麽呢?

人心之覆雜難測勝過世間全部曲折幽微,就連一個人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說一句話,做一件事。

靜臨索性放棄了繼續探究自己,任由本能行事。

她理直氣壯到幾乎氣焰囂張,“叔叔問我,我還想問叔叔呢!如何一個詩禮簪纓之家、奴仆成群之戶,在長子屍骨未寒之際,竟然招來如此覬覦?我初來乍到,弄不清楚,還請叔叔指教一二!”

柳平張口結舌,“你、你……”

他想指責冉靜臨巧舌狡辯,攪亂門庭,有違婦德。可這話論理輪不到小叔來說,他又非能言之人,故而一時將話頭堵塞在了嗓子眼。

靜臨哪裏肯給他說話的機會,冷笑一聲繼續道:“小叔不情願,我也能理解。裝神弄鬼,非君子之道。可事急從權,就在大郎的靈位前假扮大郎,捉拿欺負他遺孀的賊人,想必大郎在天之靈也會保佑我們的。更何況——”

靜臨眼波流轉,看向柳平那張酷肖柳文彥的面孔,笑吟吟道:“叔叔扮起你兄長素來得心應手,不是麽?”

“想來,那賊人看到叔叔,定會以為是大郎的冤魂來索他的命,嚇得魂飛魄散呢!”

……

“有什麽好怕的,鬼神之說本是虛妄,”段不循含笑訓斥名安,“這你也信,平日怎麽教導你的,都渾忘了?”

名安執著於往段不循身上撣桃枝水,“昨個在興記,來往的客人和夥計都說呢,為什麽柳大郎是火葬,就因為他死的不甘心,柳家靈堂不安生呢!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做了總教人放心不是?爹你轉個身,後背也撣點!”

段不循不情願,到底還是聽t他的了。

若說世上只剩一個不信鬼神之人,那這人一定是他段不循。他倒希望世間有鬼,也好讓他再見見想見之人。

名安將段不循渾身淋得潮乎乎方才滿意,“成!爹去換身幹凈衣裳吧!”

段不循哭笑不得,擡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崩,“旁的沒學會,盡學會了這些狗屁倒竈的事!火葬有甚稀奇,如今信佛的人家甚多,燒還是埋,歸根結底與死人無關,端賴活人的想法。”

名安拿來幹凈的緞袍,手麻腳利給段不循換上,嘴巴不忘哄人,“還是爹看得通透!”

他身前身後忙活,段不循目光微垂,發現他的個頭已經與自己的鼻梁齊平了。

算起來,名安今年也有十五了,算是半個大人了。

他叫段不循爹,與段不循有名義上的主仆關系,實際上卻未曾簽訂收養文書,也無賣身之契。國朝初開之時,太*祖嚴禁普通人家蓄奴,民間為規避此令,遂以收養文書之名,行蓄奴養婢之實。自那時起,奴仆便以“爹娘”呼喚主人。至隆萬年間,民間蓄奴成風,官府已然默認,爹娘之稱倒延續下來,成為約定俗成了叫法了。

名安既非段家世仆,也非段不循所買之奴,他是段不循撿來的小乞丐。

乞丐,便是丐戶,乃是賤籍,按大明律,須得世代為丐,萬世不易。國祚初定之時,胡惟庸、藍玉案牽連甚廣,禍及數萬人性命,有幸存活之人亦生不如死,家眷親屬一概沒籍,或為妓,或為丐,或為奴……永世不得翻身。

名安姓胡。

段不循初見他時,他是個光腳板的小花子。討來的餅被人搶了,他不服氣,不顧對方人多勢眾,死活要搶回來。這一犟,差點被人打沒了氣。對方說了,跪下來認個錯就放了他;他偏不,齔著口血呼刺啦的牙,被人家踩在地上的脖子耿著筋,魔魔怔怔,反反覆覆一句話,“我沒錯,我要吃飯,我沒錯,我要吃飯……”

人總是要吃飯,無論他是貴是賤,吃飯面前,眾生平等。段不循給名安飯吃,給他脫丐籍,將他帶在身邊養著、教著、使喚著,凡事不避他……一晃九年。

“名安”,段不循收回思緒,走到窗邊坐下,“教你跟掌櫃的學不是玩笑。不只興記,咱們家每個鋪子,每個掌櫃的,你都得跟著學。”

名安見段不循如此,也不敢當玩笑,當下垂手聽著,“是。”

段不循嘆氣,“你不樂意?”

名安擡頭看了段不循一眼,又低下頭,囁嚅道:“是不樂意。”

“為何?”

名安默然半晌,方才道:“想日日跟在爹身邊盡孝。”

段不循沈下臉,“你得吃飯。”

名安心中一驚,他知道,官人這是動怒了。段不循為人豁達,很少發火,生起氣來也不過是此刻這樣。可名安就是怕他,再不敢敷衍,雙膝跪地,“爹,我知道了。”

段不循微不可察地側了側上身,良久方道:“起來吧。”

……

是夜,子時。

西風從門外灌入靈堂,吹得柳大郎牌位前的白幡簌簌而動。燭火搖移不定,靈前孤孀的影子亂成幾條,彎折在喪盆前的地面上,和她側後的墻壁上。

靜臨跪坐在蒲團上,心中默默數著時刻。

“十,九,八,七……三,二,一!”

子時已到,靜臨的心砰砰直跳。

她知道,那賊人此刻定然就在自己身後。他躲在暗處,用他那雙放肆的鷹眼觀察四周,確定安全之後,他會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後,用他那放蕩的嗓音呼喚自己……很快,不用太久,他那雙眼就會因恐懼而扭曲,他那放蕩的嗓音也會收斂成哀音,求她放過——靜臨緊張得心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娘子久等了。”

靜臨的心一沈,猛地回頭看去,一時失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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