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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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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林將軍若問起來,便說我出去散散心。”俞懷安對邊上一個士兵吩咐道。他深深望了林又鶴的房間一眼,在心底嘆了口氣,終是提步離開。

再次站在西羌王和大王子的面前時,俞懷安已不是那一副客氣又冷漠的樣子,他睥睨著眾人,語氣帶了些諷刺:“老王爺,二王子與我大綏的左相親近如斯,怎麽卻還派兵攻打大綏?”

大王子的唇角難以抑制地上揚了半寸,西羌王卻顯然是一驚,勉強笑道:“將軍說笑了,犬子豈會和左相大人有來往?攻打大綏一事,實是本王治軍不善,才致軍中混亂。如今西羌已臣服大綏,絕不會再有此事了,將軍放心。”

“臣服?”俞懷安冷笑一聲,“不,我就是要你不服。”

“什麽?”西羌王又驚又疑。

“從明日起,我要你陳兵邊境,但不可真與我軍交鋒,隔三差五地小打小鬧即可。”俞懷安盯著西羌王,又瞥了一眼大王子,“王爺的長子出身尊貴,又德才兼備,的確是繼承王位的不二人選。”

西羌王會意,只覺手心出了一層濕膩膩的細汗。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讓西羌為俞懷安所用;或者,等著俞懷安揭露出二王子與司徒璧的交易,等著大綏皇帝對二王子,甚至對整個西羌的討伐。

先前西羌之所以能連奪五城,不過是民風彪悍又出其不意的緣故。西羌小國寡民,若當真將這仗打下去,怎敵得過國力強盛的大綏?他苦笑起來:“將軍的意思,本王明白了,必定做到。”

俞懷安滿意地頜首,滿意地將著西羌王的無可奈何,還有大王子暗藏的喜悅都收入眼底,然後滿意地離去。

回到住所,林又鶴正在樹下擺弄著不知哪裏弄來的一套茶具,見俞懷安回來,他笑著招手:“來,我方才聽說你去散心,便也上街逛了逛,還想著或許能碰上你。沒想到,不曾找著你,倒是找著一套不錯的茶具,你快來試試這大紅袍。”

俞懷安“嗯”了一聲,坐下端起茶杯,品嘗著茶裏的清香和些微苦意。他看向坦坦蕩蕩的林又鶴,忽而有些愧疚。

“我估摸著,一時半會兒我們還回不去,有這茶具,日子也好過些。”林又鶴一邊燙著杯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你說什麽?為什麽回不去?”俞懷安心下一沈,難道林又鶴已經知道了?

林又鶴淡淡一笑:“我並不蠢笨,見你這幾日總拖著不回軍中與眾人會合返京,雖不知道你要做什麽,卻也知道事情不會這樣容易結束。”

他將茶壺蓋握在手中,欣賞著上面的精致雕花,接著道:“我無心於這些爭鬥,也並不想讓阿卿為難。我只有一個要求,倘若你們事成,你必須保林家安然無恙。”說到最後,他擡頭凝視著俞懷安。

俞懷安不料林又鶴竟是猜到了他要有所動作,更不料他對林又卿的在意竟是這樣深,心中大受震動,肅容道:“為你也好,為阿卿也好,只要有我在一日,我絕不會讓林家有事。”

“好。”林又鶴放松了神色,喚過侍從,“將茶具收起來罷,去買酒來。”

二人相視一笑——既不能回到當年的推心置腹,不能如彼時那般豪情萬丈,便讓他們大醉一場罷。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不出幾日,皇帝便接到了軍中呈上的奏章,稱西羌似仍蠢蠢欲動,並不安分,全軍請命駐守邊境,以保大綏國泰民安。

皇帝將奏章怒擲向信使:“西羌已然投降,怎麽又不安分?駐守邊境……他們倒是說得冠冕堂皇!”

信使嚇得頻頻磕頭道:“回稟陛下,這,這西羌的軍隊,的的確確是在邊境徘徊,時不時做些縱火、搶糧之事。”

“皇上,寧合別苑的世子妃來了!”一個太監邁著碎步進來,用那尖細的嗓音說道。

“她來了。”皇帝微一皺眉,吩咐那信使,“你下去罷。”

林又卿伏身叩首的時候,想起不久之前,她也是這樣來覲見皇帝。就是那一次,她得知了俞懷安失蹤的消息。她努力將那種不安之感趕出體內,和婉道:“皇上,妾身前些日子回桐州照顧父王,聽聞皇上將琛兒帶入了宮中撫養,妾身多謝皇上費心。如今父王病愈,妾身回京,不敢再麻煩皇上掛慮,請準許妾身帶琛兒回府罷。”

皇帝望著她,眼神深沈,聲音冰冷:“臨闕可大安了?”

