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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心,生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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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心,生殺意

男人望著她,驚詫中又帶著滿臉的不可置信,他頓了好幾秒,方怔怔地問出聲:“你,你要殺我?”

“殺你?”慕汐微微地歪了下頭,眸底盡是寒霜,她搖搖頭嗤笑道,“不,我從來不曾殺過人,我還不想為了你,臟了我的手。”

裴行之聞言,眸底頓然湧現滔天怒意,他想張口喊出聲,然下一秒,那暈眩感猛然襲來,他還沒來得及撐著身子站起,便再次暈坐在圈椅上。

她的圈套,裴行之原就中過一次。再次施以同樣的方式,她也不敢抱多大的希望,只是不想事情原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順利。

在房裏等了近一個時辰,慕汐方打開了個門縫,命人端來盆水後,朝其中一宮娥道:“殿下這幾日有些累,今兒便在我這睡下了,你去和管大人說一聲,只道殿下讓他回穿堂好好歇息,不必守夜了。”

“是。”

慕汐神色如常,那宮娥亦未有絲毫遲疑,聞得她那話,便忙應聲兒去知會管硯。

眼瞧著要接近醜時三刻,慕汐靠在門扉上細細一聽,連廊下有輕微的鼾聲響起,她忙看了眼趴在桌上的裴行之,見他不曾有醒來的痕跡,方輕輕地打開門,鉆了出去。

因裴行之不常居廬緗館,且皇宮各處時刻皆有將士巡邏,他才沒在廬緗館安排過多的人手,這反而方便了慕汐行事。

她順著連廊來到廬緗館後院的假山處,果見一身披黑色鬥篷的人背靠著她,站在假山旁的角落裏。

因夜色濃重,若不細瞧,倒真看不到那兒站了個人。

聞得有輕微的腳步聲,那披著鬥篷的人轉身,瞧見來人是慕汐後,方解下頭上的兜帽,露出那張與裴行之有三分相似的臉,淡笑道:“不知王妃深夜約朕來此,可有何意?”

男人聲音裏滿是疏離和警惕,全然沒有白日時的可親模樣。她在和政殿為他脈時,趁著自家舅舅出去之際,偷偷壓了一張紙條在他床頭的花瓶裏。

慕汐淡漠的神色旋即有了些許顏色。

這才是帝王。

頓了頓,她漾起一絲笑意,淡聲道:“據我所知,先皇薨逝那年,陛下年方十六,且先皇皇子眾多,您和您母妃又都不是受寵的那一位,若非有裴將軍的鼎力支持,您絕無可能鬥倒榮相穩坐皇位。可如今,榮相一黨已如飄零葉落,對您再無任何威脅。相反,現下的大酈,百姓只知裴將軍三番征戰、威名赫赫,卻不知陛下英明神武、行事果決。”

聽到她挑撥離間之語,酈璟笙冷淡的面色沒有絲毫笑意,眉眼神韻與裴行之竟愈發相似,“王妃有什麽話不妨直說,不必這般拐彎抹角。”

慕汐輕笑一聲,毫不畏懼地直視他,頓了幾秒後,朱唇輕啟:“裴行之功高蓋主,你便不擔心有朝一日他會犯上作亂、謀逆不軌?”

酈璟笙聞言,深深地看著她,緘默半晌,方淡聲道:“王妃怕是多慮了。”

“利欲能熏人心,你怎知他不會如此?”慕汐輕笑,“天下安定,固然有裴將軍的一份功勞,可百姓的稱頌亦未免太過,你怎知他不會在這不絕於耳的稱譽聲中失了本心?”

酈璟笙那淡漠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變化,他頓了頓,道:“那依你所言,又該如何?”

他那一閃而過的蹙眉被慕汐盡收眼底,她微微笑了下,溫柔的臉上,眸底皆是寒霜:“陛下若有意,我可助您除掉裴行之。”

她這話音未歇,眼前人那幽深的瞳仁裏閃過一絲震驚後,又轉瞬即逝。

然慕汐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麽,便忽覺身後有一股寒意驟然襲來,浸得她渾身冰涼。

那熟悉至極的聲音在身後陡然響起:“慕汐,我就那般讓你痛恨麽?恨不能殺了我。”

男人道得咬牙切齒、目眥欲裂,腔調裏滿是悲涼。

慕汐一剎間怔在原地。

宛似有千斤巨石壓在腳上,竟令她絲毫動彈不得。

裴行之一步步挪至她面前,那緊蹙的眉宇下,盡是陰鷙,他冷冷地看著她,再次寒聲問:“慕汐,我就那般讓你痛恨麽?讓你恨不能借阿笙的手殺了我。”

