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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小寡婦靈堂憶新婚,大官人吊喪戲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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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小寡婦靈堂憶新婚,大官人吊喪戲美人

這是隆萬年間的一個秋天,其時天光未曙,白露侵晨,整個大明王朝都被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霧藍色之中。

總有人比天早睜眼,而大明百姓於早起一事,似乎比以往朝代更勝一籌。

位於北京城西側的宛平縣已經熱鬧得色香味俱全了。羊雜湯沸開騰騰白氣,揚一把碧綠的蔥花,配剛出爐的麻醬燒餅,也可就新出籠的胖包子;油糕、排叉和焦圈兒炸得金黃,“咯吱”咬一口,外脆裏韌,搭豆腐腦可,豆汁兒更佳;韭合的油皮透著嫩綠,順著食客的嘴角往下滴;清淡些的也有,西洋餅明脆如紙,杏酪用瓷碗裝著,當間兒一點胭脂紅,比春天裏的桃花兒還嫩。

段不循喝了半宿花酒,早起想吃些清淡熨帖的食物,只要了一碗雞湯銀絲面。點了幾滴香醋,筷子挑起長白雪亮的一綹,一口入腹,酒氣就散了大半。名安要了一海碗蒜面,加了兩勺辣油,配著腌芥菜條,吃得呼嘯生風。

“爹,要我說,咱們就多餘來。支個人把銀子捎來也算是咱們一份心意,何必大老遠跑這一趟。”

名安一抹嘴,開始抱怨。

段不循吃得慢條斯理,直將一碗面吃得見底了方才道:“他家老爺子於我有恩,來一趟也是應當的。”

名安好奇心大盛:“什麽恩情,您給說說唄?”

段不循一笑,掏出絹帕擦了嘴角,將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擡步前走。名安便也知趣閉上嘴巴,既然官人不願意說,十有八九是平陽府或國子監的舊事。

段不循年方而立,經歷卻比尋常人波折,這三十年大抵可分為三段。第一段便是十五歲以前,在老家大抵是優游歲月,第二段則是舉貢入國子監的太學生時日,至於第三段,則是他二十歲那年親至學使衙門謝卻衣冠、棄儒從商至今了。

名安跟了段不循九年,對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也只知曉個大概。

經歷那樣的事,段不循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他不願意提及往事也在情理之中。

名安望著段不循寬闊的背加快了步伐,他對自己這位主家,五分感激,五分崇拜,此刻添了兩分心疼,便有了十二分的感情。

“爹,慢點走,剛吃飽飯!”

段不循卻是沈浸在回憶中,並未聽到名安的話。

初入國子監時也是這樣一個秋天。在這舟車輻輳、冠蓋如雲的首善之地,段不循孑然一身,四顧茫然。太學中官宦子弟如過江之鯽,呼朋喚友,追腥逐臭,學風敗壞。彼時操著一口山西方音的段不循不幸成了他們找樂子的對象。戲弄和毆打尚能忍耐,不給吃喝卻能要人的命。有一次,段不循已經餓到發昏,幸好當值的夥夫動了惻隱之心,偷著給他下了一碗銀絲素面。

就是這碗銀絲素面讓段不循惦記了十年。

才打探到消息,只可惜老夥夫已然故去,就連他的長子也駕鶴西行,段不循這份人情,也只能報答在賻資上了。常言道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可段不循是個商人,人情事故在心裏過了戥子,折算成銀子總有個數目。老夥夫當年的銀絲素面折合現銀,不多不少整二十兩,大抵夠尋常三口之家一年的開支。

