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第 88 章

關燈
第88章 第 88 章

g市, 梁氏公館。

梁思南推開一扇扇繁覆精美的門,邁步而入,暢行無阻, 仿佛這裏還是自己當年生於斯長於斯的家,自己也還是任著性子四處胡鬧的梁家小少爺。

但整座梁氏公館早已不勝當年。那時, 公館被清晰地劃分為兩邊,一半賓客如雲, 一半幽靜似水。梁思南的父親舉著杯盞走過人群,一一致意,來到另一側時便拾起書香禮儀的氣派, 問候謝瑩, 又來盯他的功課。

梁思南幼時以為,自己會長成父親這樣的人,在優渥自如的祖蔭裏可進可退,尋一個有緣人舉案齊眉。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少年時便背井離鄉,自成一片綠蔭。

如今的梁思南, 皮膚因為經年沐著戶外的風吹日曬變成了古銅棕色,健碩高大的身軀上處處都是結實到快要撐開布料的肌肉塊,他正踱著獵豹一樣敏銳輕捷的步伐, 似乎在提前巡視著這塊將被收回囊中的領土。

梁思南信步而行。偌大的梁氏公館裏靜靜悄悄,管家侍從不見蹤影。

“想來他們也是聽到了風聲的。”

身後跟著的女聲冰雪聰明。安霽月一早就看了z司新鮮出爐的研報,距離梁氏集團的年報發布後不到48小時, 題頭旁的落款名字“陸燁”讓她五味雜陳。

一份研報外發前還要底稿覆檢、過合規,陸燁必定是熬通宵做的。而梁思南動作也很迅速,年報發布的隔日便說要帶她回一趟g市。

梁氏集團股價大跌, 加上近來瘋傳的內幕消息透露了梁家對梁氏集團的股價已經遠低於控制權,不少人都對梁家避之不及。

甚至連梁氏公館多年的管家仆從都在躲懶, 遠遠見梁思南回來,分外識趣地視作不見,任他暢行。

“南哥,”安霽月喚了聲正要推開臥房門的男人,遲疑了下,“我就不進去了。有需要的話,你叫我吧。”

她清楚裏面的人無外乎是謝瑩和程啟明。安霽月和程啟明不熟,但和謝瑩是實打實起過沖突的,這當口她也不願再去給人添堵。

梁思南點了點頭,獨自進門。

奶白色的歐式床柱一直撐到了天花板,整張床過於大,顯得躺在中間的男人格外瘦小。程啟明穿著一身華貴的真絲織物躺臥在那裏,明明聽見了響動,卻連扭頭的力氣都沒有,只動了動手指。

謝瑩呆滯地坐在床邊,擡頭望見梁思南的身影,沈默了半晌,仿佛當他是個不用特殊招待的自家人。

梁思南頓了頓,又走近了些,瞧清楚了床上即將撒手人寰的男人。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多少病態的蒼白了,反而既紅又腫,呼吸裏帶著濃重沙沙聲,像是隨時都要哮喘發作一樣,嘴唇卻是鐵青的肥厚兩片。裹在柔軟真絲裏的身板瘦弱如骨,露出的手腕腫脹著,指尖發黑,正極慢極慢地上下敲打,像是在與梁思南打招呼。

梁思南深吸了一口氣。很快又後悔——這房裏的空氣充斥著死氣沈沈的渾濁。

他父親當年去世前,也是這樣的狀態嗎?

那時的梁思南還在國外游學度假,甚至沒趕上最後一眼。而今日的程啟明也是如此——他一心掛念的小兒子應該剛接到通知,回國的機票有沒有訂好都不知道。

梁思南毫無感情的空洞聲音問:“他是快要死了嗎?”

謝瑩麻木地應聲:“嗯。”

接連兩任丈夫去世,她知道自己已經被g市貴婦圈暗戳戳蓋上了個“克夫”的章。程啟明的病並非一日兩日,此刻她也沒有太多的難過,更多是在迷惑於自己的命運為何會遭遇這麽多不順,也有些掛念自己正身處海外的小兒子,擔憂自己與小兒子的未來。

以及,她也想到了當年同樣孤身在外、如今長成參天大樹一般的梁思南。

謝瑩突兀地開口:“你父親更要強些。”

梁思南心底狠狠一震。

像是地動山搖前的預警,如果現在不逃,就要被排山倒海般的塵封舊事卷壓吞沒。

謝瑩繼續喃喃:“當年,他硬撐著把家裏的事情全都布置好,還確認了幾遍你已經上了飛機,安排了人在機場接,才安心走的。”

梁思南的下頜骨突地像磐石,臉上的肌肉線條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我當年不夠中用。本以為自己佐助他也有些年頭,掌管梁氏不在話下,但很快就把公司搞得一團糟……

“那陣子我經常跑去你父親的墓前哭,我多希望他能被我哭出來,重新頂下這一切事……直到你程叔叔站出來施以援手,日子才好過一些。

“南南,那時候我也忽略了你,雖然你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要給你道歉。”

