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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命,他的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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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命,他的餌

出了地牢,慕汐正見男人負手站在城墻上掛著的燈籠底下,那滿頭銀發好似染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她曾視他為神祇。

當日的斷頭臺上,她曾真心地以為是他救她於水火中。

所以她才會將他奉若上賓,所求之事無不應允。

所以當他提出,希望她能隨他到蘭州當醫師時,她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所以他幾次三番傷害她時,她皆看在了曾經的恩情上,選擇了原諒。

冥婚是一場局。

那一場對付榕王酈諶的局,那一場把她推到風口浪尖、險些讓她聲名盡毀的局,那一場將她推上斷頭臺的局,又何嘗不是其中的一環?

他要徹底扳倒榮相,他要掀翻他身後的所有勢力,便要將酈諶和榮太妃逼到光天化日下,逼到懸崖峭壁上。

所以。

她成了他的餌。

她本來早該想到的,不論前世抑或今生,她從來沒有那般幸運。

為何宋禦史的轎輦會恰好在她前往梁府的那個時辰經過?為何連禦史何時出行這樣的密事也能輕易傳出?為何裴行之會恰好出現在宋禦史的轎輦裏?為何當日她聲淚俱下地控訴時,管硯會順著她的話應下去?

其實一切皆有跡可循。

是她太笨,是她太蠢。

慕汐垂首並未瞧他,只淡聲道:“江言州,不必留了。”

裴行之點頭道:“好,我待會便讓人處理了他。”

橘黃色的燭光下,她神色淡漠:“我有些倦,回去歇了。”

“也好。時辰不早了,你回去好好歇歇,明兒我讓人燉碗百合蓮子羹給你,”對於她這種疏離至極的態度,裴行之卻也不生氣,她能失而覆得便比什麽都好,他轉首朝管硯吩咐,“好生送娘娘回去。”

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很是怪異,管硯片刻亦不敢耽擱,忙一臉恭謹地回:“是。”

從地牢一路走回廬緗館,先是要穿過三處陰暗潮濕的巷口,而後便至燭火明亮的拱橋,栽在湖邊的柳樹有長長的枝頭垂落,蛙鳴聲此起彼伏。繼續往前走,是兩側種滿萬年青的青石板道,人走在下面,一連月光亦漏不進分毫。

再往前幾步,便是廬緗館了。

廬緗館坐落在皇宮西南角,離和政殿雖遠,但勝在清幽,後宮的妃子亦鮮少經過此地,因而酈璟笙才能這座宮殿撥與裴行之常住。

今日發生的事太多太多,慕汐回到廂房時,已是倦極,然躺在榻上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輾轉反側至深夜,外頭才響起裴行之回來的聲音。

他沒踏進她房門,只挪去偏殿睡了一宿。

淡淡的微光從漏出一條縫隙的窗扉透進,慕汐是被外頭一陣驚恐的嘀咕聲吵醒的。

“地牢外頭的那塊地不是空曠得緊麽?你是沒瞧見,五匹馬分了五個方向往外拉,那人嘴裏雖被塞了布,可那嗚咽聲仍像鬼哭狼嚎一般,有人路過那巡夜,聽了當場腿就軟了,想走都走不動,還是今兒一早才被人擡回去的。”其中一宮娥道得連聲音都在顫抖,語調裏卻還不忘渲染修飾一番。

“這些你是如何知曉的?”另一人似有疑惑。

“我今兒不是去膳食司領東西麽?這事都傳得滿宮皆知了,我還聽聞那人是昌炎的細作,當日殿下在蘭州腹背受敵,險些喪命,就是他通的氣兒。”

“那這種人也死有餘辜。”

“可不是麽?”

一宮娥輕呼口氣,“罷了罷了,要想在宮裏長長久久地活命,這種事你我還是少說妙,估計娘娘也該醒了,我得去瞧瞧他們備好膳沒。”

細碎的嘀咕聲消失在日光中,慕汐一時有些恍惚。

江言州就那般死了。

五馬分屍,倒也不算便宜他。

早膳時,裴行之從偏殿過來,見她臉色無甚異樣,且還盛了滿滿一碗蓮子羹喝著,他方在她對面坐下。

宮娥也給他盛了碗蓮子羹,裴行之吃了兩口後,佯裝輕咳一聲,打破尷尬道:“江言州,我已命人處理了,你且安心。”

“嗯。”慕汐頭也未擡地淡淡應聲。

裴行之心不在焉地舀著碗裏的東西,擡眼瞟了下她的神色,見她淡漠如常,便繼而道:“還有一事,陛下方才派人傳了話過來,他在和政殿備下宴席要為我們接風洗塵。可你若是不想去,我便尋個理由替你回稟了,屆時我自個兒去便好。”

裴行之原以為她依舊會淡淡地應一聲,然後隨他找個理由回了酈璟笙。

誰知慕汐反淡聲道:“不必了,不過去略略坐罷了,我去便是。”

他一時詫然,怔了好幾秒,才忙應聲兒。

一頓早膳,兩人皆是吃得索然無味。

近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裴行之陪她用完早膳後便出宮處理一些鎖事。

他在京中也有好幾處田產和房產,入宮常居也只是為了方便和酈璟笙議事。那些田產他雖說交與了他人打理,可偶爾入京時還是會去巡查一番。倒不是說擔心他們把所得貪入囊中,而是擔心底下人會暗地裏耍小心思欺辱佃戶。