柳家老宅坐落在城東,是五間七架到底七進的大宅院,比不得官宦人家重檐鬥拱的富麗,在這小小的宛平縣城,也算是一處惹人艷羨的居所了。

柳家祖上闊過,到這幾代便不行了,子孫不爭氣,連奴仆也養不起幾個,空守著這空蕩蕩大宅院,表面的闊氣,換不得飯吃。

如今柳大郎死了,大門口打著喪幡,白紙糊的燈籠高懸,紙馬紙人黃白一溜延進院裏,香燭繚繞之中,吊喪的客聲和隆興寺和尚做法事的唱經聲混在一起,反倒比平常多了些人氣。

族兄柳祥以舉人之身,擔任喪儀讚禮,到底也讓這場喪事多了幾分體面。

內宅。

冉靜臨一身重孝,與婆母戚氏在靈前相對而立,一一答謝前來吊唁的堂客。

“節哀順變。”

“保重身體才是。”

冉靜臨福身還禮,餘下唯有哀哀而泣,再無他話。

市井婦人無禮,打量著剛過門的新媳婦就守了寡,眼珠子一錯不錯打量她,有想看看寡相掛不掛臉的,也有想相一相她是貞潔烈女還是水性楊花的。

冉靜臨一味悲啼,一時也看不出來性情,倒是行禮舉止,頗有些詩禮之家的閨秀風範,更引得街坊四鄰好奇。

戚氏沈下臉子瞪了她一眼,見靜臨卻仿若沒瞧見,正要開口訓斥,看門的老蒼頭小跑進來,“大娘,前院來了貴客,祥老爺讓您過去一趟。”

戚氏看了一圈四鄰街坊,清了嗓子,“我們大郎是有功名在身的,生前結交也廣,如今人去了,各路高朋都來相送,我老婆子雖認不全,好歹也去當面答謝人家,各位貴鄰,少陪了。”

眼瞅著戚大娘墊著小腳一溜煙往前邊去了,眾人對了眼神,撇撇嘴,一切盡在不言中。

狗屁功名在身,不過是個病秧子生員,不知用什麽招數騙了個外地媳婦嫁過來沖喜,呸,真是作孽!什麽貴客,除了她們這些街坊,稍微有些頭臉的,八成都是奔著柳祥來的,哪個認得他柳大郎是誰?不過是吹喇叭的打鼓——自吹自擂罷了。

一陣風過,靈前燭火搖動,紙盆灰燼只餘紅色。靜臨膝蓋一軟,跪坐在蒲團上,又往盆中添了幾張冥紙。

“柳茂,該著你命數將盡,我不過是順手送了你一程,塵歸塵土歸土,早投胎早做人,莫要怨我。”

靜臨心中默念。

冥紙遇火即燃,燒到旺處,焰色金赤,恍惚間像是金線繡龍鳳團紋的大紅喜服。

昨夜洞房停紅燭。

前院喧嘩聲漸落,送親的人和喝酒的客都走了,新房從門外上了鎖,“哢噠”一聲過後,一室寂靜。新郎直挺挺地躺在喜褥上,已是進氣多、出氣少,一張浮腫的臉被大紅喜被襯得發青。新娘自己揭開蓋頭,哭了一會,也就認命躺在一旁,和衣而眠。

夜半時分,新郎似是回光返照,翻身壓了上去。掙紮扭動半晌,到底是他自己不爭氣,只能又趴在新娘身上幹喘粗氣。

許是不甘心,新郎一定要在死前成了事,哪怕自己不行,也不想留新婦一個完璧。

他的手往下探。

新娘忍著惡心軟語求他,“夫君,何不待你身子好些……”

新郎頓了頓,覆又動作。

“夫君若執意如此,奴家倒有一法,能讓咱們做成一對真夫妻。”

新娘的嗓音有些顫,聽起來柔媚酥骨。

新郎被她說動了,翻身下去,依舊仰面躺著,一雙眼珠子卻斜著,死盯著炕下人的動作。

妝奩匣子打開,釵環之下現出一枚二寸見方的紅錦盒,裏面靜靜躺著六枚紅色藥丸。

“囡囡,往後你就知道了,這藥用處大呢。只是千萬記得,體虛時萬萬不能服用,便是身體再強壯,一次也不能多過一丸。”