謝瑩吸了吸鼻子,抽回自己與程啟明相握的手,拭了拭淚。

梁思南望著床上男人一起一伏的胸脯,以及身旁同樣形容枯槁的婦人,強硬逼著自己轉過了身。

他背對著二人,聲音沈緩:“父親留給你的股份,我不會再動,股份每年的分紅足夠你和那個孩子過活。過兩日我會讓律師送代持協議來給你簽掉,也會給你買好機票,你們出國去好好生活吧。”

梁思南話畢,邁開流星大步往外去,還沒到門邊便聽見身後一聲溘然長嘆。病入膏肓的程啟明舒了一大口氣,沙沙雜音在氣息裏顫動著,不知是想說什麽。

梁思南沒有回頭,叫上等在門口的安霽月便要離去,卻被謝瑩從身後追了上來。

“南南,等等!”

安霽月瞟了眼婦人,識趣地對梁思南說自己在外面等他,留母子二人敘話。

謝瑩微喘著:“南南,你和安家那個女孩子成婚時應該也不希望我在場,我能理解。但之後如果你們有了孩子,我還是要盡心,我這裏還有些首飾——”

梁思南淡漠地擡手,掐斷她的話頭:“你不用操心,我和月兒的婚約並不是真的。我待她如同兄妹而已。”

他說完,繼續邁步往前。謝瑩平著喘息,一手扶著窗欄休息,恰好望見梁氏公館大門前的人影。

驕陽毒烈,等在門前的女人卻穿著落肩及膝裙,四肢暴露在艷陽下。她原先正低頭在包裏翻找著什麽,忽然,頭頂降下一把遮陽傘。

執傘的是個清俊挺拔的男人,他一手撐傘,一手自然而然地環過了女人的腰。纖細的腰肢盈盈一握,被他輕松地帶進了懷裏。

距離太遠,謝瑩看不清楚門外二人的神情,卻仍能感覺到比g市夏日空氣還濃稠的情意婉轉蔓延。

他們在梁氏公館的門前親昵了半分鐘,便並肩離去。與此同時,晚了幾步的梁思南正剛剛推開公館厚重古樸的大門。

謝瑩楞然看著樓下的這一幕。她還以為,梁思南剛才否認婚約,是用來搪塞她的借口。

一對佳偶沿著幽徑漸行漸遠,梁思南則轉身往另一個方向邁開閑適的步子,獨行的背影高大而孤寂。

-

p城,安世資本。

解除了梁家未婚妻身份的安霽月心情不錯,閑來無事,帶著自己半公開認愛的男友來自家公司逛逛。

“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我去看看越輝在不在。”

安霽月囑咐完陸燁,有些畏手畏腳地穿過辦公區,窺著總經理辦公室的磨砂門。

她推開門,裏面空蕩蕩的,辦公桌上甚至還積了層薄灰。

“安總,越總經理出差兩個星期了。”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安霽月轉頭一看,是個正朝自己微笑的年輕小帥哥,她有點印象,似乎是越輝招進來的人,專門負責對接。

她釋然出了口氣,對著年輕小帥哥彎眸笑了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來公司隨便坐坐,不用和其他人說。”

安霽月帶著陸燁進了自己那間經年閉門的辦公室。門剛一關,身後的男人便一聲冷哼,回身將她半抵在墻上。

“安總平易近人,對員工笑得真好看。”

安霽月毫不畏懼地眨著眼,壓住唇角,順勢摟上他的後頸,軟糯勾人的聲線縈繞在他耳畔。

“好看嗎?你要是來做我的員工,我天天對你笑。”

她最近偶爾也會盤算起兩人的下一步。盡管兩地交通也算方便,但總歸不在一處,每每想到這裏,安霽月覺得自己像變回了當年那個每天掰著手指算回國日子的女學生。

但眼下的時點卻很尷尬。她剛剛升職,陸燁主理的基金也要開始運行,無論是自己去S市,還是陸燁來P城,都不是那麽容易下定決心的事情。

於是很多念頭無疾而終。今日是她第一回,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試探陸燁的態度。

陸燁卻比她預料得坦然鎮定:“安總想挖人?那我可不客氣了,第一個條件就是把你這間辦公室讓給我。”

他同她一樣,是不甚認真的半開玩笑語氣,讓安霽月也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但作為老板,這點氣度還是有的,她大手一揮:“拿去拿去,我再附贈給你一臺新咖啡機。”

陸燁微微揚眉,煞有其事地點頭:“安總誠意十足啊。也別給我配咖啡機了,把這個東西搬走就行,占地方又不協調。”

他指了指角落裏一臺笨重精密的保險櫃。原木簡約的辦公室裏多出這麽一個鐵皮櫃子,的確顯得突兀。

安霽月蹲下身拍了拍它:“這應該是越輝放的。可能有什麽重要文件存在這裏。密碼……果然,是我的生日。”

櫃子裏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沓牛皮紙信封。安霽月隨手抽出一件,驀然臉色煞白,信封啪地掉在地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