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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無盡電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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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無盡電梯(十五)

白樂游本來是很餓的。

他今早沒吃早飯, 中午又只在托管處吃了一碗清湯寡水的面,一點油水沒有,晚飯拖到現在快七點了還沒吃, 再加上走路挖坑砍人等一系列劇烈運動, 身體裏的能量早就消耗得一幹二凈了。

不過興許是餓過頭了,他居然在看見爸爸胸腔裏鮮紅的器官時湧現出了飽的感覺。這點殘餘的力量讓他成功割開了爸爸的手腕和脖子——畢竟媽媽斷得最明顯的就是這兩個部位。

可惜他還是太小了,沒辦法將胳膊和腦袋完整切下。他只能慢慢地磨, 看著腥臭的液體呈噴射狀從刀下噴出,看地上滿眼哀求的男人慢慢停止了抽搐, 眼神空洞地看向天空。

這本來該是一場快刀斬亂麻的死亡表演, 最後卻成了一場漫無止境的殘忍折磨。

晚風從爸爸的方向吹來, 帶來一股熟悉的氣味。白樂游有些難受地捂住了鼻子——原來早上聞到的味道是生病的人才會散發出來的。

他割割停停, 最後到雙手脫力的程度都沒能切下完整的一塊。

嗯……沒有柳枝,在土裏埋下整棵柳樹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白樂游如此想著, 心安理得地將父親推下了他剛剛親手挖的坑。

那坑呈一個錐形, 在堆放了媽媽的身體後, 最底下還遺留了一個尖角的空隙。男人身體重, 借著從坡邊滾下去的沖力擠開了女人零散的身體,正好完美卡入其中。

白樂游將母親被擠開的手撿了回來, 端端正正擺在了空缺處,將底下的男人擋了個嚴嚴實實。

這樣好啦, 爸爸墊在底下, 媽媽就能睡平整的床了。

白樂游快樂起來。他坐回坑邊慢慢地喘著氣,感受著緩過勁來的手臂腫脹酸痛, 感受著肚子裏重新冒出來的火辣辣的饑餓感。

好累……

他迷迷糊糊, 已經沒有把坑填上的力氣了。

恍惚間,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 停在了他的身邊,做賊似的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奶奶?”男孩暈乎乎地叫了一聲。

“小點聲。”往日裏歷尖酸刻薄的老太太第一次露出驚恐的表情。她左右張望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問他,“你爸爸呢?”

白樂游又困又累,隨手往坑的方向指了一下:“往那兒去了。”

老太太擡頭,順著白樂游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入眼的是依舊燈火通明的施工工地,以及工地前荒無人煙的樹林。

她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居然真聽我話跑了?太好了……”

老太太心放下來一半,轉頭就看見一地的血和沒被填上的坑,不由得皺起了眉:“你爸讓你處理後事?”

白樂游乖巧地點了點頭。

“……”老太婆用白樂游聽不懂的方言低聲罵了幾句,只能隱約聽出“趕著投胎”“小孩弄不好會出問題”之類的話。她接著重重嘆了一口氣,像驅趕什麽臟東西一樣趕白樂游回家,“你小孩子弄不好,我留著弄。”

白樂游再一次點了點頭:“那奶奶記得埋完後澆水,不然植物長不大。”

老太婆楞了一下:“……兒子這理由好啊——咳咳,我知道!奶奶種了這麽多年地最懂怎麽照顧植物了,剩下的都我來,你趕緊走。”

白樂游這才戀戀不舍地回家去了。

他餓得受不了,剛出電梯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尋著味道走到樓梯間,居然摸出了一個裝著幹糧和錢財的包裹。

他一眼就認出了包東西的布是媽媽的衣服,心安理得地將東西拎回了房間。行李塞進床底,他想了想,又悄悄進入主臥,拿走媽媽縫錢的那件衣服也塞了進去。剩下的燒餅全部填進肚子。

煎得油光鋥亮的白面餅上灑著一層芝麻,香得人舌頭都要掉了。

可惜媽媽吃不到了。

白樂游嘆了口氣——只能等明年啦。

他舔幹凈手指,老老實實地按媽媽的說法洗臉刷牙,最後鉆回了被窩,沒多久就在起得早、身體疲憊和剛吃完飯昏昏沈沈的三重加持下睡了過去。

他睡得不算沈,奶奶開門回家的動靜他都知道,還在半夢半醒中隱約聽到老太太的低語:“……收拾的包裹拿走了,怎麽連說都不跟我這個老娘說一句……算了,安全就好。”

那個身軀在自己身旁躺下,緊接著響起震破天的鼾聲。

……

白樂游醒了。

時間不算早,天已經完全亮了。他第一時間撲到窗臺邊看向後院的土堆。

那裏一如往日,混雜的石子的黃沙蓋在地表,完全看不出地下埋了什麽。

白樂游聽到鄰居家的門再一次打開,聽到那姐姐再一次哭喊著不要上學。一切都和往日沒有變化,仿佛昨天發生的事就是一場夢。

沒有人有疑問——原來種人是這麽正常的一件事。

白樂游安下心來。

他乖乖地坐在客廳。他不想去那個該死的托班,和一群完全沒有精神的人呆在一起,枯燥地過一天,他寧可呆在家裏,遠遠望著母親的方向。

奶奶看來真的很累,她睡到到日上三竿都沒起來,最後還是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吵醒的。

她罵罵咧咧地使喚白樂游去開門。門打開,站在樓道裏的是一位臉色灰灰的叔叔,兇神惡煞的臉在看見小孩的那一刻也不免柔和了幾分:“咳咳……小孩兒,知道你爸去哪了嗎?今天怎麽沒來上工?”