很多事情,唯有到實地勘察過,才知裏頭究竟是好木還是腐木。對於錢財方面,裴行之素來管得不嚴,底下人偶爾有從中獲幾份私利的,只要數額不超過那個限度,他也就由得他們去。

臨近午膳時分,裴行之方從宮外回來。

他到廬緗館接了慕汐去和政殿用膳。

一路上,兩人俱是無言。裴行之原想著找幾個話題打破沈默,奈何側首就見她一副冷淡至極的模樣,那才到嘴邊的話便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跟在身後的管硯亦被這種詭異的氣氛折磨得提心吊膽,生怕自家主子一個不樂意便要給他和東街的那個姑娘牽線搭橋。

至和政殿。

兩人剛坐下,酈璟笙便從偏殿過來,三人寒暄一番後,酒菜上桌。

見裏頭有紫參野鴿湯,慕汐見狀,忙起身朝酈璟笙福了福身,垂眉道:“方才臣婦聽到陛下咳嗽了兩聲,紫參野鴿湯又是清熱大補,現下天將入冬,陛下日理萬機,鮮有休沐之時,難免寒氣侵體,若此時食用紫參,恐會適得其反。”

她此言一出,酈璟笙頓了半秒,方朝裴行之揚唇笑道:“舅舅你瞧,幸虧有舅母在,否則今日朕險些誤食這參湯了。罷了,撤下去吧!”

一旁的內侍忙招招手,命人將這紫參野鴿湯撤下。

裴行之微微笑了下,言語態度全然與和酈璟笙私下時不同,“夫人醫術確實精湛,臣昨日見您精神有些欠佳,莫若讓夫人替您診一診?若無事,自然是好。若有事,也可及時醫治。”

酈璟笙聞言,思忖片刻,方點頭道:“也好,只是用完膳再診也不遲。”

“是。”

半個時辰後,三人用完午膳,慕汐和裴行之隨酈璟笙移步偏殿。

正診治間,管硯從外頭進來。

裴行之原等在一旁,見狀,看了眼凝神診治的慕汐,預計她應當沒有那般快有結果,便轉身出去問詢管硯究竟有何事。

不消半刻鐘,他再次進來時,慕汐已為酈璟笙診完,“陛下正當壯年,身子強健。只是近來轉季,大抵是夜間起身時,不註意添衣才致略感風寒,原無什麽大礙,這兩日飲食清淡些便好。”

酈璟笙微惑,“不必吃藥?”

慕汐莞爾道:“是藥三分毒,且陛下底子強健,不用吃藥,多休息休息便好了。”

裴行之聞言,又給貼身伺候酈璟笙的內侍囑咐了兩句後,這方和慕汐回了廬緗館。

午後,裴行之照例在書房處理公牘,慕汐則在廂房午憩,兩人依舊沒有任何交流,旁人瞧了,只覺他們像極了在冷戰中的夫妻。

事實上,裴行之亦想打破這種沈默,只是才發生了那些事,他不願似從前那般逼迫她,他想該給她些時間去消化、去理解。

從前和她的相處模式已然夠壞了,他想不出還能有比那種模式更壞的結果,頂了天兒也不過回到那時候。

裴行之原以為和她的僵持要持續一段時日,誰知晚膳時分,慕汐便打發了個宮娥過來請他過去用膳。

他微詫,忙放下手頭東西,掩下內心的喜悅趕過去。

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那兩個宮娥被她支到外頭。

慕汐見他來了,起身給他斟了杯酒,淡聲道:“我聽聞宮裏有桃花釀,便讓她們拿了一罐過來。說起來,你我重逢後,還未單獨這樣坐下,好好地聊一聊。”

裴行之擡眼望去,她面色平靜,全然沒了昨日的歇斯底裏,好似那副模樣只是她偶然的失落。

可他太了解她了。

她愈是如此,他便愈覺有問題。

然她鮮有主動邀他過來用膳的時候,裴行之斂著眉,神色凝重地溫聲道:“從前的事,我想鄭重地向你說一聲,對不起。”

慕汐給他夾了一塊鮮魚肉,搖頭道:“從前種種,皆成過往,你我便都不要再提了。這魚應當是今兒才網上岸的,很是新鮮,你且嘗嘗。”

裴行之笑著應聲兒,忙夾起嘗了口。

肉質鮮嫩,口感滑順,當真新鮮至極。

她口裏說著不要再提,然面上的神色卻顯然對他失望透頂,裴行之仍是忍不住承諾她:“你放心,從此後,我必定好好待你,絕無虛言。”

他說得信誓旦旦,慕汐卻並未回應他的話,只垂眉望了眼他杯裏的桃花釀,淡聲道:“先不提這些了,這桃花釀味道醇厚,你嘗嘗看。”

見她沒有半分談及過往的心裏,裴行之唯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不想酒吞入腹中,才堪堪過了兩三秒,一陣暈眩感便陡然襲來。

男人微驚,低頭看了眼那酒杯,霎時明白過來,他一面強硬撐著身子想要起身,一面蹙眉瞧她,寒聲道:“慕汐,你......你在酒裏,放了什麽?”

慕汐站起身,俯視著他,涼涼一笑,“裴行之,你不該這般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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