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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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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的巍巍朱墻,年覆一年地佇立在平靜無波的護城河邊,與那些身披金甲的禦林軍一起,莊嚴肅穆地向世人昭示著天家赫赫威儀。

殘陽如血,為半壁江山染上一片蕭然。遠遠的,鐘聲悠悠。

林又卿一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緩慢而平穩地踏上冰涼的漢白玉階。

俞懷安與她並肩同行,註視著她微蹙的黛眉,輕抿的唇角,含著驕傲和自矜之意的下頜。他不知她要做什麽,但他毫不猶疑地陪在她身邊。

皇上俞臨霽著一襲明黃龍袍,面無表情地坐在首席。眾人以四皇子和葉坤為首,紛紛跪下叩拜。

“平身。”皇上吩咐道,又略帶了一絲不悅地問,“聽說你們在葉府裏鬧得不可開交,這成何體統?懷玦,你先說,究竟何事?”

“回稟父皇,今日靈徽去葉府探視綰柔,哪知離開時,竟遭了葉家次子葉翰無禮輕薄!兒臣聽聞此事一時氣憤,沒耐住性子,便帶人到葉府大鬧了一番。此事是兒臣的過錯,兒臣給右相大人賠罪。”四皇子說著,朝葉坤作了一揖。

皇上聞言怒道:“靈徽身邊伺候的人呢!”

靈徽公主便回話說,當時身邊的侍女被她派去尋她丟失的香囊了。葉翰重重地跪下磕了個頭,道:“皇上明鑒,微臣從未行此不軌之事啊!”

“父皇,葉翰的秉性兒臣還是清楚的,他絕不會做這樣的事。”綰柔公主的容貌神情與皇上如出一轍,透著清冷孤高。

眼見皇上陷入了久久的沈默,似乎信了綰柔公主所言,四皇子便接著道出了重頭戲:“父皇,且先不論此事的是非。今日,兒臣一時不冷靜命人打砸葉府時,竟無意間發現了一些不幹凈的東西,少不得來請父皇定奪了。”

於是,早有內監呈上了一個托盤,裏頭托著那人偶和碎成幾瓣的楠木盒子。皇上只瞟了一眼便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這骯臟東西,從哪裏弄來的!”

見皇上氣極,眾人都急忙跪下。林又珩不疾不徐地回話:“回皇上,此物乃是小廝從葉府內院裏無意間發現的。”

“父皇,”綰柔公主跪直了身子,朗聲道:“此楠木盒,乃是月前世子妃所贈,其中所置本是一套羊脂玉飾。至於為何變成了這樣一個人偶,兒臣不知,或許四哥和靈徽會清楚。”

於是跪了一地的眾人都回頭,或驚愕、或期待、或憤恨地盯著林又卿,皇帝的亦望了過來,眼神深沈,使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來人,即刻去葉府,找一找公主說的那套玉飾。”皇上沈聲吩咐,“你們都別跪著了,葉家眾人和綰柔,且去暖閣坐著飲茶罷。世子妃留下,朕有些話想問一問你。其餘人,你們都回府候著。”

所有人雖是各懷心思,卻也只得諾諾應是,各自退下。林又鶴神色覆雜地望著林又珩和靈徽公主,又擔憂地看了看林又卿,終究忍耐著離開了。

見俞懷安總不挪步,皇上便說:“朕不過問世子妃幾句話,懷安,你不必擔心。她懷著朕的侄孫,朕豈會為難她?”

“你放心。”林又卿輕輕道。

你放心,這三個字,俞懷安無數次對她說過,無數次安撫了她的悲傷、焦躁、惶恐。這一次,由她來說——你放心,懷安,我不會有事,葉家也不會有事。

俞懷安從林又卿堅定的眼神中明白了她的決心,於是不再多言,行禮告退。一時間,偌大的殿堂,只剩下皇帝與林又卿二人,外加幾個雕塑般無言靜立的內監和宮女,默默守在門口。

“說罷,那木盒,當真是你送的?”皇上面上有些疲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回皇上,那的確是妾身所贈,裏頭的羊脂玉飾共有手鐲一對、項圈一個、玉佩一枚。那楠木盒上的浮雕是江南名家張青所刻,絕無其二。”

皇帝似乎覺得這是件頗有意思之事,玩味地看著她,問:“你倒不幫著你哥哥說話?”

