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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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又卿等待著真相的日子裏,連同子佩在內的十二名小戶女子,都從各府被陸續送入了宮中。因為她們出身不高,位分也自然不高,入宮連儀式都不必,只需坐著馬車至承恩門,然後在宮女太監的帶領下步行至各自的宮室,她們便算是成了宮裏人。從此,無論榮辱興衰,都只能在寂寂深宮裏了此殘生。

子佩,是被她利用了終身的又一個女子。林又卿忽然想起,她的大哥林又珩曾對她說:“阿卿,若論涼薄,我們兄妹倆大約是不相上下的。”

林又珩說得沒錯,果然呵,她的骨子裏就流淌著冰冷無情的血液。除了她所愛的、所要保全的那些人,沒有誰是不可以利用的。犧牲旁人來保全親人這樣的事情,她如今做得分毫都不會猶豫。

林又卿倚在窗下,閑閑地翻看許久之前,俞懷安繪的她的畫像。她看著畫裏巧笑嫣然的自己,看著畫裏她眼神盈盈似秋水,不禁有些羨慕。如今對鏡自照,她的容顏並未有何改變,只是唇角卻總抿成清冷的樣子,眸色深深,叫人望不透她的心思。曾經溫柔的柳眉,此時看來亦帶了幾分淩厲。

她的的確確是變了。

“子衿,”她揚聲喚道,“去拿點棗泥山藥糕來,再倒些酸梅湯。”

“是。”子衿答應著下去了。

夏日著實有些悶熱,俞懷安日日早出晚歸地在宮中為北境之事忙碌,林又卿獨自在別苑裏,心情難以抑制地煩躁起來。她輕嘆一聲,從抽屜裏取出一封書信,展開信紙細細讀起來。

那是林又鶴寄給她的家書,到她手裏這幾日,她已讀了不知多少遍。林又鶴最知她心思,信中先告知她眾人都安好,林夫人的喪事也已順利辦完,叫她無需擔憂,然後便長篇大論地同她講琛兒的近況。

琛兒說話口齒清晰了許多,琛兒走路走得已經很穩,琛兒學會了唱一支兒歌,大哥大嫂將淇兒帶回去後,兩個孩子玩得很好。琛兒很可愛,大家都甚喜歡他,這幾日寧合王將他接去王府住了……

林又卿讀著信,一面微笑,一面無聲地落下淚來。她和俞懷安作為琛兒的爹娘,竟是這樣不稱職的,連陪伴在孩子身邊都做不到,只能在這千裏之外,讀著家書聊慰思子之心。接下來她與俞懷安若是同赴北境,與琛兒相見更是遙遙無期。

好在她知道,有林府和寧合王府,琛兒是不會受委屈的。

“小姐,”子衿拿著吃食回來了,“世子身邊的小柴在外頭,說是有事要向您和世子匯報。”

林又卿一凜,忙道:“把他叫進來。”

小柴進屋後,子衿機警地出去帶上了房門,又叫上外頭的小丫頭們都一塊兒去整理庫房。

“查到了什麽?”林又卿冷冷地問,語氣中卻有幾分急切。

“回世子妃,奴才查到,二皇子生前曾與一個叫佳柔的樂姬來往密切,但宮變之後,佳柔姑娘便從原來的樂坊消失了。奴才四處追查,終於在京郊一處民宅裏尋到了佳柔姑娘,卻得知她竟有著三個月身孕。”小柴垂首,波瀾不驚地答著話。

林又卿大驚:“什麽?她懷有身孕?孩子可是二皇子的?”

“正是二皇子的子嗣。佳柔姑娘說,當日她是被幾個她不認識的人綁走的,後來那幾人又不知為何將她放了。她一出去,便得知二皇子身死、三皇子繼位的消息,驚異悲痛之下,一心一意要保全這個遺腹子,身邊卻無多少銀兩,只好在京郊朋友家中躲到了今日。”

“那麽,當日綁走她的人,可知道她有身孕一事?”林又卿皺眉。

小柴道:“奴才問過佳柔姑娘了,她說當日分毫不敢表露自己的身孕。其實她見到奴才時本也甚是防備,半句相幹的話都不肯講。奴才無奈之下,只得表明自己是寧合別苑的人,又給她準備了盤纏,告訴她若不信奴才,可以自行離開。她這才相信奴才,將事情始末說了出來。”

林又卿頷首,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之中。諸般雜亂的線索在她腦海裏糾葛成團,隱約間似乎已經指向了真相,可她卻總理不清楚,叫她頭痛不已。

二皇子是謀反的逆賊,依例家眷也都會獲罪。但他沒有子嗣,府中只有出身不高的一個正妃和幾個側妃。皇帝登基後,並不曾株連她們,旁人在這忙亂的局勢之中也無暇顧及這幾個無關緊要的女子。

如果皇上知道二皇子還有一個遺腹子呢?他可以放過一直以來的對手四皇子,但他會放過突然冒出來阻攔他大計的二皇子嗎?

