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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無盡電梯(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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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無盡電梯(十六)

白樂游有些懵, 他不明白為什麽奶奶的反應這麽大。

她又不是沒見過這樣的媽媽……畢竟爸爸給媽媽治病那天,奶奶也在現場。

可能是太激動了吧——奶奶這麽喜歡爸爸,肯定要出去確認一下爸爸回沒回來。

白樂游說服了自己, 低下頭認真擦拭起母親的臉, 不再關註外面的動靜。

……

走廊。

老太太用雙手摩擦著地面,努力拖動自己已經失去知覺的下半身向前挪動。

怎麽會……那東西這麽會跑到房間裏來——明明都已經埋好了!是她親手埋,親手澆水後親自踩嚴實的!

不可能有任何差錯!

警察……不, 不可能,警察肯定直接來家裏找她對峙, 不會多此一舉——但又有誰能幹出這事, 白樂游嗎?一個年僅四歲的小男孩幹不出這種事兒!

那到底……難道是兒子回來了?

老太太突然松了口氣。

對, 一定是兒子, 肯定是他怕白樂游那小孩兒幹不好埋屍體的活兒,就回來挖坑看了一眼, 估計是發現還不保險就給刨出來了。

恐懼感一消退, 老太太又感覺自己的力量恢覆回來了。她趴在地上稍稍抻了抻腿, 緩解了一下依舊發軟的肌肉爬了起來。

這小子, 回來也不知道給老娘打聲招呼。

老太太一大早經這一頓嚇早已口幹舌燥。她背過手,用力捶了捶埋屍後一直酸軟到現在的腰, 打算到廚房找杯水喝。

她毫無意識地向右瞥了一眼。沒帶老花鏡的她只能隱約看到床上有個白花花的人形。

是兒子嗎?

白奶在“為什麽兒子回家不回房睡”的問題上糾結了一下,但一想到唯一空著的主臥裏剛發生過一場兇殺案, 瞬間又覺得不奇怪了。

那麽晦氣的房間, 兒子還是少睡為好。

“入秋雖然熱,但也不能不蓋被子啊……”老太婆絮絮叨叨, 順手從邊上的椅子背上取下一件外套, 慢悠悠走過去想替兒子蓋上。

她逐漸靠近沙發,一股奇怪的味道也在她鼻子裏越來越濃。

“在外面兩天沒洗澡了吧, 真是受罪喲——”她心疼壞了,伸手將衣服蓋到了男人身體上,蹲下身,想摸摸自己心愛寶貝的臉頰。

手心黏膩膩的。

她隱約感覺到了不對,收回手努力瞇起眼,試圖看清兒子的現容。

——灰白,骯臟,遍布血痂。

那雙因痛苦而外凸的眼就這樣對上了老太婆的視線。

老太婆呆呆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僵硬地撇過頭,看向那被外套遮蔽的肉/體,以及從外套邊露出來的,遍布割痕屍斑的雙腿。

……

臥室外傳來咚的一聲巨響,緊接著就是奶奶呼痛的聲音。

白樂游連忙放下手中的毛巾,但跑得實在太急,忘了把另一只手上捧著的媽媽的腦袋放下。

“奶奶?”

他真切地呼喚著。

那老太太終於從這聲活人說出來的話裏感受到了生命的氣息,淚眼汪汪地看向臥室的方向:“我的孫孫喲——”

她渾濁的雙眼最終定格在了孫子手中的那顆頭顱上。

白奶徹底暈了過去。

……

白奶再次醒來已經是下午了。

這半天的時間裏,白樂游洗幹凈了床單被套,擦幹凈了地板,還努力開窗通了風。

他曾試圖將父母也一並清洗幹凈,可惜他們的皮膚看起來有些脆弱,白樂游拿毛巾輕輕一蹭竟然就能刮掉一大片,露出底下淌著黑水的內在。

那沒辦法了。白樂游嘆了口氣,為了避免爸媽把地板再次弄臟,他只能忍痛將二人裝進了塑料袋裏。

肚子在這時已經餓得咕咕叫,白樂游翻了翻廚房的冰箱,感覺沒啥能直接吃的,便打算出門一趟買點熟食。

錢就從奶奶口袋裏掏好啦。

他愉快地走出門,關門的那一聲巨響終於吵醒了昏迷至今的白奶

她清醒過來時感受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幹凈整潔的房間,毫無異味的空氣,無人說話的靜謐,以及自己身下嶄新幹爽的被褥——就好像早上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她心態平和地坐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主臥,第一眼就看見了堆放在大門口左右兩側的兩個碩大垃圾袋,早上的回憶這才再次席卷她的心頭。

老太婆又一次癱軟下去。

她哆嗦著爬到垃圾袋邊上,扒開明顯更大的那只,一眼就看見了兒子脖子後那熟悉的胎記。

這是她的兒子。

這是她唯一的,當寶貝蛋兒一樣寵大的孩子。

她從兒子出生起就沒離開過他一天,沒想到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分別竟然就是死別。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她先是無聲地啜泣起來,接著越哭越大聲,哭得肝腸寸斷,仿佛這樣就能讓天地松口把她的兒子送回來。

兒子是沒可能回來了。

——但孫子可以。

白樂游聽見屋內傳來奶奶哭泣的聲音,連忙摸出鑰匙打開了大門:“奶奶!”