“妾身雖見識淺薄,卻也曉得欺君乃是大罪,是以妾身不會偏幫任何人,只是道出所知的事實而已。”林又卿答得從容不迫。

皇帝付之一笑,命賜了座,又叫上茶。

殿中死氣沈沈,一片寂靜。林又卿小口小口地抿著茶,然而揣著滿心疑惑和不安,根本品不出是何滋味。皇帝不再出言,又不令她退下,她不知何意,只得在這詭異的氣氛中沈默地等待著。

殿外,連夏日無處不在的蟬鳴聲都絲毫不聞。唯一的聲響,是那冰輪轉得吱吱呀呀,以及冰塊融化時,水珠滴落的聲音——“叮”的一聲,勾得林又卿心頭緊繃的弦“嗡”地一顫。

日色已盡,夜幕初至。

終於有內監邁著細碎的步子入殿行禮,雙手捧上拖著幾件玉飾的托盤道:“啟稟皇上,奴才們仔細查看了,確有幾件羊脂玉飾散落在地上。”

一應物件,與林又卿所言一般無二。

林又卿剛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卻又提心吊膽起來——她不在意四皇子如何,可皇上,會不會責罰林又珩?她雖對自己的大哥寒了心,但,骨肉至親,哪裏真能這樣輕易割舍呢?

皇帝還未說話,那內監又接著稟報道:“奴才們起初不知該往哪間屋裏搜查,只得各處都翻找了一番。可誰知,奴才們在一間書房裏頭,偶然見著幾封信件,竟是大有不妥,只得帶回來請皇上過目。”

聽到此處,林又卿已覺不對勁。既是去找玉飾,豈會註意信件之類?她盯著那內監,暗自猜測,莫非四皇子在禦前亦有自己的人?

然而她來不及細想,卻見皇帝接過了那內監呈上的幾封信,越看臉色越是鐵青,最後將信紙揉成一團猛得一擲,霍然站起,勃然大怒道:“反了,都反了!”

林又卿唬了一跳,也急忙站起來勸:“皇上息怒。”心裏卻想著,皇帝素來多思多疑,怎麽會沒想到這些信的來歷大有可疑之處?

皇上強抑怒氣,問:“葉坤之妻在何處?”

“回皇上,奴才們入葉府時,正見葉夫人禮佛回來。”那內監回道。

“帶來!”皇上冷冷地吐出這兩字,又說,“葉府裏頭的妾室和幾個庶出子女,也統統給朕帶來!收拾出昭曄宮,讓葉家人都住進去,就說葉府被四皇子攪得烏煙瘴氣,朕命人重新修葺。記著,一個都不準少了。”

林又卿大是驚詫,皇帝這是要軟禁葉家上下!那些信裏,究竟寫了什麽?原本以為證明了人偶一事的清白,葉家便可安然無恙了,怎得卻又生變故?

“天色不早,世子妃不如也在宮中住下吧。”皇帝淡淡地說。

聽要她留下,林又卿便十分不安,推脫道:“皇上恕罪,妾身自有身孕以來,夜裏總睡不安穩。若驟然住在宮中,只怕一時不適應,徹夜難眠,還望皇上能恩準妾身回府。”

然而皇上似乎鐵了心不讓她離開,只說傳太醫來為她安神養胎,便不再給她辯駁的機會,命她退下。

林又卿不禁揣測著,若皇上只是因為她聽見了葉氏被軟禁的原因,恐她出去私遞消息倒還好些。若是那信中的內容同寧合王府也有牽連……

她越想越憂心,只苦於俞懷安不在身邊,無人可傾訴。但轉念一想,幸好俞懷安不在,否則二人都被困在宮中,可要如何是好?

只是今日的那內監,實在形跡可疑。偌大的宅院裏,幾封信件竟會引起他的註意。林又卿認定了那是四皇子的人,只是想不通,為什麽皇帝會這樣輕易地相信?

她坐在安排給她的屋內,皺眉苦思許久而無果。這時,一個宮女叩門進來,奉上一盞燕窩道:“啟稟世子妃,這是貴妃娘娘命奴婢送來的燕窩,貴妃娘娘請世子妃保重自身和胎兒,不必多思,一切有三皇子和世子料理。”

燕窩晶瑩剔透,兌了鮮牛乳,散發著淡淡的香氣。皇後不聞不問,倒是貴妃有心。林又卿道了謝,拿起調羹,一點一點地用著燕窩,盼望著真的如貴妃所說,三皇子和俞懷安能解決這一團亂麻。

唉,適才她還要俞懷安放心。但此刻,俞懷安得了消息,必是極其擔心吧?

林又卿無可奈何,逼自己將諸般繁雜的思緒都趕出腦海——好好睡一覺,林又卿——她這樣對自己說。

剛躺下,忽覺腹中的胎兒似乎踢了一腳!林又卿立刻呆住不敢動彈,心中驚喜極了——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俞懷安的孩子啊!想著大夫說這一胎是雙生之象,今日的種種不安,被心底泛上的喜悅一點點蓋過。

然而她又有些落寞,這喜悅,竟不能與俞懷安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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