他們工地倒也不缺這一個人,只是多少要確認一下去向,要是不來也得把原來的工錢結了。

“他走了!去別地工地工作了!”原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老太太突然像被人踩中了尾巴,彈射出了房間,“問什麽問,平時在工地受傷了沒見你們這麽積極,這會兒辭退人了趕著上來!”

那男人楞了一下:“我就是問一下——”

“孩子他媽跑啦,他爹去追她媽了,倆人現在在外地打工,家裏只剩我和孫孫兩個了——”老太太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哭訴起來,“命苦哦——家裏男人走了還要被欺負哦——”

那男人有些慌亂,匆匆忙忙往地上丟了一沓現金說是工錢就跑了。

老太太仿佛打了場勝仗一般站起來,把錢踹進懷裏,轉身警告白樂游:“要是別人問起你,你就說爸爸去外地打工了,明白嗎?”

白樂游點點頭。他不在乎奶奶的目的是什麽,只是趁她出門存錢的功夫再一次溜回了房間,繼續望著後院的那塊空地。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當天晚上,他就在奶奶的鼾聲下做了個夢。

夢中的他重新牽起了爸爸媽媽的手,抱著媽媽的身子,感受著她冰涼的體溫。

這麽冷絕對會感冒的……

他費勁巴拉把媽媽抱到床上,掀開被子蓋了上去,試圖用體溫溫暖她。

爸爸……爸爸身體這麽強壯,睡客廳一定也是可以的吧……

……

夢最終還是要醒的。

白樂游被一陣刺鼻的臭味熏醒。他揉了揉眼睛,總感覺指甲縫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糊住了他的眼皮。

是什麽呢?

他費勁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灰黃,就像是……沙土?

他用袖子擦幹凈眼睛上的東西,再看向鉆心痛的雙手,十指的每個縫隙都沾滿了黃泥,好像是後院地上的那種。

白樂游緩緩把頭轉向側邊。

他和依舊沈睡的奶奶之間,竟然躺著一具腐敗的無頭屍體。

是媽媽。

……

白樂游沒感到害怕。他只是有些困惑,困惑為什麽媽媽在這兒,以及媽媽為什麽看起來不像媽媽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向客廳,地板上躺著一句同樣熟悉的身體,看起來是爸爸。

所以是爸爸媽媽回來看他了嗎?

白樂游不免有些高興。他去衛生間端了盆水,想拎回房間擦擦掉在床頭櫃上的媽媽的臉。

媽媽那麽漂亮的臉上居然長出了一塊塊的黑斑,這可不行,必須得洗掉。

他沒能將毛巾擰得很幹,提到床頭櫃時還在滴水。那水一不留神就滴到了打鼾的奶奶的嘴裏。

“咳咳咳——”大概是那滴水正好嗆進了奶奶的氣管,讓她咳嗽著醒了過來。

老太婆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閉著眼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老花鏡,手剛伸出去就碰到了一個奇怪的弧形物體。

她有些費勁地睜開眼,正對上一雙灰暗渾濁的眸子。

那是一雙她絕對不會忘記的眼。

老太太呆住了,仿佛有一陣極致的寒冷瞬間將她的皮膚凍成了冰塊。

事實證明,人在極度驚恐的條件下連尖叫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她只能拖著不聽使喚的腿,哆嗦著嘴唇顫抖著往後退。

那雙幾乎失去知覺的腿卻碰到了另一個黏膩濕滑的東西。

這觸感讓她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測。

她緩緩轉頭,對上了一具無頭無四肢的光禿軀幹。

“……啊,啊——”她啞著嗓子,終於叫出了聲,“啊啊啊!!!”

白樂游從未在奶奶臉上看見過這麽豐富的表情:“……奶奶,你在怕什麽啊?”

他一臉純真地看向快要心臟病發的老太太:“奶奶,媽媽來看我們了,您不高興嗎?”

他很費解,奶奶天天要求媽媽孝順,為什麽媽媽孝順了,奶奶還不高興呢?

老太太看著面目乖巧的孫子,男孩的臉此時在他眼中與惡魔無異。她身下泅出一灘水漬,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騷臭味,終於手腳並用,哆嗦著滾下了床。

離開這裏。她腦中反覆回蕩著這一個念頭——離開這裏。

只要離開房間,只要離開這個房間,去到客廳——

她如此想著,在地上蠕動著向外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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