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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君子,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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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君子,心難測

把慕汐送回廬緗館後,裴行之原要到和政殿同酈璟笙商議要事,然思慮到慕汐的情緒,他終究沒敢離開廬緗館半步,便挪到書房去處理這幾日搬過來的公牘。

裴行之的力度不大,他前腳出了廂房,後腳慕汐便清醒了。

昏倒前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亦隨著她緩緩睜眸的霎那湧上心頭,她攏著錦被蓋在臉上,一路走來的艱辛和苦痛仿佛化為利劍,毫不留情地□□在心頭。

淚水從眼眶滑落,轉瞬便浸濕了底下那個金絲軟枕。

她想起阿嫵,想起袁慶平,想起林悅華,想起芳娘子,想起縷月,想起景嘉珩,想起滄叔......還想起了她前世的種種。

慕汐不敢哭得太大聲,只窩在被褥裏抽抽噎噎。

她也沒有哭太久,也不願哭太久。不消半個時辰,慕汐便忽然想到什麽,登時就止住了淚。

她坐起身,拭掉臉上的淚,打開門。

連廊上正候著兩個年約十五上下且身著宮裝的丫頭,兩人的面容很是清秀,雖說裴行之鮮少進京,廬緗館平日裏無人居住,然他仍安排了兩個在廬緗館灑掃的宮女。

現下慕汐住進來,她們的重心自然也傾斜到照料她身上。

兩人一見慕汐出來,忙上前福了福身,有些怯生地低眉道:“娘娘醒了,可是有什麽需要的?”

“替我打盆水來,我想洗漱。”

“是,奴婢去打水。”

兩個宮娥聞聲,一人忙去打水,一人仍候在連廊下,以免慕汐還有別的吩咐。

不想慕汐一道完,轉身便回了廂房。

書房位於廂房的右斜方,裏頭的窗扉大開,裴行之坐在案桌上,時刻關註著那頭的動靜。

是以慕汐打開門的剎那,門扉推開時的細微聲中。仍是傳進了他的耳朵。

男人只略略擡首,便見橘黃色的燭光下,慕汐一臉沈靜地朝那兩個宮娥吩咐了聲,連面上的淚痕亦淡得似看不到絲毫痕跡,恍若她方才的歇斯底裏皆是他的錯覺一般。

裴行之混跡爾虞我詐的朝堂多年,見慣了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偽君子,看慣了貌合神離、明推暗就的朋黨之爭,他縱不能說遍閱萬人、看透人心,可對人性方面總有些許心得。

然就是這麽一個看似弱不經風的小小女子,偏生讓他撓穿了心肺也不得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麽。

入府那兩年,她能將鹿韭和霜碧視若姊妹,他成箱成箱的衣裳賞下去,才入寄春館,她隨手便賞給了她們。縱是雲錦、蘇錦這些名貴綢緞,也不見得她會多看兩眼,一連那些珠釵首飾,她亦多是收下後便置於盒中蒙塵。

她口口聲聲說要自由,可他去了雲舟一瞧,那到底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地方,與淮州並無兩樣,頂了天兒也不過是騎馬的地方稍大了些。

自她跳下消俞崖後,他真的有認認真真地反思過自己。

她那樣一個愛自由的人,在那方小院裏又哪兒能待得住?所以只要她想出門,若理由正當,他從未有過多的限制。

她的願望是濟世從醫,他雖不能真的讓她行遍天下,可他也為此建造了一個與越州桃居幾近一模一樣的醫館供她使用。

時至今日,他仍然不明她當初賭上性命,便只為了奔赴那一方天地麽?

裴行之輕嘆一聲,慮掉腦海裏的各種疑問,放下手裏的狼毫筆,擡腳往廂房那去。

進門時,她正好洗完臉,一見了他,忙拉下臉扭頭坐回圓桌旁。

裴行之揮手讓那兩個宮娥下去,頓了頓,方到她身旁坐下。

見他正正對著自己,慕汐欲轉身側回另一邊,裴行之忙握上她的手,溫言軟語:“好汐兒,你說,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男人的語調裏滿是哀求。

慕汐聞言,轉首擡眸,杏眼裏盡是散不去的寒霜,“我要你立刻去死,你若能如此,我現下便能原諒你。”

裴行之滿目悲涼,近乎哀求似的地道:“我們非要如此麽?”

裝!他可真會裝。

“你做不到,便不要假惺惺地來問,”慕汐涼涼一笑,“何況你我間根本不存在原不原諒一說。”

裴行之聞言,微惑中又燃起一絲希冀。

下一秒,慕汐便將他這份希望生生打碎,“不論原不原諒你,阿嫵也不可能死而覆生,我所經受的痛也已然成為了事實。原不原諒的本就沒有任何意義,若非得說有,這不過是給予你一個心安的理由罷了,可憑什麽?憑什麽你傷害了我,我還得千方百計地去照顧你的情緒?”

