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山

關燈
“會的,阿卿。無論如何,我承諾過你,要帶著你和琛兒去最好的山水之間,過最安逸的日子,我一定會做到。明日我就入宮,請旨回桐州。”俞懷安眼神堅定,令林又卿一顆忐忑的心漸漸寧靜下來。

應該選擇相信的罷?當今皇帝即位時,放過了林家,甚至連泓王——曾經的四皇子也都放過了,沒道理現在會為難一向支持他的寧合王府。即使,即使他真的在二皇子的死上動過什麽手腳,也都是為了鏟除政敵而已,與他們無關。林又卿一字一句地對自己說著,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不要杞人憂天。

第二日,俞懷安早早地便入了宮去,林又卿坐在寧河別苑的花園裏,斷斷續續地撫著琴。她已很久不曾撫琴了,身陷鮮血、鬥爭之中,她早就失去了這些閑情逸致。但想到一切都行將結束,她終於要離開骯臟的京城,回桐州和琛兒團聚了,她臉上便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小姐,世子回來了。”子衿得了侍女傳來的話,上前幾步,恭敬地福一福身。子佩已經定下了要入宮,林又卿叫子衿為她安排院落單獨居住,不再要她在身前服侍。

從過去一直陪在她身邊的舊人愈來愈少,子衿多年來忠心不二,林又卿都看在眼裏,於是她微含嘆息道:“子衿,此次回桐州,我就叫懷安替你尋一戶好人家嫁了罷。自然,你若已有意中人,也可對我說。你自幼跟在我身邊,又陪我歷經風雨,我斷不會叫你受委屈。”

大約是終於得以回故鄉的緣故,子衿亦很是感慨,她眼眶微紅:“小姐,奴婢沒有意中人,也不想嫁人。奴婢想跟在小姐身邊一輩子,服侍小姐和小公子到老。”

“傻丫頭,”林又卿聞言鼻頭一酸,人心浮沈,世事險惡,有幾人能像子衿這樣,一片真心待她?她握住子衿的手,“這兩年我在京中也算是明白了,許多事,都得自己為自己爭一爭。私心而論,你想留下我自然歡喜,只是有朝一日你若想離開,千萬不要瞞著我不說。”

“是,小姐放心。”子衿低低道。

主仆二人正說著剖心之語,俞懷安緩步踏了進來。可是,他面上頗嚴肅,腳步亦是沈重,全然沒有即將回桐州的喜悅。林又卿心內咯噔地一沈,拍拍子衿的手示意她帶領眾人離開,仍抱著一絲僥幸上前,勉強扯出一個笑,問道:“皇上怎麽說?我們即刻便可離開麽?”

俞懷安將她的手攏在掌心,眼神哀傷又愧疚地望著她,沈沈地、沈沈地搖了搖頭。

“那麽……皇上想我們等到入宮嬪妃的名單定了再走?”林又卿笑得愈發苦澀。

“對不起,阿卿。”俞懷安語氣裏似是痛苦極了,將她往自己懷裏攬。

林又卿輕輕推開她,仍舊不信似的:“你說什麽對不起?總不會,皇上要我們等到冊封大典以後再走罷?立後是大事,禮儀繁雜,那可要許久呢。”

俞懷安的神色盡是不忍,一手溫柔地撫上她的臉頰,替她拭去無意間已滑落的淚,艱難地開口:“皇上得了密報,漠北三大部族近日頻頻往來,似有異動,或許想趁大綏皇位更替、局勢不穩時發難。為家國安穩計,皇上已先行調動邊軍,往北境匯攏,我亦要隨時準備帶領大軍出征。”

“北境?”林又卿怔怔,“西羌剛平,北邊怎的又不安分起來?”

“阿卿,其實先帝在時,大綏周邊的一眾小國就都有蠢蠢欲動之勢。只不過京城裏粉飾太平,且對諸國多許以金帛,才勉強安穩了這麽些年。如今正是大綏局勢最動蕩之時,皇上還未能徹底清除異己,邊境一動亂便是內憂外患。他們挑準了這個時機動手,我們絕不能叫他們得逞。”

先國後家,林又卿亦是明白的。在大局之中,他們不過滄海一粟,國若有危難,他們哪裏還能過安穩日子呢?

只是,為什麽總是他們?為什麽總是他們要做出犧牲?林又卿再如何識大體顧大局,亦免不了怨怪上蒼——世間有情人何止千千萬,為什麽到了他們身上,便這樣難!

