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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兩相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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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兩相思(六)

金樽離嶺南並不算遠,快馬加鞭,至多兩日的路程,鐘知意便想著邀郁潤青一道去金樽,待流雲傘的事情打探清楚,郁潤青還能順路回嶺南家中看一看。

她和陸輕舟這麽說了,陸輕舟卻道:“我想你師父多半是不會回去的。”

“為什麽?我瞧師父總惦念著家裏。”

“不回去,嶺南就都還是她剛離家時的樣子,回去了,反而要難過。”

將信件卷一卷,塞進竹筒,再用朱筆仔仔細細的標記好,依次擺在箱子裏,做完這一切,陸輕舟才道:“你還是去問問她,倘若她願意,下山散散心也好。”

竹筒裏的信件是要通過飛箋鳥發往各地瞭望臺的,這原本是宗主分內的差事,可如今宗主閉關,就落在了陸輕舟頭上。此類事務,稱不上許多,卻瑣碎非常,樁樁件件壓下來,也真是叫人難以得閑。

思及此處,鐘知意嘆了口氣說:“師父若不同我們去,獨自留在山裏,恐怕真要憋悶死了。”

陸輕舟聞言,不由笑道:“我也是這樣想。”

郁潤青隨鐘知意去金樽,自然不至於憋悶,然而正應了陸輕舟的話,她寧願憋悶死,也不願意去與嶺南相隔不遠的金樽。

她並非膽怯的人,卻怕自己到了金樽就忍不住回嶺南,不敢面對那麽一個物是人非的嶺南。

郁潤青如此抗拒,鐘知意也不好勉強,翌日清早便和瑤貞結伴前往金樽。

這下子,小佛嶺徹底清凈了。興許是陰雨天的緣故,連雀鳥都少得可憐,只有雨水順著屋脊落下來,砸在青石磚上的小水窪裏,那水與水相撞時叮叮咚咚的聲音。

這樣的寂寞對郁潤青而言是極具攻擊力的,只不過短短一晌午,她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

哎。

望著窗臺上搖曳生姿的月季花,想到鐘知意說她最少也要十日才能回來,郁潤青在心裏長長的嘆了口氣。

十日,好漫長的十日。

翻了個身,目光落在掛在北墻的字畫上,郁潤青腦海中又不禁浮現出那晚的情景,臉微微熱,下意識的埋進枕頭裏,她本想借此將自己那場酒後鬧劇拋諸腦後,可是……

郁潤青手肘撐著床榻,稍稍仰起頭,盯著帛枕,怔忡半響,猛地坐起身。

鈴蘭香……

這幾日與她接觸最多的枕間,竟然有著和陸輕舟身上一樣的味道。

雖然在家時郡主娘娘管教極嚴,但在外應酬難免要捧一捧東道主的場子,很多事情,饒是郁潤青沒有親身經歷,單憑一雙眼睛也略知了那麽一二三四。

只是想到陸輕舟也曾睡在這張床上,枕著她的枕頭,郁潤青的臉頰便愈發燙了。

她摸摸自己的臉,面紅耳赤的下了床,站在窗邊,任由濕膩微涼的風從發間拂過,過了許久,才漸漸冷下來。

晌午後,有人來送午飯,是個謹慎小心的年輕弟子,連院門也沒進,把食盒掛在門口的槐樹上就撐著傘離開了。

郁潤青其實不大餓,只是有一日三餐的習慣,到了時辰就非要吃點什麽才好。

她摘下食盒,掀開一看,頭一層裏擺著兩個黃橙橙的橘子,還有兩個圓滾滾的蜜桃,而橘子和蜜桃底下壓著一張對折起來的信箋。

展開信箋,是兩行雋秀小字——料想你此刻煩悶,後山有果樹,可釀些酒,閑時小酌。

這個人,在外邊那麽一本正經的,難不成還真是個酒鬼?

郁潤青早就暗暗發誓一輩子再不碰酒,必不可能去釀什麽果酒,只不過……她將信箋舉起來,仔細的看了看,發覺陸輕舟的字跡竟然和她的字跡有七八成的相似。

還挺有緣分……

郁潤青抿了抿唇,將信箋收好,頂著毛毛細雨快步走進屋子裏。

因為下雨,這一日天黑的格外早,郁潤青剛點了燈,燒了水,正要沏一壺茶,恰巧這時,陸輕舟推門而入。

郁潤青一怔:“你怎麽都不出聲的。”

陸輕舟站在燭光裏,長睫低垂,稍顯倦色,不過仍是略帶著幾分歉意的朝郁潤青笑了笑,聲音柔和的近乎溫軟:“我忘記了。”

她一開口,郁潤青心裏那股沒由來的焦躁莫名散去大半,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陸輕舟走過來,隨手將茶盞擺正:“今天過得好嗎?”

郁潤青想起那張信箋,又擡起頭來,見陸輕舟雪白的一張臉上沾染著細密的水珠,烏黑的鬢發濕漉漉的黏在脖頸上,蜿蜒而下,更顯清麗。

遲疑片刻,有些別別扭扭的將手帕遞過去,郁潤青道:“我沒釀酒。”

“那做什麽了?”