在看清對方是因為爸爸而哭後,白樂游松了口氣:“奶奶沒事,爸爸只是病了,在地下種一年就好了。”他把買回來的熟食放在餐桌上,自然走到黑袋子邊上,蹲在地上指著爸爸的胳膊和腿向奶奶炫耀:“奶奶看——這些都是我割的,完全沒人教哦,是我看爸爸治療媽媽自學的。”

他雙眼亮晶晶的,轉頭盯上了奶奶因驚恐而扭曲的臉:“我是不是很厲害?”

雖然奶奶平時經常罵他,他這回救的可是奶奶最愛的爸爸呀,這下奶奶總能誇誇他了吧!

白奶的臉抽搐幾下,瞬間變得和死人一樣灰白:“……是你殺了他!是你!”

白樂游不明白殺是什麽意思:“我只是按爸爸治療媽媽的方式治療了媽媽而已。”

看來奶奶是不打算誇他了——也對,他力氣太小了,都沒能將爸爸的手腳脖子完整割斷,治療效果肯定大打折扣,奶奶覺得不高興也是正常的。

他安慰好自己,轉身到廚房拿刀,準備分食買回來的燒雞——他饞了好久的肉,這會兒用奶奶的錢總能好好飽餐一頓了。

但一直等到他把肉切好,奶奶依舊坐在原地,歇斯底裏地用平生學到的所有惡毒話語咒罵白樂游,反覆強調當年就不應該允許呂卿雲那個女人把孩子生下來。

——直到她看見拿著刀的白樂游。

男孩皺著眉頭滿臉擔憂:“……奶奶,你是不是病了?”

他將目光挪到老太太僵硬的雙腿上:“你看起來走不了路了。”媽媽告訴過他,那些在街上坐著輪椅走不了路的人都生病了,不能嘲笑,要好好關愛。

不過奶奶是他的親人,單單關愛應該不夠。

白樂游走到了老太太腳邊。

“奶奶,我來替你治病吧。”

他舉起了刀,閉上一只眼進行瞄準。

老太太再一次嚇得瞳孔收縮,一股涼意再次攀上她的褲子,在剛擦幹凈的地板上留下黃色的印跡。

她可太知道男孩嘴裏說的“治病”是什麽意思了!

“不不不不用——啊啊啊!”

她慘叫出聲。一天接二連三的打擊和恐懼讓她在短時間徹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暗紅色的血液從創口處流淌而出,混進地上的水漬慢慢變成了粉紅色。白樂游看著這依舊淺顯的傷口苦惱地撓了撓腦袋:“還是沒能砍斷啊……”

他放棄了這一段,打算去另一條腿試試新的砍法。

“不用了!不用了!我沒病!”老太太在生死攸關的情況下爆發出了自己都沒想到的力量,兩手一撐,楞是拖著殘缺的腿站了起來,雖然痛得齜牙咧嘴:“我能走路!”

她剛走兩步就因為腳腕上的傷跌倒在地,只能痛苦地抱著腿哀嚎。

白樂游沒有辦法。病人不聽話,醫生也不能強行治療。

他把奶奶拖到沙發邊,讓她靠著沙發坐著,自己轉身收拾起了一片狼籍的地面。老太太趁機從沙發上扯了件衣服綁住傷口,大氣不敢出一聲,努力報緊膝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明明……明明三天前她還是這個家的主人,孝順的兒子,不喜歡但還算聽話的兒媳婦,以及懦弱膽小,任人揉搓的孫子。

不該是這樣的啊。

不該是這樣的啊!

這才三天!兒子死了,兒媳死了,孫子瘋了,自己也性命不保,只能在這裏祈求一個四歲小孩兒的施舍。

她用怨懟的目光看向那個小一點的垃圾袋。

都是那個女人的錯,都是因為她!

許是感受到身後似有實質的視線,白樂游轉過了頭,正好看到奶奶盯著媽媽的方向。

他恍然大悟,丟下拖把跑回房間拿出針線盒,再拖著黑袋子到奶奶身邊。

“奶奶果然想得周到!”他誇了老太太一句,轉手將針線盒放到了茶幾上,打開黑袋子倒出了母親的屍體:“奶奶不方便走路,我又沒力氣,爸爸媽媽一時半會兒沒辦法重新重回土裏了。”

“媽媽這麽疊在一起多難受啊,奶奶既然動不了,那就幫我把媽媽縫上吧!”

……

“然後呢?”蔚搖聽到這沒了下文,沒忍住插嘴,“你奶奶縫了?”

“她縫了但沒縫上,大部分是我親手完成的。”白樂游搖搖頭,“我沒找著剪刀,就拿著菜刀蹲在邊上幫忙砍線頭,不知道為什麽奶奶抖得更厲害了,一邊抖一邊哭,針在手指上戳出了好多血洞呢。”

“我看奶奶是真的病了,但她執意說沒有,我就只好先治療她的腿——不過從那之後,奶奶再也沒能站起來。”

“我覺得……應該是沒種進地裏的緣故。”

白樂游的瞳孔裏倒印著那顆樹:“——所以在我初中的時候,找機會把奶奶也一並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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