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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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從來對沈庭央不說一句重話。

冷不防被這麽一兇, 沈庭央縮了縮, 心想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又擔心花重此時發病,本就渾身無一處不疼, 讓他動怒,必是疼得更嚴重,於是軟下聲音道:“侯爺,我不會的……”

下一刻,沈庭央忽然回過神——花重說可以給他“那滋味”, 什麽意思?

沈庭央輕輕攥著他襟口,揚起臉問:“我若想要……你給我?”

他溫潤的眸子像鹿一樣, 姿態乖順而誘人,花重心底一叢暗火倏然燎起,蔓延在每一處骨骼的痛感隨之加重。如同一邊燃起罪惡的欲念,一邊經受天譴。

沈庭央回想起那男人與小倌兒糾纏的情形, 想到自己若與花重那般……他心跳得快到嗓子眼兒裏, 慌忙後退。

花重猛地勾緊他的腰, 將他按回懷裏,傾身覆在他身側, 忍耐住身心煎熬,安撫道:“阿綰別怕, 只是……只是氣話,別怕。”

沈庭央抖了一下,漸漸地放軟身子,聲音低低地說:“我知道, 我不走。”

他忽然覺得對花重的親昵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習慣性撒嬌,而是朦朦朧朧心顫。他們的每一次觸碰,都有微妙的滿足湧入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有些上癮。

沈庭央萬分茫然,心知花重才不會對他做那種事,更不會傷害自己分毫,便讓自己拋卻亂七八糟的雜念,任由花重抱著,用不大熟練的江南話說:“疼得厲害不?抱著我,真的就能好些嗎?”

他咬字不甚清晰,說得很慢,應了雲追舒的話,在花重身邊就像個小孩兒。

花重笑起來,滿心溫柔:“好得多,小王爺是我的良藥。”

“我知道,你在笑我江南話說得不好?”沈庭央十分敏銳,不滿地抗議道,“多教我嘛,你說起思南六州方言最好聽了。”

花重就耐心地糾正他每個字發音,給他念詩,也教他日常問候的句子。

天空半晴,溫潤霧氣一絲絲彌散,日光柔和灑入庭院。兩人半擁半靠著偎在一起,時光也跟著慢了下來。

沈庭央赤足跑出去接過仆從送來的藥碗,四平八穩端給花重,看著他仰頭飲盡,接過空碗,遞去一粒桂花糖和一盞清水。

“裴罷戎這次被衛戍衙門帶走,輕易出不來。”沈庭央趴在床沿,低聲道,“沒了他這個變數,要查桓仲亨,就能方便些。”

花重問:“桓仲亨警惕性極強,打算何時動手?”

“最晚在圍獵之後。”沈庭央說,“我如今最懷疑的就是他,但實在沒有一絲證據。”

右丞相府。

桓仲亨放輕步子,擡手示意院內外的仆人,不要出聲提醒,自己悄悄進了兒子桓期的院中。

他一眼望過去,眉頭就沒忍住抖了一下。

相府仆人察言觀色的本事爐火純青,立即瞧出桓仲亨已經動怒,紛紛把頭垂得更低,以免受牽連。

桓期毫無所察,獨自坐在院後湖水邊,望著一池平靜水面出神,手裏握一枚樣式簡潔的羊脂玉佩。

那玉佩是前些天從湖裏撈上來的。

桓期險些淹死,被沈庭央拖上岸,身上一串篆刻符文的黑曜石不見了,仆人們費勁打撈許久,黑曜石沒找到,反而撈上沈庭央的一枚玉佩。

桓期私下裏把玉佩拿走,命令仆人不許外傳,就這麽把玉留下了。

留下也就留下,問題是他總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把玉拿出來邊看邊發呆,失魂落魄似的。

桓仲亨聽說此事,起初不信,今日來看,兒子還真在睹物思人。

桓仲亨怒火中燒,這副德行簡直太沒出息!

“你看什麽呢?”桓仲亨沈聲問。

桓期懨懨道:“說了別來煩我……”

話到一半,回頭見父親負手瞪著自己,桓期渾身一抖,險些摔進湖裏。

慌慌張張藏起玉佩起身,又被自己絆一腳,膝蓋發軟,咕咚一聲跪下了,好不狼狽:“父親……方才不知是您來。”

桓仲亨的眉毛都要氣得立起來了,指著他怒道:“把那玉佩掏出來!行啊,瞧你那點出息,崇寧王世子都把裴罷戎弄死了,你還在這兒偷偷想人家?”