“什麽也沒做……”

郁潤青的語氣,並不算好,一貫的溫吞中平白透出幾分疏離,可陸輕舟好似毫不在意,只微微笑著,用帕子一點一點的擦拭著額上的雨絲。

寬袖從手腕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臂,含著翠玉的竹節鐲環繞在臂間,流動著螢火一般的光暈。

“……”郁潤青避開她的視線,將沸水倒入茶壺,看著根根分明的茶葉在水中起伏,好一會才道:“你是不是也臨摹過餘之嫣的字帖?”

陸輕舟道:“不曾。”

郁潤青有些意外:“那你的字,怎麽和她有些神似……”其實話至半處,郁潤青就已經猜到了答案,因此越往後聲音越低不可聞。

果不其然,陸輕舟像是逮到了捉弄她的機會,輕笑了一聲說:“我只臨摹過你的字。”

“……”

“可惜我最初習字時是照著人家門上的春聯依樣畫葫蘆,稀裏糊塗,不得章法,時至今日還有好些字的筆順怎麽都改不過來,所以學你的字也只學了個七七八八,你那個時候還總說,看我寫字,永遠想不到我的下一筆會落在哪裏。”

“什麽時候?”

陸輕舟並不想在此時提及寒川那段過往,便隨口說:“十多年前吧。”

“難不成,那張畫上的人是你?”

“什麽畫?”

郁潤青起身走到格柵前,取出一卷畫軸,在案幾上展開,只見畫中四面留白,只有兩個女子交疊的背影,前者穿紫衣,發髻松散的坐在椅子上,一手掐著筆,一手托著腮,沒有正臉,卻是一目了然的嬌俏活潑,後者則穿著閑適的寢衣,系著發,俯著身,握著紫衣女子持筆的手,是那樣的一絲不茍。

“我還以為這個人不是你。”郁潤青像是松了口氣。

陸輕舟盯著那副畫,良久,擡眸笑道:“這些畫你還留著。”

“為什麽不留著。”郁潤青很喜歡自己這個時期的畫,隨意自然,輕盈靈動,沒有刻意賣弄畫技而生出的匠氣,像是只畫給自己,精心珍藏,終生不會外傳。

“收起來吧。”陸輕舟道:“當心被水浸濕。”

郁潤青聽她的,將畫軸送回書房,回來時卻又拿了紙筆,有些好奇的對陸輕舟道:“我能看看你是怎麽寫字的嗎?”

陸輕舟接過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郁潤青”三個字,因為略有些潦草,更顯筆順的不尋常。

郁潤青睜大眼,驚奇的像個小孩子:“你真是自己學的寫字,這麽厲害。”

陸輕舟看著她,語氣溫軟:“這有什麽厲害的,你不是還會用左手寫字。”

左手寫字是郁潤青的獨門絕技,幼時一貫引以為傲,便是長大了,聽人家提起,也忍不住要賣弄。她彎唇一笑,用左手拾筆,在“郁潤青”的旁邊整整齊齊的寫下“陸輕舟”三個字。

陸輕舟垂眸,盯著紙上那對緊挨在一起的姓名,又看向郁潤青。

恰巧,郁潤青也在看她,那樣全心全意的註視,令陸輕舟心口一顫:“你……”

郁潤青猶不自知,將一盞香濃溫熱的茶水推到她面前,眸光雪亮道:“怎麽了?”

少年人的心思如同六月的天,總是變化莫測,叫人難以揣摩。

陸輕舟虛握住茶盞,掌心燙,心裏也發燙,不得不承認,自己遠沒有表面上這般從容,郁潤青一會疏遠,一會親近,簡直讓她……

陸輕舟握緊茶盞,忍耐著源源不絕的炙熱,看著郁潤青道:“適才我來的時候,你似乎不大高興,我以為你不願意見到我。”

郁潤青忙否認:“我沒有。”可又不知怎麽解釋,眉頭微蹙,思忖半晌,才很小聲的說:“我就是……很難把現在的自己和以後的自己,當做是一個人,所以……”

“所以什麽?”

“你,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郁潤青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緊抿著唇,一鼓作氣似的說:“所以,你喜歡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這樣的話,幾乎是把自己的心思都點破了。郁潤青徹徹底底的漲紅了臉,分明害羞到了極點,卻還是強撐著不移開視線,像是迫切的想要從陸輕舟的反應裏捕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樣強烈的,直白的目光,讓陸輕舟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這一刻,她幾乎能聽見胸腔裏咚咚咚的心跳聲,像是一只橫沖直撞的小鹿,從已然流逝的歲月中飛奔而來。

郁潤青湊近了些,眼神比方才要柔軟許多,濕漉漉的,那是少年懵懂的情愫,摻雜著一點克制的歡喜,赤忱而又不安的試探:“倘若,我永遠都想不起來從前的記憶,你還會喜歡我嗎……”

陸輕舟長睫一顫,心底忽然萌生了一絲隱秘且低微的愉悅,她想,郁潤青一定不曾用這樣的眼神,註視過除她之外的任何一個人。

只是這一絲愉悅,還不足以撫慰洶湧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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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姐忍耐力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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