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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今日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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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今日生(二)

金陵雨夜一場鏖戰後,玄冥教的一眾教徒都蟄伏起來了,世道都比往年更安穩,各地瞭望臺駐守的門生也酌情裁減不少,因此今日參加擂臺比試的弟子足有一百四十四之多。

“看見雲中閣裏的陶甕了嗎,那裏面裝著一百四十四支靈簽,待會你們就把手伸進去,隨便抽一支,然後就在旁邊等著,等有人跟你抽到相同的簽文,簽文相同則登臺對擂。”瑤貞看著那幾個年紀相仿的弟子,很是一本正經地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嗎?”

瑤貞畢竟師承聞掌教,幾個弟子忙拱手施禮:“沒有了,多謝前輩解惑。”

“無需客氣,陸掌教一早便囑咐過我了,她說你們溪原谷的弟子不常到這邊走動,叫我務必要多關照一些。”

瑤貞此話一出,幾個弟子更是感激不盡,連聲道謝,直至雲中閣裏的長老喚他們去抽簽,他們才恭恭敬敬地相繼離去。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個前輩樣子的。”

瑤貞回過頭,仍舊故作威嚴:“我本來就是前輩。”

鐘知意沒有非要戳破她的偽裝,只是問:“你抽簽了嗎?”

瑤貞道:“早抽完了,喏。”

簽文都是好寓意的,沒什麽稀奇,鐘知意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而後不知從哪翻出一只瑩潤剔透的翡翠鐲子,遞給瑤貞的同時從嘴巴裏蹦出兩個字:“送你。”

瑤貞一怔:“好端端的送我這個做什麽?你不會是想收買我,好讓我把魁首讓給你吧?”

“在你眼裏我就是這種人?”鐘知意坐到一旁的漢白玉勾闌上,哼了一聲說:“這是我家裏送來的,我不願意戴。你要不要?不要我給別人了。”

“嗯……那還是給我吧。”瑤貞稍一遲疑,便喜滋滋地接過玉鐲,在日頭底下瞧了又瞧,忍不住笑:“我這一陣正想要只鐲子呢。”

鐘知意嘴角一彎,幾乎是一副自吹自擂的口吻:“你當心別摔了,這可是用一斛鮫人淚換的。”

一斛鮫人淚在瑤貞眼裏和這時節下一筐新鮮的菱角沒兩樣,她點點頭就把鐲子戴在了腕上,那手腕並不纖細,因常年練劍,有一種圓潤又緊實的肉感,戴上綠汪汪的翡翠鐲子竟也顯出幾分富態。

“正合適呀!”瑤貞欣賞了一會,忽然想起郁潤青,轉頭問鐘知意:“你瞧見潤青師姐了嗎?”

鐘知意回過神:“哦,瞧見了,差點沒認出來。”

“那你有沒有告訴她宗主出關的事。”瑤貞一副有所預料的樣子:“潤青師姐總追著問宗主幾時出關,現下肯定高興的不得了吧。”

“嗯……我忘了說。”

“這你都能忘?”

鐘知意理直氣壯:“我一心想著擂臺比試,就沒顧得上。”

瑤貞倒有些疑惑了:“那你這會是在做什麽?”

鐘知意沈默片刻,像是突然間想明白了什麽事,看著瑤貞,面露詫異,又似乎想說些什麽,可張了張嘴,沒能出聲。

瑤貞看著她,久不見下文,一眨眼視線便挪到了別處:“欸!那不是我師姐嗎。”

鐘知意順著瑤貞的視線側身望去,只見陸輕舟從雲中閣裏走出來,徑自朝著華雲臺的方向去了。

雖說今日的華雲頂人多嘴雜,堪稱沸反盈天,但陸輕舟所到之處都會短暫的安靜一瞬,郁潤青本就存心尋她,一眼就在人群裏捕捉到了她的身影——不得不說,這樣遠遠地看過去,倒真是記憶裏那個不茍言笑的陸師姐。

郁潤青還是外門弟子的時候,對陸輕舟這個人,其實並沒有留下什麽特別深刻的印象,縱使努力回想,也是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

可此刻如從前那般以外門弟子的身份望著她,郁潤青腦海中驀然浮現出當年第一次見陸輕舟時的情景。

“只要通過第四輪試煉,我們就是問心宗的弟子了,依我看,要齊心協力才好,爭取都能留下來。”

“好!就照你說的辦!”

“某些人勝券在握,恐怕不屑與我等為伍。”

某些人,自然是指一路過關斬將,不費吹灰之力來到第四輪試煉的蘇子卓,岳觀霧,還有郁潤青。

岳觀霧本就不屑與那一眾人為伍,更不屑與之相爭,只坐在樹下閉目養神,可蘇子卓卻是個吃不得一點虧的性子,當即冷哼一聲道:“若我與爾等今日同為問心宗弟子,自當齊心協力,和衷共濟。”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難道不清楚?闖山門這四輪試煉,原就是為了選出資質上乘的仙家門生,爾等這般報團取暖,濫竽充數,即便入了問心宗,也不過是空有其表,虛耗光陰。”

蘇子卓的刻薄,是刀刀見血的刻薄,一下子就激怒了那報團取暖的幾個人,為首者更是憤然起身,拔劍相向,張口便道:“大膽!你可知我是誰!竟敢如此無禮!”