林又卿怔了一瞬才反應過來,皇帝口中的臨闕,正是遠在桐州的寧合王。她垂眸答:“是,父王已大安。”

“懷安駐守邊境,還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倒苦了你和孩子。”皇帝的樣子,似乎在試探著些什麽。

俞懷安要駐守邊境,歸期未定?林又卿大驚——這不可能,不可能!他明明答允過,要回來親自教孩子走路、講話!

“皇上……西羌已經平定,妾身鬥膽一問,為何大軍還不能班師回朝?”林又卿艱難地一字一句說著。

皇帝將她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都看在眼裏,不禁心頭疑慮稍淡幾分,道:“西羌雖投降,卻不將大軍從邊境撤去,不知有何企圖。朕剛剛接到了懷安的奏章,請朕準他們繼續留守西境。”

是俞懷安自己請命留下?林又卿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她只當是天意弄人,不讓他們團聚,可怎麽會?怎麽會是他主動要留下!

“如今良將難得,懷安、葉翰和你二哥都是可用之才,他們願意以家國大義為先,朕亦十分欣慰。”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貴妃說琛兒可愛,這兩日抱去她宮裏住著了,你去罷。”

林又卿行禮告退,平靜而緩慢地走向貴妃的宮室。一路上,她不停地想著,俞懷安究竟為什麽不回來?兵權固然重要,可她是他的妻,琛兒是他的兒子啊!他連琛兒的面都還沒見過。

明明她離開西羌之前,他還那樣深情款款地抱著她,對她說“決不食言”。

那樣的危險和絕望,俞懷安都挺了過來,沒有令她失望。可這一次,他要失約了嗎?

嬰孩“咯咯”的笑聲打斷了林又卿不寧的思緒,她伴著太監們那一聲聲“世子妃到”,匆匆踏入殿中,正見奶娘抱著琛兒,貴妃和三皇子逗弄著他。

見到孩子的那一刻,她那顆顛沛流離的心像是驟然落到了實處。與貴妃、三皇子見過禮後,她便急急地上前從奶娘懷裏接過琛兒,小心翼翼地抱住。看見那個甜甜笑著的孩子,她強忍住奪眶欲出的眼淚,對貴妃道:“多謝姨母照顧琛兒。”

“這孩子,又說傻話了。”貴妃嗔怪了一句,又嘆道,“你們小夫妻這般不容易,我能做的,也不過就是看顧好這個孩子罷了。好在大軍約莫不日便要回朝,你們一家總算是能團聚了。”

林又卿剛剛才壓下去的傷心立刻便又張牙舞爪地冒出來,她望著手裏軟糯的孩子,長嘆一聲:“方才我去覲見皇上,皇上說,西羌仍然動蕩,懷安他們自請留下,駐守邊境。”

貴妃與三皇子面面相覷,當日俞懷安領兵,他們是商議過的,可也想著最多不過能立下軍功,在軍中積累威信而已。俞懷安這是……要進一步控制兵權麽?

“弟妹,懷安留下可有什麽緣由?西羌為何會仍不安分,你可知曉?”三皇子沈聲問。

林又卿搖頭道:“我並不知。我在西羌時,西羌已經投降,也並未有什麽動作。”

西羌再次動亂,究竟是他們真的野心不死,還是有人特意安排?

大約不知他們,皇帝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罷。

“等等!”林又卿猛然想起什麽,“離開西羌前,我帶去的人曾向我稟報,說在西羌發現了一股來自大綏的勢力,卻與西羌王族來往密切。今番生變,或許便與此有關!”

“來自大綏的勢力?”三人都陷入了沈思,奶娘抱過璟琛退下,殿中寂靜得像是郊外深邃的長夜。不,郊外的夜仍有蟲鳴獸吟,此刻的靜,卻是無言無聲,直教人覺得危險又無措。

三皇子緩緩地開了口:“弟妹,無論那是何方的勢力,懷安此次留下,大約都是想為我鞏固兵權的緣故。為此害得你們不得團聚,我向你賠罪。往後,我必會替他護得你與琛兒周全。”他說著當真對林又卿一揖,林又卿慌忙攔住了。

“殿下,不管是不是為了你,那都是懷安的選擇,你無須自責。至於我……我亦會尊重他的決定。”林又卿這話並不是客套,而是真心。俞懷安要失約,她固然傷感。但,她仍然尊重俞懷安的所有選擇。

我真的很想你如期歸來。

可是,如果你不能,我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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