新娘厭惡這樣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就像厭惡送東西那個上不得臺面的人一樣。只是還沒來得及找個合適的時機處理掉,不想這就派上了用場。

將盒中六粒紅丸放入掌心,新娘木然朝床上的新郎走去。

“夫君,這是我娘家陪送的秘藥,既有暖情之效,又溫和補身。只是你身體抱恙,尋常人一次可用六粒,你減半即可。”

新郎的視線從紅丸移到新娘的臉上,新娘面露赧然,“夫君若是信不過我,不如今夜就算了。明日叫郎中來瞧過了再吃,也更穩妥些。”

新郎惜命,只吃了兩粒,可兩粒已經足夠要他的命了。

不過片刻,他那張浮腫的臉由白轉紅,繼而紫脹、泛青,最後變成死寂的青灰色,和冥紙焚燒後的灰燼一樣。

真像是一場噩夢,更像是一臺戲,演的是旁人的故事,與知書達理、溫柔嫻靜的冉家長女毫無關系。

殺了柳茂的人真是自己麽?靜臨燒紙的動作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她又是如何弄亂衣衫,塗抹汙穢,以及與戚氏、仵作和柳家族人應對的呢?她那時候好像一點都不怕,只是在該哭的時候哭,該抖的時候抖。

可是靜臨現在怕了。在柳茂的靈前,在離娘家千裏之遙的宛平縣城,靜臨忽然抽噎不止,整個人顫抖著,直直朝著火盆栽去。

“誒呦我的閨女,何必這麽想不開?天無絕人t之路,這麽好模樣一個人兒,總能找到出路。慢點起身——”

扶起靜臨的是隔壁王婆。

見靜臨神智恢覆,漸漸止了悲聲,王婆方才低聲道:“娘子將來有什麽打算,可想好了麽?”

靜臨心中一動,卻原來是個保媒拉纖的。這樣的婦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若非如此,她也不至於被騙嫁給柳大郎沖喜。

擡手拭淚,靜臨將胳膊從王婆手裏抽出來,後退兩步,歉然而拜,“奴家失禮了。天氣寒涼,不敢怠慢貴鄰,容我去竈上燒壺熱茶。”

柳家宅院大,缺少人氣。柳大郎歿了,除了靜臨,主家就只有婆婆戚氏和小叔柳平,奴仆也止二人,一個是看門的老蒼頭,一個是做飯灑掃的丫頭,喚作翠柳。

在這樣空曠的宅子裏,尋一個避人處是不難的。緊挨著後墻有東西兩間耳房,南北都留了門,南門通著內院,北門出去能從後墻跳出。外院的人緊貼著西墻走,內院人看不見,也能到這裏。

靜臨閃進東耳房,將門留了一道小縫,從裏往外看,只盼著能看到那人的青色襕衫和玄色儒巾。

柳文彥現身的時候,靜臨已將耳房門口的青磚數了九十九遍。許是偷期之故,他的神色有些倉皇,身形也不似從前那般挺拔,進門時內外張望的模樣,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可當他溫柔地說出一句“靜臨,你受苦了”,冉靜臨心中對他的愛慕比從前更熱烈百倍。

“表哥,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靜臨撲到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像是溺水之人緊握救命稻草。

柳文彥如今,不止是她的表哥,情郎,更是她往後的出路。

“表哥,你帶我走吧!我們一起去京城,你在國子監安心讀書,我就在旁邊租一間客房,白日裏做針線,為你漿洗縫補,晚上為你添燈研墨,伴你金榜題名。往後等你做了官,我便隨著你赴任,無論天南海北,我們兩個都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好。”

柳文彥眼圈紅了,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清潤溫雅,惹得靜臨熱淚滾滾,濕透了他胸前一片。

良久,柳文彥輕輕擡起靜臨的頭,用手摩挲她的臉龐,“你瘦了。”