縱然在飯桌上聽到她那樣的話,他仍是抱著些許期待,期待她不殺他是因為她亦對他動了心,她下不了手。

然事實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

她保留一手,竟是因為她要借他親外甥的手除掉他。縱使慕汐不曾提要怎樣幫助酈璟笙除掉他,裴行之也猜出她大致的方向。

無非就是要他身敗名裂,成為人人痛打的過街老鼠後,阿笙再下令將他斬殺。

見她未說話,裴行之極力壓著湧上心頭的怒意,冷冷地戳穿她:“自古以來,帝王心,便最難測。你選的這一招,可謂險之又險。然一旦成功,我裴行之將死無葬身之地,只可惜,你千算萬算,終究還是漏掉了一步。”

他這話音方落,慕汐方掀起眼皮瞧他,盡是寒霜的眸裏帶了一絲疑惑。

四目相對間,瞧見她眼底的冰涼,裴行之的心恍若碎成了兩半。

他原以為他們之間還能有修覆關系的可能性。如今,她的神色已然說明了一切。

男人的面色陡然沈了下來,他下意識緊握雙拳,那暴起的青筋透出他極力隱忍的滔天怒意,“我和阿笙間的甥舅情分,並非你所想的那般脆弱。”

慕汐冷冷地看著他,笑得寒涼:“這一招不管用,那我便親手殺了你。”

“舅舅小心。”

一道深惡痛絕的聲音和驚呼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那未曾握全的刀鋒折射出裴行之那張宛似被撕裂般的神情,鮮血在一剎間便染紅了淩厲的短刀,血滴順著掌沿緩緩流下,落到地上霎時便蔓延了一片。

男人的眼神猶似鷹隼,裹挾著深潭般的寒意,裏頭除了十分的難過外,竟沒有絲毫斥責她的意思。

慕汐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那刀鋒,鮮紅的血格外刺眼,她下意識地緩緩松開手。

“咣當!”

短刀應聲落地。

裴行之卻好似沒有感覺到疼痛一般,緊盯著她,“阿汐,你當真想殺了我。”

慕汐面色灰敗,聞言揚唇冷笑:“是,我恨不能將你千刀萬剮。”

“那你現在重新拿起刀,殺了我,我絕不還手,”男人聲音嘶啞,言及此,加了句,“阿笙也不會阻攔你。”

酈璟笙擡眼望向裴行,霎時變了臉,欲上前一步厲喝:“舅舅。”

裴行之伸手攔住他,眼卻半分不離慕汐,“她要殺我,你不準攔。”

見她遲遲未動,男人拔高了聲音,面容好似扭曲了般朝她怒喝:“動手啊!你還楞著做什麽。”

淚水在一剎間湧上眼眶,慕汐冷眼看向裴行之,又望了眼掉落在地、沾了鮮血的短刀,她想彎腰撿起,然後狠狠地往那男人的心臟刺過去,可身子卻仿佛被壓上千斤巨石,論是如何亦動不了。

瞧出了她眼底的夷猶,裴行之忽地漾起唇角,恍若從地獄爬上的惡魔,癲狂又瘋魔地笑道:“你不舍得,不舍得殺了我。你明明......明明對我動了心。”

他這話音方落,慕汐驟然變臉,脫口厲喝:“我沒有,你別癡心妄想了,我只是不想臟了自己的手。”

裴行之嗤笑道:“沒有便沒有,你的反應為何這般大?”

酈璟笙聞她所言,終是忍不住朝她冷聲道:“你可知,若非你是舅舅的心上人,你說那話的一瞬間,朕立刻便會下令將你絞殺。慕姑娘,並非人人都渴望登上帝位,並非人人都渴望那無上的權利,舅舅許是未曾與你提過,當年朕原有意將皇位禪與舅舅。”

他一字一句傳入耳中,如轟天響雷,震得慕汐耳膜生疼。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裴行之,忽覺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此人。

裴行之對她的神色似絲毫不見,只冷眼看著她,扯下袖口的布,利落地包住自己左手掌心的傷口,一步步地朝她靠近,面色變得陰沈冷酷:“你既不敢殺我,你我也再無修覆關系的可能,那我也不必再壓抑著自己了。”

他這話一出口,危險的氣息陡然在四周彌漫開來,慕汐腦海裏似有警鈴驀地敲響,她神色微變,下意識轉身,拔腿就跑。

不想裴行之早已料到她會有此舉,下一瞬,他便已閃到她身前,猛地朝她後頸上一擡手。

昏厥過去的前一秒,裴行之那張滿布寒意的臉映入眼眸,看得她心下微顫。

明明已是深夜,天色卻仍是愈發昏沈。

酈璟笙看著自家舅舅抱起那狼心狗肺的女人正要回去,那滿頭銀發格外令人心疼,他終是忍不住開口,“舅舅,天下何處無芳草?論容顏,她只稱得上是一種小家碧玉之美;論性情,她太犟,您強扭,不僅傷人,更傷己。莫不如放她......”

“絕無可能。”

酈璟笙話未道完,裴行之便冷冷地否決了他,“傷人也好,傷己也罷。這一生,我縱是與她不死不休,我也絕不會放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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