說完,那人便自報了家門,的確是顯貴,不僅出身當紅得令的國公府,還是府上正經八百的嫡次子,背景比郁潤青強硬了不止一星半點,郁潤青甚至有些慶幸,好在沒得罪他,不然他回去多半要為難家中。

可蘇子卓卻沒有這種顧忌,他只道:“國公府又如何,有本事你今日便一劍殺了我,別待來日我修成正果找你爹娘秋後算賬。”

那人以國公府家世威脅,蘇子卓就以日後前程反擊,你來我往,原本也沒什麽,不承想一場口舌之爭,那人竟將蘇子卓視為隱患,三言兩語間便下定決心要將其處之而後快。

於是接下來的試煉中,那人一直在尋找機會背地裏下黑手——之所以要背地裏下黑手,是因為第四輪的試煉在精怪常出沒的淮山野境之中,宗門為避免發生險情,特意派了兩個人隨行。

其中便有陸輕舟。

郁潤青還記得,那人在蘇子卓應對精怪時忽然一劍刺來,直奔蘇子卓喉口,千鈞一發之際,是陸輕舟橫劍攔下,當啷一聲截斷了那人的劍。

而後,那人握著斷劍咬牙離去,蘇子卓則跑到陸輕舟的面前向她道謝。

“多謝這位師姐出手相助,否則我今日就要命喪黃泉了。”

“分內之事。”

明月高懸,林影重重,她身著一襲極其適合隱藏在暗處的玄衣,手壓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樹下,眼神談不上溫和,也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種不摻雜絲毫感情的沈著,讓人覺得安心,又有些望而生畏。

蘇子卓訕訕地回來了。

不知是誰說:“你別想跟她套近乎,我在長平城這半年,打探到不少小道消息,這一位,八成是聞掌教的首徒,如今問心宗天資最高的弟子就是她了,聽說年僅十七歲修為就達到了築基初期,連宗主都對她另眼相待,保不齊她就是下一任的問心宗宗主……”

“這麽厲害?”

“還能有假不成。”

“她瞧著似乎和我們年紀相仿?”

“瞧不出來吧,歲數比你還小一點呢。”

聽聞此言,郁潤青也不禁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卻不想正與她對上視線,那電光石火間的一剎那,太過短暫,以至於郁潤青竟然忘記了,她們兩個初次相見,她就在看她……

隨著陣陣悠長的鐘鳴,第一輪的擂臺比試相繼開始了,圍觀眾人紛紛將註意力放在高臺之上,時而悄聲議論,時而掌聲雷動,都是那麽目不轉睛的。

郁潤青環視一周,不見鐘知意和瑤貞的身影,便一溜煙地朝華雲臺跑去。

華雲臺原是舊時人皇為驅邪祈福而建,其形酷似東麓的鹿臺,因有鹿臺朝雲的說法,所以此地得名華雲臺,而此峰得名華雲頂,後來又依風水之陣法建造了雲中閣,宗門內許多聲勢浩大的場面皆是在此興辦。

郁潤青雖來過一次,但未曾進到這裏面,沒想到看上去規規整整的華雲臺,內裏結構居然頗有些覆雜,她既不認得路,還要避著人,繞了好一會才隱隱聽見陸輕舟的聲音。

“老宗主在世時曾言,‘即便是聖人,也難免有一己私欲,只要不做損人利己的事,實在不必過分苛責’,那日他不過隨口一說,我卻記得格外真切,或許是這句話在不經意間點醒了我。”

短暫的寂靜,仿佛一根針落在地上也會發出一聲巨響。郁潤青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側過身,緊挨著墻,透過扇形的琉璃窗朝殿內看去,只見微光之中立著兩道模糊的身影,雖然看不太清楚面容,但那個人……

不等郁潤青篤定,殿內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師父說的沒錯,即便是聖人,也難免有一己私欲,是我領悟太晚。”岳觀霧托起手中的佩劍,沈默片刻,將其放進劍匣中,而後才道:“這段時間我與春蓬日夜相對,忽然發覺原來我這半生一直受制於它,歸根結底,都是為了一己私欲,一如它的歷代劍主……”

不知是誰登臺比試,華雲頂上忽然沸騰起來,吵吵嚷嚷的,完全壓過了殿內的對話。郁潤青實在好奇自己最親近的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麽,鬼迷心竅似的不自覺地往窗邊湊了湊,可才挪動腳步,窗子就被人一把支開了。

陸輕舟隔著窗看她,神色淡淡:“你還要在這裏偷聽多久。”

郁潤青微怔,倏而想起自己此刻是喬裝改扮成了外門弟子的模樣,忙後退一步,嗓子微啞道:“我好不容易進山門一次,就是想四處看看,不小心迷了路,誤打誤撞走到這,不是有意偷聽的……”

郁潤青是有備而來,為了裝作對內門一無所知的外門弟子,連“陸掌教”都不曾喚一聲,可謂天衣無縫。

“想四處看看?”

“是……”

“青雲階知道在何處嗎?”

“知,知道……”

“銀杏葉落了滿地,你去掃幹凈,順便可以欣賞一下淮山秋景。”

比起偷聽被抓現行,掃青雲階也著實不算什麽大事了。郁潤青這樣一想,便低著頭退到了廊下。

臨要離開時,餘光瞥見岳觀霧,她站在窗後,目光直直地望過來。*也是趕在十二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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