桓期一頭霧水,被罵得發懵:“父親在說什麽?裴罷戎怎麽了?他成天惹是生非,要死也是自己……”

桓仲亨的肺都快炸了,自己精明一世,怎麽生了個三天兩頭就犯糊塗的兒子?

“裴罷戎在鑾金樓被人設了局,一腳踏進去,有去無回了!”桓仲亨吼道,“便是沒他這檔子事,桓家跟崇寧王也是水火不容。”

桓期渾身一激靈,腦子總算開始轉,可桓仲亨一個箭步沖過來,戳著他腦袋罵:“你這裏頭裝腦子了麽,嗯?”

桓期狼狽躲閃,連連認錯。可憐桓仲亨堂堂一國右相,此時追著兒子滿院邊跑邊罵,跟市井屠夫教訓兒子也沒甚麽區別。

總算弄清楚發生什麽,桓期好歹恢覆正常了,疑惑地問父親:“崇寧王已疆場殉國,小王爺脾性與他也不甚像,說不定……說不定能收為己用?”

桓仲亨仰頭飲盡一盞茶,肝火澆下去幾分,冷冷道:“太後、皇後都出自咱們桓氏,那小世子襲爵之後,也不會坐看桓氏風頭日盛,更何況……”

他被歲月蝕刻出的眉心川字紋皺得極深,目光陰鷙:“更何況,咱們與他的不共戴天之仇,早已釀下。”

桓期起先還未反應過來,忽一轉念,背脊都竄起一股惡寒:“父親是說——崇寧王之死!”

桓仲亨厲色瞥他一眼,桓期倏然噤聲,崇寧王沈逐泓的死竟是自家人參與造成,他簡直始料不及。

那麽沈庭央與他就是殺父之仇,他這點兒萌動心意,與之相比,壓根什麽都不是!

“裴罷戎死也就死了,他那天想在湖裏淹死你,說不準真假,但早晚也做得出這種事。”桓仲亨意味深長道,“可崇寧王的死不一樣,一件事既然做了,就總有暴露的可能。依我此生經歷看來,我們使出萬般手腕,也不能保證永遠萬無一失!”

桓期聲音發顫,袖中捏著羊脂玉佩的手也在發顫:“我……明白了。”

皇宮。

沈庭央依規矩入宮向皇帝請安,剛邁出宮道,就見奉天殿前的皇宮廣場上設了道場,數名僧人緩步穿行其中,誦念聲遙遙傳來,香火裊裊,令人恍惚。

“小王爺這邊兒請。”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魏喜,已在此特意等候,為沈庭央引道。

沈庭央隨他沿著右手邊步道繞過去,邊走邊問:“魏公公,那是何方高僧?”

魏喜笑了笑,低聲道:“裕王為陛下請來的,說是一直在南疆附近的小寺廟清修。英雄不問出處吶,陛下見了幾次,今兒就讓他擺場了。”

“原來如此,魏公公說得倒沒錯,英雄不問出處。”沈庭央也笑笑。

他心中暗忖,光熹帝幾個兒子,除太子以外,都已去各自封地。

裕王蕭斯允在如今幾位皇嗣中排第三,封地臨近南疆,生母是當今皇後,母家是桓家。

裕王今年要回金陵一段時間,此時為皇帝找來這麽一個稱心意的高僧,想必心思手腕都不簡單。

沈庭央此時倒不在意其他問題,最重要的在於,裕王母家是桓家,與右相桓仲亨、皇後、太後是真正的一家人。

崇寧王逝世不到一年,最大的忌憚消失,桓家這就蠢蠢欲動了。

沈庭央想,父王當真是震懾各方力量的關鍵所在,只要父王活著,他們都不能輕舉妄動。

即便沈逐泓身死,灜西王、桓氏、東欽國也都沈寂了相當長的時間後,才敢作出試探。

沈逐泓的威懾力並未隨著他生命的終結而消失。某種程度上,他已是萬裏河山的一部分,大燕帝國山川河流、無垠疆土,日月所照每一個角落,都是他意志永駐不滅之地。

大太監魏喜止步於殿外,微躬身,沈庭央走進去,向禦座上的光熹帝拜請問安。

“來得正好。”皇帝一擡手,“小十七,今兒多待會。來,坐到近前來。”

沈庭央恭敬落座,發現皇帝今天心情很好,隨之望向殿外,高大殿門外頭的世界,是一片淡淡煙雲霧霭,僧人撥珠念誦,巍峨迤邐的皇宮綿延開去。

皇帝饒有興致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沈庭央一禮,請命道:“陛下,今日既有高僧法會,臣便在此為陛下抄一卷經吧。”