裴行之被她懟得半晌無言。

緘默良久,慕汐掩下從心底騰起的怒意,不想在這個事上再多費唇舌,她直言道:“我要見江言州。”

她態度轉變之快令裴行之微詫,可只要她不在此事上再作糾結,他也不想追問太多,便點頭應聲兒,旋即帶她去了地牢。

至轉角,慕汐見裴行之仍然跟上,便止了腳步,淡聲道:“我想和江言州單獨聊聊。”

裴行之略有夷猶,“此人心術不正,獨你一人和他......”

慕汐面色淡淡:“殿下擔心什麽,他被五花大綁著,縱是想對我做什麽也難。何況外頭有這般多的人守著,若有什麽,我大喊一聲,你們也可及時趕到。”

藏在最心底的秘密已然被她知曉,裴行之也再沒什麽可怕的,忖度片刻,便囑咐她:“也罷。只是地牢潮濕,空氣不好,你身子弱,別在這裏待太久。”

慕汐沒吱聲,只冷冷地看著前方,連個回眸也不曾給他。

裴行之心中有愧,對她的這副冷臉雖不能說甘之如飴,卻也沒有絲毫怒意,他頓了半秒,見她應當不會再有一句話,便唯有攜著幾許落寞轉身離開。

轉過墻角,有三五級長了青苔的臺階,往下,便是關押江言州的地方。

明明地面打掃得還算幹凈,可潮濕腐爛的氣味仍是充斥著各個角落,銀紗般的月光從天窗漏進幾許,平添了幾絲凜冽的寒意。

望著不遠處那個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男人,慕汐周身滿布寒意,她一腳一腳踩下臺階。

江言州被折磨得不輕,囚服被鮮血染紅,早已瞧不出原本的顏色,他垂著油得發亮腦袋,沈沈地昏睡過去。

慕汐走到墻邊,從漂浮著白沫和蠕蟲屍體的水缸裏舀起一勺,轉手朝他臉上潑了過去。

水很是冰涼,且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惡臭,江言州猛地被潑醒,垂在面上的發絲沾上了蠕蟲的屍體,他緩緩擡眸。

見來人渾身上下盡是名貴綢緞,周身是掩不住的怒意,江言州揚唇陰郁一笑,“看慕姑娘這模樣,想必是知道真相了。怎麽?你沒法拿裴狗如何,便來拿我撒氣了?”

“撒氣?”慕汐訕笑道,“你如今這模樣,還值得我費這心思麽?我來此處,不過是想當面問你一句,當初阿嫵那般掏心掏肺地待你,你除了利用她之外,待她便當真沒有半點真心?”

折磨他這般久,到頭來她問的卻是這話,江言州忍不住哈哈大笑。半晌才停下,他望著慕汐,嗤笑道:“慕汐啊慕汐,我還以為你為人能有多清明,到底不過如此。你問這話,不覺得很可笑麽?真心這種東西,還不如握在手裏的一兩銀子來得實在,一個工具人罷了,我能對她有何真心?”

裹挾著寒意的月光落在慕汐身上,她看著眼前這個癲狂般的男人,有一瞬的失神。

阿嫵,你為了這樣的一個人郁郁而終,我當真為你不值。

黃泉路上,你可寂寞?

可縱是黃泉路,他也沒資格同你走。

他該下地獄。

慕汐神色覆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再無可問詢的話,轉首欲走。

不想江言州卻陡然斥道:“你以為那裴狗又是什麽好東西,還不是和我一樣,只是臟水溝裏的臭蟲罷了。”

慕汐聞言,止住腳步,淡漠的眼神裏有了些許變化。

她頓了幾秒,頭亦不回地淡聲道:“裴行之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可你別比喻錯了,你是臟水溝裏的臭蟲,人人見了,都要捂臉遠離。他卻是持劍的厲鬼,斬盡天下的貪官汙吏。”

對待她,裴行之確實很不厚道,他說不上個很好的官,可從平定榮相叛亂、收覆蘭州,到平定章湄江村民暴動、收覆西川,種種事跡都證明他是個十分適合輔佐帝王的忠臣大將。

只是站在山巔的人久了,便會習慣俯視群臣,習慣大權獨攬的快感,當真能容得下功高蓋主的權臣麽?

帝王心,素來難測。

慕汐這話音方落,再不願在此處多待片刻,她擡腳踏上臺階。

江言州卻似感覺到了什麽,霎時變了臉色,一臉慌張又癲狂地朝著她的背影大喊:“慕汐,你別走,我還不想死,你幫我求求裴行之,要我怎樣都行,只求留我一條命,慕汐......”

他那道聲音傳進耳朵,慕汐只覺骯臟至極,再慢走一步,她都覺得要汙了自己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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