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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無盡電梯(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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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無盡電梯(十四)

白樂游生下來身子就弱, 幾乎是見風就病,媽媽怕他適應不了,楞是多留他在家裏一年, 直到四歲才送去幼兒園。

離家一條街的地方有一座裝修精美的幼兒園, 白樂游幾次和媽媽路過都會駐足觀賞一會兒。那裏的大門塗得五顏六色,透過鐵柵欄能看見裏面裝點著各式小動物圖案的滑梯和秋千。老師們穿著統一的服裝笑得溫柔,說話輕聲細語, 看起來就像是電視裏寫的游樂場一般。

“你也能去的。”媽媽每次看完幼兒園裏的歡聲笑語後都會沈默地摸摸他的頭,“你身體太弱啦, 媽媽再留你一年, 明年再去好不好?”

他點點頭, 他一貫很懂事。

他也知道, 自己不去幼兒園不全是因為身子弱。他可聽鄰居說過,幼兒園裏有“空調”, 比家裏暖和多啦。

大概還是因為“沒錢”吧。

白樂游見過媽媽攢那些小紙片子, 她把買菜還有添置家用的錢省下來, 全都縫進了貼身衣服的口袋。她有時也會握著他的手, 讓他摸摸布料裏粗糙的紙張。“已經夠了。”這時候的媽媽臉上的笑才是最真誠的,“白樂游能去幼兒園了。”

“還有一個月。”

他幾乎是掰著手指頭數過了這一個月。

白樂游不明白鄰居家的姐姐為什麽不願意去上學, 每天早上出門都哭的撕心裂肺。幼兒園裏有那麽多玩具,還有那麽多小朋友, 不像他家, 除了從小玩到大的娃娃,兇兇的爸爸奶奶還有老是哭的媽媽以外什麽都沒有。

真好啊, 還有一個月他也能去幼兒園了。

家裏廚房對面的墻上掛著個日歷, 媽媽說掀到紅色的那一頁時就是他上學之日。他幾次偷偷搬凳子過去,想多撕幾張加快時間, 可惜還是夠不著。

不過這也沒什麽可難過的,畢竟媽媽也夠不著墻壁,平時只有爸爸會撕日歷。

他安安靜靜地等著。終於有一天,風掀開了墻上的日歷時,他發現下一張就是紅色。晚上,媽媽認可了他的發現,讓他早早上床睡下,第二天才有精力上學。

白樂游太興奮了,第二天天還沒亮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避開身邊的奶奶,背好媽媽準備的背包,自己跑到廚房灌了水,蹲在門口等媽媽起床。

房間裏很暗,彌漫著一股潮濕腐朽的味道。奶奶的鼾聲震耳欲聾,蓋過了夜晚世界的一切聲音。

他百無聊賴,擡頭望去,墻上的日歷在昏暗的自然光下微微發綠,像是廚房裏發黴的饅頭。

白樂游皺了皺眉——今天應該是紅色才對,怎麽還沒撕掉?

他再低頭一瞅,不知道為什麽,爸爸那破爛的皮鞋沒被穿走,兩只鞋淩亂地擺在門口,和墻上的綠色一樣礙眼。

今天爸爸居然還沒起床出門?

他內心隱隱有些不安。

應該……不會有事兒的吧?

反正,最多是媽媽又被爸爸打一頓。不過這回他不會再躲在媽媽身後了,他已經是個上了幼兒園的大人了,能保護和安慰媽媽。

他想到這點了點頭,順勢握緊了拳頭。

光透過他房間的窗戶照在墻角,一點一點向上攀爬,最後跑進了白樂游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眼,擠出幾滴淚緩解眼睛的酸澀。

天亮了,

——但媽媽一直沒有起來。

隔壁家的姐姐又開始了鬼哭狼嚎,看來已經到了該上學的時間了。

白樂游有些坐不住,終於鼓起勇氣敲響了主臥室的房間門。

開門的是爸爸。

他看起來很兇,但不是被吵醒的憤怒,更要說的話,甚至帶著幾分,驚恐?男人身上還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熏得白樂游本就酸澀的雙眼更加疼痛。白樂游不喜歡這個氣味,它比爸爸平時身上會出現的煙味,酒味以及嘔吐物的味道還要難聞。

他屏住氣,悶悶地說:“……爸爸,我該上學了。”

男人詫異地看了眼墻上的日歷,神情稍有松懈,看起來松了口氣。“上什麽上!”他不耐煩地甩上了門,卻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半途收了手,“穿鞋,我送你去。”

白樂游還是比較想要媽媽送他。

不過,要是他敢說不的話,估計再也沒有去幼兒園的機會了。

他老成地嘆了口氣,算啦,媽媽說過,人總是要為了喜歡的東西放棄一些東西的。

他老老實實地跟著爸爸出了門。男人走得飛快,抓得白樂游胳膊生疼,到最後,他幾乎是被爸爸拎在地上拖行。

男人拐了個彎,終於把他放了下來。

白樂游扯了扯自己被揉皺的衣服,擡頭看了看眼前的建築。

——不是這裏才對!

他目瞪口呆,這裏不是幼兒園,只是小區裏人自己辦的托兒所!