宮裏的確有此習俗,每逢法會,小輩人,尤其是皇室後嗣入宮,往往會手抄一卷經文。皇帝總是小十七、小十七地喚沈庭央,他也理應在此時盡一盡本分。

“好,好。”皇帝悅然,大太監魏喜立刻著人呈上紙筆,沈庭央坐在皇帝下首,沈心靜氣抄起經文來。

殿外的一系列儀式進行完畢,其餘僧人離去,唯獨一人進殿來。

皇帝對沈庭央說:“小十七啊,這是無名。”

法號無名的僧人微笑斂目,沈庭央向他一頷首:“大師。”

無名僧很年輕,眉清目秀,眼睛澈亮,很有靈氣。他舉止並不拘禮,面對皇帝也十分隨性,落座於沈庭央身旁。

“無名,你覺著朕有沒有慧根吶?”皇帝隨口問道。

沈庭央執筆的手一頓,險些在紙上戳出墨點子。皇帝這是在修道修佛之間終於有了選擇麽?

若回答有慧根,改天皇帝一時興起出家了,那無名僧就是千古罪人。

若說皇帝沒有……不如往盤龍柱上一撞死得痛快些。

無名僧笑了笑,手裏念珠“啪嗒”又撥動一顆,答道:“陛下當然有慧根,只是沒有遁入空門的機緣罷了。”

沈庭央不由多看他一眼,覺得這和尚真上道。

皇帝聽了大笑:“這倒無妨,做個俗家居士,也算佛祖座下弟子。”

無名僧點點頭:“即便不修佛法,我佛亦普渡眾生。”

皇帝又興致勃勃道:“對了,無名,給我們小十七算一算。”

“大師還會推演命理?”沈庭央作出好奇的神情,心裏汗顏。

無名僧愉快地點頭:“六塵未能盡斷,時常窺望紅塵命數。”

沈庭央聽了便笑,這人倒是很有趣,難怪幾天就在禦前站穩了腳。

“大師要算什麽?”沈庭央問。

皇帝隨口笑道:“算姻緣罷,朕也好知道,該給你怎麽指婚為宜。”

沈庭央後悔多嘴問這一句,誰知這裕王引薦來的僧人會說些什麽,萬一胡搞事情,幾句話給自己誆個媳婦兒回去可怎麽辦?

其實他也快到年紀了,娶妻很正常,可沈庭央從沒喜歡過哪家姑娘,更沒像父王那樣,遇到一個即便私奔也要相守下去的女孩兒。

要說起私奔,跟花重北上的那段時間倒有那麽點兒意思。

沈庭央念頭一滯,自己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他再一回神,無名僧已經對著他的八字沈吟了片刻。

無名僧意味深長地一笑:“柳暗花明,峰回路轉,妙哉!”

沈庭央:“……”這都什麽跟什麽?

皇帝倒很捧場,看熱鬧似的:“哦?仔細說說。”

無名僧:“本有細水長流的一段緣法,不過……十載情長飲盡,餘生誤醉前塵。小世子命定之人非比尋常,且一直就在身邊。”

沈庭央聽得雲裏霧裏,露出一個略有些茫然的笑容:“多謝大師指點,說得……很有道理。”

皇帝哈哈大笑,感慨道:“小十七,別像你父王那樣動不動私奔就好,別的就順其自然嘛,對不對?”

無名僧立即道:“陛下說得極好,萬事有其法度,順其自然是最好的。”

沈庭央算是看明白了,這是一個會拍高級馬屁的和尚,等哪天還俗入仕了,必定前途無量。

他忍著笑意低頭抄經文,陪皇帝待了整整一天,傍晚才終於離開,去東宮見太子。

奉天殿到東宮之間有一條僻靜的近路,沈庭央沿途過去,太陽落得很快,待到東宮,天已經完全黑了。

走到一間大殿側後的長廊上,此處燈籠還未點起,轉角後,一剎陷入昏暗。

沈庭央正出神,有人走到跟前也未發覺,那人腳步極輕,他嚇了一跳,當即反應是要制住對方。

沈庭央抓到那人的手,摸到手指上戒指,憑此認出人,下意識後退,險些摔下臺階,被薄胤拉住。

火折子輕響,薄胤點燃手裏燈籠:“來接你,沒想到你走得快,來不及點燈籠。”

沈庭央恍恍惚惚一點頭,不說話,垂眸看他執燈籠的手,手腕被武服箭袖緊束,看不到先前被割開放血的傷疤。

薄胤知道嚇著他了,道:“別怕。”

