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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兩相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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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兩相思(五)

郁潤青一早起來,自然是沒見到陸輕舟的。她屏住呼吸四下環顧一圈,沒瞧見人,便像卸下了什麽沈重的負擔,結結實實的松了一口氣。

有點僥幸,心想,幸好。

又無比的懊惱,為自己昨晚酒後失態,也為分明醉成那個樣子,昨晚發生的事情居然還歷歷在目。

真不如忘個幹凈……

郁潤青坐在屋檐下,盯著滿院子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又滿腹煩亂與哀愁的長嘆了口氣。

這會她根本理不清楚究竟在煩什麽,愁什麽,不過是一想到陸輕舟,總有一點茫茫然,藏了許多心事,也無人可以訴說,就只好長籲短嘆了。

不知嘆了多少聲,鐘知意攜早飯珊珊而來。

“師父,你怎麽在這坐著啊。”

“……曬日頭。”

負瑄閑看之人,大多無所事事。見郁潤青沒精打采的樣子,鐘知意便曉得她是憋悶壞了,可淮山到底是仙門清修之地,實在沒有什麽消遣的去處,逛一圈回來,興許還不如小佛嶺有趣味。

“師父。”鐘知意思忖片刻,給她出主意:“要不然你給師娘吹吹枕邊風,叫師娘委派給我一樁能下山的清閑差事,我們倆到山下玩兩日,怎樣?”

鐘知意是誠心出主意,誠心給郁潤青解悶,卻也不耽誤她拿“枕邊風”這樣的話打趣郁潤青,說完都用不著郁潤青有什麽別樣的反應,她自己就禁不住抿嘴笑起來。

郁潤青斜眼看她,因為內心早已經糾結成了麻花,反而流露出一種刀槍不入的淡定:“好笑嗎?”

鐘知意一怔,收斂了笑意,試探著問:“師父,你想起來了嗎?”見郁潤青搖頭,她也惋惜的搖了搖頭,緊接著又感慨似的說:“你方才那模樣,我還以為你想起來了。”

郁潤青不明所以:“什麽模樣?”

“嗯……”鐘知意沈吟片刻,略顯為難道:“說不好。”

郁潤青像是忽然有了興致,追問道:“總歸說不壞,我以前到底什麽樣?”

鐘知意摳起字眼,一本正經的糾正:“應該是以後吧。”

郁潤青一下子生了對鐘知意施暴的念頭,當然也只是想一想,她長這麽大還沒有動手打過人。心裏壓著火,郁潤青好聲好氣道:“嗯,以後,所以我以後……”遲疑了一瞬,她問:“和現在,有相差很大嗎?”

“這個……”鐘知意斟酌著說:“反正依我看,還是挺大的。”

郁潤青皺起了眉頭:“你別這麽啃啃哧哧的好不好,你就說我以後,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這叫我怎麽說啊,我一個做徒弟的,怎麽好評價師父的為人。”鐘知意避開郁潤青的視線,低頭擺弄流雲傘,嘟嘟囔囔:“我可不說……”

“你——”郁潤青忍無可忍,豁然起身,然而還不待她開口,鐘知意膝間的流雲傘便淩空而起,十分輕巧落在了她懷裏,頗有與郁潤青同仇敵愾的意味。

鐘知意楞住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不敢置信道:“搞什麽啊。”

雖說打從初見郁潤青那日起,這流雲傘就格外願意聽從郁潤青的差遣,但彼時的郁潤青乃當世最頂尖的天師,能驅動流雲傘也屬情理之中,何況鐘知意那會和流雲傘的交情還不算太深,在郁潤青跟前難免把握不住。

可今時今日,此等情境之下,流雲傘這般輕易的就倒了戈,簡直令鐘知意傷心欲絕,一時間眼眶都紅了。

郁潤青一頭霧水,問她:“怎麽了?”

鐘知意到底年少,縱使離家這兩年有了長進,也擺不脫骨子裏世家大小姐的驕傲與驕縱,分明紅著眼,卻還嘴硬得很:“破傘,沒良心,我平日裏真是白對它好,瞧它那搖頭擺尾的諂媚樣,哼。”

流雲傘的傘柄和傘骨是由一種名為千絲藤的上古靈植制成,形似木,實為藤,極有金石之堅,亦如柳枝般柔軟,此刻在郁潤青懷裏拱來晃去,還真如鐘知意所說,有那麽一點搖頭擺尾的諂媚樣。

郁潤青甚至能感覺到,這把傘正在討好自己:“真奇怪,這不是你家傳的法器嗎?”