“我曉得了。”她有些蒼涼地輕輕道。她心頭突然又有些慶幸,還好,還好琛兒在桐州。有林又鶴在,有寧合王夫婦在,必定能護好他。

俞懷安忽然壓低了聲音:“阿卿,但是你放心,這次我不會再讓你留在京城。皇上已經同意,許你先離開,你明日就回桐州去罷,我也安心些。”

林又卿猛地擡頭:“為什麽?我留在這裏陪你一起,你若無需出征,我們一起回桐州;你若要出征,反正此時琛兒不在身邊,我亦隨你同去。上一回你叫我等得辛苦,你休想再這樣來一次。我不要等你了,懷安,我要和你一起。”話到最後,她幾乎是帶了哭腔,令俞懷安心疼不已。

他何嘗不知道呢,等待一個生死未蔔的愛人,是何其痛苦?可是,他如何能帶著她同赴險境?

“阿卿,前線將士日日生死懸於一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護好你,我不能讓你去。”俞懷安皺眉望著她。

“既然你生死懸於一線,我又怎麽能放心讓你離開?我不管了,懷安,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生生死死,都要和你在一起。”林又卿字字句句說得堅定,“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俞懷安緊緊抱住她,長嘆一聲,“我也想和你長長久久地在一塊兒,絕不分開。但是阿卿,我怕,我怕你會受傷,怕你不慣漠北的風沙,怕你吃不下馬奶、烈酒和幹硬的面餅,怕刀光劍影裏你躲不開。”

林又卿握起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笑得明媚極了:“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後面一句,是她的心願,她不敢說。她怕她說了,老天聽見了,便不肯叫這心願實現。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在心底默默地祈禱著。

此時,俞懷安一個貼身的小廝匆匆走來,恭敬地行了個禮,悄聲道:“世子,世子妃,前日奴才去查的事情,如今已有了幾分眉目。”

俞懷安和林又卿聞言對視一眼,都是一肅。自林又卿對俞懷安說了自己偶然聽見的綰柔公主之言後,他們便派人去暗中查訪與那一日宮變有關的事。俞懷安吩咐:“你說。”

“回世子、世子妃,奴才找到了一個當日在宮裏當值的小宮女,叫小雲的。她家中母親重病,奴才替她家請了大夫,又給了金銀,這小雲便告訴奴才,那日她親眼見到三皇子身邊的來順在禦書房外鬼鬼祟祟,不知做些什麽,但路過的幾個侍衛都不攔他。”

林又卿大驚,忙問:“她說的是什麽時候?”

“回世子妃,她說是三皇子和您帶著士兵沖進京城之前不久。”那小廝垂首回答。

林又卿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渾身上下都微微顫栗起來。俞懷安對小廝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那個小雲也趁早給些銀子打發出京城,不要叫人曉得我們探問過此事。”

待小廝走遠,林又卿咬牙切齒:“懷安,是他對不對?他想把你們都炸死在裏面,然後嫁禍給二皇子對不對!”

“阿卿,你先冷靜。當時我就在禦書房內,看二皇子的言語神情,的的確確是他要去點燃□□沒錯。細想來,他當時放心離開且不留人看守,讓我們借此機會逃走,這的確有些奇怪。但,如果真是如今的皇上埋下□□,沒道理二皇子會去點燃它。”俞懷安話雖這麽說著,心頭亦是驚疑不定,那日的種種直如一團迷霧般,叫他想不通其中玄妙。

“無論如何,當日之事必不是我們原本想的那樣。皇上他,只怕對你們已經有了忌憚之心。懷安,你千萬不能再毫無保留地相信他了。”林又卿憂心忡忡,眉頭緊鎖,“或許,二皇子迫於什麽威脅而點燃□□,卻不忍綰柔公主命喪其中,才故意給了你們離開的機會?”

自然,她亦只是揣測而已。

“你放心,我會叫人去繼續查,查二皇子生前的動向,查他身邊來往的所有人。阿卿,不管真相如何,我都會保護好自己,你不要擔心。”俞懷安撫著她的頭發,輕柔地安慰著她。

二人默然依偎著,在這風雲詭變的京城裏,竭力抓住僅有的那一點暖意。只有面對彼此時,他們才可以不必口是心非,不必笑裏藏刀。

但他們都苦苦地思索著,那一場宮變,到底是誰的計謀,誰的野心?

這,是誰的盛世王朝,是誰的赫赫江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