燈籠的光在兩個人中間亮起,遠處綿延宮闕燈火遼遠,遠得像是隔了一輩子。

沈庭央忽然就想起四個字,細水長流。

陪他長大,春去秋來,王府院中花樹抽枝發芽、芳華輪轉,算不算得上細水長流。

薄胤轉身為他引路去見太子,沈庭央異常沈默。

當晚回了侯府,沈庭央有點病懨懨的,花重發覺他安靜得過分了,把他拉到身前,探他額頭溫度,好在並未發燒。

沈庭央身體不弱,通常不生病,一旦病起來發燒,卻很嚇人,從前王府的人都知道。他心知,花重或許是聽父王說過。

“不高興了?”花重耐心地看著他。

沈庭央往他腿上一坐,靠著他渾身卸去力氣:“宮裏的和尚,給陛下念完經又給我算姻緣來著。”

“如何?”花重說。

沈庭央想了想,道:“……他說的話我背不下來,大概意思是很曲折吧。”

花重:“是不是還說,讓你順其自然?”

沈庭央:“你怎麽知道?”

“天底下算命的都這麽說。”花重如是答道。

沈庭央笑了:“他是裕王舉薦給陛下的,陛下很喜歡他,的確是個有意思的人。”

“裕王還有幾日就到金陵了。”花重說。

“這麽快!”沈庭央起身,靠在書案邊,心裏忽有奇怪的預感。

屋外隱約傳來談話聲:“侯爺和小世子應當在書房。”

是燕慕伊。

“你看起來挺喜歡小世子?”燕慕伊說道,“哎,別不理我啊,這不是帶你找他來了麽……”

沈庭央猜到了什麽,推開窗探頭看去,正與一臉忍耐的辛恕對視上。

“咦,稀客!太子哥哥讓你來的?”沈庭央笑吟吟瞧著他。

辛恕擡手撥開寸步不離他的燕慕伊,神色溫和多了,對沈庭央說:“裴罷戎已死,今早行刑,未曾公開斬首,在刑部大獄裏死的。裴貴妃去了,只見到屍體,沒留全屍。”

沈庭央一怔:“我去見陛下,陛下似乎不知情。”

辛恕點點頭:“斬首令是陸大人下的,上奏覆核由太子落印,裴貴妃是以親眷身份去領屍體,因而無需陛下首肯。”

“可也不該秘密行刑。”沈庭央疑惑道。

辛恕:“太子殿下說,問題就出在這一點,是桓仲亨所為。”

花重:“他已經在懷疑了。”

沈庭央不由驚訝:“動作還真快。”隨即臉色一沈,意識到什麽,“他的反應未免太大,這麽看來,最怕事情鬧大的人是桓仲亨……”

花重註視沈庭央的眼睛:“為此不惜得罪裴貴妃,他手裏定有把柄未處理幹凈,很可能與征北大營一案有關。”

管家忽來稟報:“薄大人來了。”

薄胤隨侍從進來,略一施禮,道:“桓府的線人說,桓仲亨要在今晚運一批東西出去。太子的意思是,今晚或許是最佳時機。”

燕慕伊眉頭一挑:“他府裏養了不少家丁護衛,據說巡守很嚴密。”

“現在還不能來硬的,把握不足,隨時都會被太後、裕王翻盤,到時桓仲亨反咬一口就麻煩了。”沈庭央鎮定地道。

辛恕時常在看沈庭央,似乎沈思著什麽。

薄胤開口道:“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趁今夜去摸底。”

燕慕伊環顧一周:“以咱們幾個,硬闖的話隨隨便便就能平了桓府,但若要不被他察覺去翻他的府邸,還得用別的辦法。”

沈庭央想到這就是他終於等到的機會,或許可以拿到父王一案證據的機會,心裏不由謹慎再謹慎,思索再三才說道:“得有人支開桓仲亨。”

花重沈默片刻,道:“我去拜訪他,能留下半個時辰的時間。”

薄胤看了沈庭央一眼:“入府探查……”

沈庭央知道,沒有別的選擇,辛恕的立場一直不清楚,所以不可能隨他們行動,同時也不能讓辛恕單獨靠近太子。

那麽燕慕伊就得留下看著辛恕,沈庭央得和薄胤一起去查桓府。

沈庭央心情很覆雜,但此時不能憑情緒做事,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幾人開始商討這突如其來的計劃。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想完結再V的,還是沒來得及寫完,好在剩下的部分不多了。後天入V,想繼續看的寶寶記得看一眼目錄再購買,別買看過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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