聽聞此言,鐘知意無可奈何地一點頭:“是啊。”

天底下的法器大多由修習煉器之道的煉器師煉制,問世後又大抵分為三種,其一,問世之初,未曾認主,是沒有靈識的死物,被稱作未開化的法器;其二,初次認主,鴻蒙新生,此後隨主修行,即主人修為深厚,則法器威力強勁,兩者相輔相成;其三,鴻蒙之主隕落,法器遺留世間,極少部分為鴻蒙之主畢生成就,神通廣大,舉世聞名,便是天下修士搶破頭想要爭奪的法寶,而大部分則與鴻蒙之主一樣碌碌無奇,在歲月長河中化作破銅爛鐵,不留一絲痕跡。

鐘知意的流雲傘和瑤貞的朝陽劍都可稱得上是法寶,只不過朝陽劍出身正統,來歷清楚,背景幹凈,是鴻蒙之主親手傳承,由聞掌教交到瑤貞手裏,已經是它平生第九次易主。

相較之下,流雲傘其實是來歷不明的,哪怕受鐘家血脈驅使百年之久,也未曾認主……這件事始終是鐘知意的一個心結,每每思及,總要難過。

“我祖父說,流雲傘是他曾祖父在少年時機緣巧合下得到的,因為有了流雲傘,我金樽鐘家才得以有今日,叫我務必要妥善保管,其他的就沒有多說了。”話至此處,鐘知意壓低聲音道:“我估摸著,興許是來歷不正,否則那麽大一個機緣,沒道理秘而不宣。”

郁潤青道:“這流雲傘的確非同凡響,按常理,早該在鴻蒙之時就聲名遠揚,可在你家祖上得到它之前,就沒有一點與之相關的傳聞嗎?”

鐘知意道:“我小時候常聽家裏的老仆說,當年無論是誰,提起金樽鐘家和流雲傘,都必要用上橫空出世四個字。”

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忽然間一飛沖天,足夠世人銘記,口口相傳,這也變相說明在鐘家祖上之前,流雲傘並不為世人所知。

郁潤青握著傘柄,冷不丁的擡起頭,看著鐘知意道:“這該不會是陪葬品吧。”

郁潤青只是這麽一想,隨口一說,可話音落地,她與鐘知意都微微睜大了眼睛,有醍醐灌頂之感。

是啊,倘若是陪葬品,那麽一切都說得通了。

鴻蒙之主隕落,法器陪葬,在地下塵封了數千年,直至鐘家祖上翻屍倒骨的把它翻出來,它才得以重見天日。於鐘家祖上而言,這段機緣不甚光彩,所以絕口不提,於流雲傘而言,鐘家人對它有恩,所以它甘願受鐘家血脈差遣。

鐘知意難以接受自己引以為傲的家族,祖上竟然是盜墓發家的事實,忍不住搖了搖頭:“不會的,這不可能。”

郁潤青瞧她那瀕臨破碎的樣子,覺得很可憐,可還是硬著心腸說:“逃避是沒有用的,你若想讓流雲傘認主,就應該徹底搞清楚它的來歷。”

“……”

“要不回去問問你祖父?”

“……”

長久沈默後,鐘知意終於開了口,蔫了吧唧的,像霜打的茄子:“師父,這事你可千萬別告訴旁人啊。”

“嗯……”郁潤青沈吟片刻,略顯為難道:“不好說。”

鐘知意反應倒是很快:“好端端的,你突然怎麽好奇起自己之前的樣子了?”

郁潤青一本正經的糾正她:“不是之後嗎?”

鐘知意被攥著小尾巴,不敢再爭辯:“……師父,說老實話,我拜你為師也沒多久,那會你還有傷在身,目不能視物,自然顧不得許多,真要讓我說你之前和現在有什麽不一樣的,不免片面了些。”鋪墊妥當,鐘知意才道:“在我看來,你之前雖是很隨和的脾氣,但總若有似無的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冽,正因為這樣,即便你待我好的無以覆加,我心裏也是有一點怕你的……”

外熱內冷,不是好話,難怪鐘知意猶猶豫豫不肯直言。不過郁潤青並未將鐘知意口中的人與自己混為一談,聽著也不覺得刺耳,只是說:“那我之前是不好?”

鐘知意忙搖頭:“再沒有更好的了,你想想,若不好,師娘那樣的人,怎麽會與你結為道侶,對你千依百順呢。”

千依百順……

想到陸輕舟昨晚坐在她膝上,臉頰微微紅的模樣,郁潤青心頭一跳,又有點別別扭扭的不舒爽。

鐘知意也看出郁潤青是有心事的,體貼的寬慰道:“師父,別想太多,等你恢覆記憶就好了。”

那要是永遠都不恢覆呢?

郁潤青想這樣問,可不知為何,終究是沒有問出口。

而她思緒萬千,剪不斷理還亂之際,鐘知意已然下定了決心:“我也想明白了,無論如何,要弄清楚流雲傘的來歷,我有預感,它的鴻蒙之主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它的過去一定有段驚世傳奇,否則它怎會被塵封千年,仍然不肯易主。”

流雲傘似乎也在漫長的歲月中遺失了自己的過往,像個未開化的法器,渾渾噩噩追隨了鐘家人上百年,如今終於要揭開身世之謎,它也史無前例的興奮起來,高高低低的滿天飛轉,頗有翩翩起舞之姿態。

這一刻,鐘知意徹徹底底的意識到,上百年來,鐘家人仰仗流雲傘得以權勢滔天,富貴無極,又因流雲傘不肯認主而患得患失,唯恐失去,竟然從未有人將它視作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去了解它的過往。

鐘知意擡手召回流雲傘,輕撫著傘柄流雲二字,不禁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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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是周六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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