靜臨好容易忍下的淚又湧了上來,想將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驚嚇都說給他聽,話到嘴邊,終究是怕嚇到他這樣溫雅的讀書人,只有化成嗚咽,細碎而纏綿地悶在他胸膛裏。

相逢恨早,佳期苦短。仿佛只說了幾句話,柳文彥便要走了。

“表哥,細軟我已經收拾好了,本來也沒有什麽值當的東西……我們今夜便走吧,趁著人多眼雜……這裏,我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柳文彥脾性溫和,眉眼溫存,出口的話卻也溫吞,“靜臨,此事非同小可,還要從長計議。”

見靜臨面露急色,他又安撫道:“受人之托,我在縣驛還要住上五日。你且放心,再忍耐幾日,一切聽我的消息便是。”

“表哥!”

靜臨哽咽,“婚姻一事已經負我,這回、這回若是再……我便不活了!”

一見如此,柳文彥只得安撫,好一陣溫存過後,終究是不能再耽擱了。

“你放心,我定不負你。”

終於得了他這句話,靜臨心內稍安,可眼看著他那衣角沒入墻後,靜臨心中一陣惶急,終於忍不住從耳房中追了出去。

終身攸關,母親從前那些閨範教導再也顧不得了,她幾乎咬牙切齒,“他沒碰我!表哥,我始終是你一個人的,就算你不能娶我,我也……我情願給你當個外室,也勝過在這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守寡!”

柳文彥幾乎是倉皇逃竄回前院的。靜臨的話太駭人,每個字都像驚雷,炸得他的心砰砰狂跳。

“文彥兄這是怎麽了?大冷的天兒,竟然出了這麽多汗?”

柳文彥一個激靈,原來是柳祥。

起身作揖,“瑞和兄。”

柳祥笑瞇瞇將他按回座位,“一家人何必客套,坐。”

……

柳文彥走後,靜臨抽走了主心骨,渾身無力,軟坐在耳房門前的石階上,兀自拭淚。

“娘子這樣傷心不值得,你表哥不會來接你了。”

身後,一個輕佻的男聲。

驀然轉頭,說話人是個三十左右的佻達男子,生的十分高大。八尺身長,寬肩闊背,窄腰修腿。頭戴烏紗唐巾,身穿圓領雲紋黑緞袍,腰間松松系著一段絲絳,像讀書人,渾身又帶著股子浮浪勁。尤其是他那雙鷹眼,明明含著笑,炯炯而視,卻像是能看到人衣服裏面。

靜臨一驚,起身側避,“貴客走錯地方了,吃酒請前邊去。”

段不循本是想找個解手的地方,柳家卻連一個帶路的僮仆也無,豈知誤打誤撞,竟教他看了一場好戲。

他本非正人君子,冉靜臨側身而立,他便更好仔細打量這小娘子的樣貌。身量不高,身材卻生得玲瓏,寬大的孝袍被她用一根銀絲帶緊緊束住,從段不循的角度看去,真可謂“橫看成嶺側成峰”。一張瓜子臉上生著細眉彎眼,山根略低,鼻頭卻翹,底下是一張肉櫻桃嘴,看著便讓人想咬上一口。

段不循浪跡風月,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冉靜臨這樣的容貌,只算得上是中上之姿。可她妙就妙在渾身上下那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惹人移不開眼睛。

目光從她的烏雲堆發移到雪白的頸子,再從雪白的頸子移到那張肉櫻桃嘴,最後停在那雙剛哭過的新月眼上,段不循彎著腰,對視間幾乎要和她貼上了。

靜臨後退一步,目露厭惡,直直與他相對,“官人言行非君子所為,還望自重。”

她明明生了雙不安分的眼,偏要含羞帶惱間,做出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子,實在是有趣極了。

段不循不禁含笑:“我非君子,娘子亦非節婦,我們倆,正堪相配。”

靜臨不好與他多做糾纏,只能走為上策。

步履急促間,段不循惱人的聲音緊緊從後追來,“他能負你一次,便能負你二次。天涯何處無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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