林又卿不敢確定,她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這位皇帝的心思。於是她為防萬一,吩咐道:“你派人把那個佳柔姑娘送走,記得,要悄悄兒的。送去個偏遠些的小地方,找人照顧著她,讓她安心產子。”

小柴恭敬地領命下去了,只留她一人繼續胡思亂想。

假如綁走佳柔的人是當今皇帝,那麽目的應該就是用來威脅二皇子。難道……二皇子為了保全佳柔,保全她腹中孩子,或許也有那麽一點點為了保全府中妻妾,於是點燃□□,將弒父殺君的罪名背了下來?

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相,皇帝原本應當還希望二皇子順便將俞懷安和葉家諸人都一並炸死在裏面,這樣他就不必再擔心有舊臣仗著曾經扶持他奪位,將來功高震主。並且,他還可以將罪名都推給二皇子。

這個猜測著實有些大膽,林又卿自己想想都覺得心驚肉跳。如果真是這樣,皇帝的心思,也未免太過可怖……

如果不是這樣呢?林又卿卻想不到有什麽別的可能。種種事端,獲益的都是皇帝,若說不是他做的,林又卿還真不大信。

她近日心情一向有些煩亂,此刻也難以十分冷靜地思考,因而忽略了許多細節與破綻。譬如,當時的三皇子被逼出宮前,一直與四皇子在一起;後來碰到了林又卿,便不曾與林又卿分開過,哪裏來的機會去命人準備、埋下□□呢?

林又卿小口小口地飲著酸梅湯,又拈了一塊棗泥山藥糕在手裏緩緩咬著。夏日總讓人乏累,她實在無力再思索了。

“阿卿,我回來了。”她剛剛半倚半靠著犯了會兒懶,便聽見俞懷安溫和的聲音從門邊響起。

“回來了?今日小柴查到了些很要緊的事,你快坐著,我細細同你說。”林又卿坐起身子道。

俞懷安依言坐下,為她在背後加了個靠墊,卻開口道:“且先等等,我有更要緊的事要同你講。”

“什麽?”林又卿心下想著,讓俞懷安如此鄭重其事,一定是與北境有關。

“大赫、齊蘭、哈曲三大部族陳兵邊境、聯合上書,要求大綏給予他們更多的封地和金銀。皇上說,他初登基,如果軟弱答應了以求太平,以後周邊各處的小國只會得寸進尺。因此,大軍不日便要出征。阿卿,你還是回桐州去罷,好不好?”俞懷安懇切地望著她。

“不好,”林又卿極其果斷地拒絕,“你休想再丟下我!上回你生死未蔔,你可曉得我的心情?此番萬一……萬一還會發生這樣危險的事情呢?與其到了那時候我再去邊疆尋你,還不如隨你同去。”

俞懷安無奈地搖頭:“你這倔脾氣倒是始終不改。我早知道必說不動你,卻還是不死心,想著你或許今日會分外好說話也未可知。”

林又卿聞言粲然:“我這人素來便是這麽不好說話的了,你可是不滿?”

“豈敢,豈敢。世子妃貌美心善,好不好說話我都是鐘情的。”俞懷安亦是笑。

二人玩鬧了一陣,林又卿正色道:“還未同你講,小柴今日來說,找到了二皇子生前來往密切的一個樂姬,竟是懷著二皇子的遺腹子……”林又卿將自己方才的分析都細細說與俞懷安聽。

俞懷安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他對當今皇帝不可謂不盡心竭力,若是皇帝真有過河拆橋之心,如何不叫人心寒!

“那女子懷的,確定是二皇子的血脈嗎?”俞懷安問。

“無法確定。”林又卿道,“無論真假,我都先叫人將她帶去安全之地待產了。不管事實真相如何,她總歸是一條頂要緊的線索。”

俞懷安緩緩頷首:“你要去北境,卻不能夠叫旁人知曉。你三日後先假意出發回桐州,我派人接應你,待大軍出征後你再悄悄來與我會合。”

“好。”林又卿答應,“此番除了你,還有誰出征?”

“葉翰。皇上的意思,以我為左帥,葉翰為右帥,不設主帥。”俞懷安道。

林又卿不禁疑惑:“不設主帥?”行軍打仗,豈有這般兩人同為掌權者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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