沒有寬敞的草坪,漂亮的游樂設施,花裏胡哨的玩具,只有一間用來裝人的房間,一個滿身油煙味兒的老太太和三個表情木訥的同齡孩子。

媽媽說過不會讓他來這種地方讀書的!

他急著去拉爸爸的袖子,卻被收了錢的老太太誤以為舍不得親人,直接一把抱回了房間。

白樂游的視野裏最後只留下了爸爸的背影。

那洗得發白的外套上沾染著點點暗紅,像是雨天踩過水坑後濺起的泥點子。

可是,這件衣服明明是媽媽昨天剛剛洗好的,今天又是晴天——哪來的泥點子呢?

……

晚上六點。

剩下三個孩子都早早被接走,只留白樂游一個,最後在老奶奶一家的晚飯時間被趕出了門。

他摸索著回到家門口,接著熟練地從門口放著的破鞋裏摸出一把鑰匙。

門鎖稍微比他身高要高一點,白樂游踮著腳才將它插了進去,盡全力擰開了門。

房間裏很暗,只有爸媽房間亮著燈。早上那股令人不悅的氣息彌漫到了房間所有角落,就連站在門口的他都在一瞬間被完全吞噬。

白樂游怕爸爸生氣,沒敢用力關門發出聲響,只是把門推得虛掩著,躡手躡腳靠近了主臥。

聽聲音,奶奶正在和爸爸講話。

家裏沒有空調,現在又剛入秋,天氣比盛夏還熱,家裏所有的窗戶都開著,任由風穿堂而過,模糊了耳邊的聲音。他只隱約聽到爸爸說什麽下樓,“挖個坑”,奶奶哭著勸爸爸“離開”。

沒有媽媽的聲音。

半晌,爸爸像是有些不耐煩,房間裏傳出推搡叫罵的聲音。接著門被砰地一聲踢開,狠狠砸在了白樂游的腦袋上,摔得他眼冒金星。

白樂游聽見爸爸驚恐的叫喚,怕被打趕緊掙紮著爬起身,正對上了主臥內媽媽的雙眼。

她的身體斜坐在椅子上,靠繩子綁住不忘下滑;斷掉的手落在腳邊,窗臺上搭著的是一節一節的胳膊,森森白骨從鮮紅的皮肉下露出來,看得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顆獨立的腦袋躺在離手腳不遠的地上,下面墊著一片幹涸的血跡。媽媽雙眼呆滯,透過淩亂的發絲直直看進、白樂游的眼睛。

白樂游後退了一步。

他大腦一片空白,沒有驚恐也沒有悲傷。或者說,他根本不了解眼前一幕到底代表著什麽。

他剛張開嘴,男人就一步上前,沖上來捂住了他的半張臉。

“爸爸在給媽媽治病。”男人率先開口,用一種近乎誘騙的口吻哄著男孩,“……媽媽生病了,需要治療。”

白樂游不信:“為什麽媽媽會變成一段一段的呢?”

男人眼珠轉了一圈:“白樂游,你知道柳樹嗎?”

“想要重出新的柳樹,只要在舊的柳樹身上折下一根枝條,再插進地裏就行。放媽媽身上也一樣,只要把媽媽折成一段一段再埋進土裏,等到明年春天就能結出完整健康的媽媽。”

“白樂游,和爸爸一起去樓下種媽媽吧。”

白樂游懵懂地點了點頭。他安靜看著奶奶和爸爸把媽媽收進黑袋子,再拎著袋子和鐵鍬下了樓。

他們家樓背靠一片荒地,更遠處是施工基地,吵鬧的聲音遮蔽了黑暗下的一切蹤跡。沒有路燈,兩人就借著樓道裏的餘光在地上挖坑。

男人一邊挖土一邊哄著男孩:“白樂游啊,你覺得媽媽在地下會孤單嗎?”

“會嗎?”白樂游歪著腦袋,“我可以每天都來陪媽媽。”

“但你不可能每時每刻都陪在這兒。”男人繼續哄騙,“你要吃飯,要睡覺……媽媽在這些時間會很孤獨的。”

“白樂游……你也下去陪媽媽好嗎?你看你身體這麽弱,只要等明年和媽媽一起長出來就能變得健康了。”

白樂游有些費勁地握著大鐵鍬,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

嗯……也不是不行。

但他不想被種到地裏。媽媽太累啦,要是自己也下去,媽媽絕對要花心思照顧自己,還不如留在這裏讓媽媽好好休息一年。

不過感覺,爸爸比較適合下去。

爸爸力氣大,可以幫媽媽搬搬東西。而且爸爸現在是壞爸爸,要是種一年病能好的話,爸爸應該也能變成好爸爸。

那就……讓爸爸下去陪媽媽吧。

男人還在喋喋不休,試圖削弱兒子的警惕心,讓他一會不要吵鬧亂跑,全然沒註意到背後逐漸升高的黑影。

白樂游舉起了鐵鍬。

這東西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太重了。

鐵塊升到高處,他再無多餘的力氣,手一松,那東西便直直向男人後腦勺砸去。

……

“爸爸……別亂動,會砍歪的”

男孩哄著躺在地上抽搐的男人,在對方驚恐的眼神下舉起了手中的刀。

“等到明年,你就會變成一個健康的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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